纪母对两个儿媳也没放权到这份儿上,没同意,依旧是要轮流,等她说完这些话,纪父才领着纪墨往工作间走。

    比平时晚了些,也不是很晚,纪父关了门就叹:“你以后可要找个省心的。”

    这一堆婆婆妈妈的事情,不说勾心斗角,却也着实麻烦。

    “那我就不找了,那样最省心。”

    纪墨笑着说。

    “不行,还是得找一个,不然吃穿谁照顾?”

    纪父的心思格外质朴,别谈什么情情爱爱,找个女人回来,除了暖被窝生孩子,不就是吃穿上有人照顾吗?

    他说着还有些感慨,“你娘厉害啊!”

    这话没头没尾,让纪墨好奇:“怎么厉害了?”

    “要不是你娘,咱们哪里立得住?”

    纪父的性格之中有着跟纪大哥相同的成分,遇到事儿了就走不出来,纪大哥那会儿要不是被自杀的恐惧刺激得清醒了,还不知道要消沉多少时日,看现在都不肯做首饰就知道了。

    他连制作间都一步不入,做好的首饰器物都是纪墨给他送出去的。

    这心理阴影,看样子是一辈子都好不了了。

    他如此,纪父当年也差不多,好好的银作局的职司,正经的有编织,手艺好就能被养一辈子的那种,因为纪大哥没了。

    要不是纪大哥后来寻死吓到了,后面他还不知道怎么再度振作起来,才能走出来。

    在这些家庭变故之中,纪母就成了灵魂人物,在父子二人都一蹶不振的时候,是她撑起了这个家。

    也是因此,纪父给了她更多的话语权,这些家务事儿上,纪母发话说不许,他是绝对不会跟着唱反调的。

    纪父没有多做解释,纪墨却约略明白了一些,恐怕是变故之后,纪母才真正被纪父看在了眼里,当做平等的可以商量的伴侣了。

    坐回位置上,纪父开始做首饰,他就是有感而发,跟纪墨多说了一句,不是正经谈心,也没准备多说。

    纪墨也没再说话,他的单子上,还有一样首饰盒没完成,要嵌宝的。

    作为镶嵌用的宝石也是买家出的,因为这个前期磋商就用了好久,把正经的首饰盒图样画出来,哪里哪里该用怎样的宝石,大小是怎样的之类的,纪墨都做出了一张单子,让人家按着单子给,也不用提前给,到了镶嵌的那一步,他再去要。

    一来是少了保管贵重物品带来的风险,二来是让买家心里有数,不至于以为卖家从中贪墨。

    这后一条,主要是防着大家的小心思,纪墨不贪,管不住别人不贪,与其事后出问题难以补救,还不如一开始就防患于未然。

    早在定制开始的时候,就定下这样的策略,效果么,外人看了,更信任他他们的精细,连这样的小事儿上都这么让人放心,再没有什么不妥当的。

    纪墨画出的首饰图册更是成了某种流行一样,从纪家首饰铺开始用,到别人家首饰铺也都备上了,如今随意进一家首饰铺,看不到他们的图册才是稀罕事儿。

    就跟去酒楼看菜单点菜一样,是必要有的一项。

    图册上的首饰是不上色的,只怕会有色差造成困扰,最多给大家看个样子,知道是个怎么回事儿的东西。

    这一次的首饰盒也是,买家先看了图册,选定了样子,纪墨才开始做,因为个性化定制的需求,图册也是会有改动的,改动部分也写在了单子上,做出了说明,这样的单子一式两份,固然多用了一张纸,却也让人心里更有底。

    让别人看着,也格外正规的样子,潜意识就放了心。

    纪墨手中的首饰盒做的是金银错,即平填工艺,金丝银线,金银薄片,现在器物表面刻画出所需图案的凹槽来,再以金银等制作相应图案的薄片或丝线嵌入其中,让图案完整,之后再经过打磨抛光等工序,这最基本的制作就完成了。

    其中需要留意的是凹槽和图案的契合度,经受过榫卯的磨炼,纪墨这方面做得很好,几乎都没怎么费工夫,让他费神的是创新的描边工艺,把凹槽特意打得大一圈儿,平填完成之后会有松动,但在松动的缝隙周围填充某种材质的料,通过烘烤等手段让材质凝固并发生色变,就会造成一种晕影的效果,能够更好地成为图案的补充。

    此外,就是单纯的描边了,像是画画时候勾勒出来的图案边线。

    两者所需要的料是不同的,这也是纪墨经过蓝料的启发弄出来的,早在他自己弄出贝粉之后,纪父就把蓝料的秘方交给了他,纪父会的只是那一种,纪墨却在这个基础上灵活变通,尝试了好几种不同的料所得到的不同色彩。

    其中,蓝色是最稳定的颜色。

    不得不说,古人的智慧还是可圈可点的,这方面,纪墨就差点儿出了问题,他第一次弄这样的色彩,辛苦调出了一种渐变粉,根据烘烤温度的不同,能够让那种料呈现出不一样的深浅的粉色来。

    小心翼翼弄出那样一支簪子来,纪墨简直以为自己要青史留名了,哪里想到这种颜色极度不稳定,很容易就产生了变色等问题。

    那天中午纪墨还说要给纪大哥一个惊喜,结果等到晚上就发现簪子变色,显然是失败了,纪大哥对此倒是很有兴趣,听了经过之后还怂恿纪墨再做类似的簪子。

    变了颜色之后固然不好看,可这本身算作某种可测温的簪子,也未尝不可。

    新奇有趣,总是会有人买账的。纪墨心动了一下,还是拒绝了,万一有人以此为售卖劣质产品的实证来找事儿呢?他该怎么证明他本来卖的就不是好东西?

    第653章

    出于心中的私念,纪墨还是把配料比记了下来,以后有时间未尝不能再改一改,若是就此造出什么特殊的料来,也算是某种进步了。

    首饰盒的大半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就是嵌宝,以及嵌宝之后再加工的一系列工序了。

    “是郑家的吧,他们家最近出事儿了,还不知道这宝石在不在呐。”

    纪墨去前面跟纪大哥说了一声,纪大哥查了查自己的单子,带着点儿幸灾乐祸的笑意跟纪墨说了一句,“走吧,咱们去看看,能行就回来做,不行就算了,不行定金也是不退的。”

    一说到这里,纪大哥就来了兴趣,像是这种不退定金,买家又不要了的,他们制作好之后是可以二次销售的,相当于一样东西卖了两份钱,怎么算都是赚的。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可不多,纪大哥怀抱着想要捡便宜的乐趣,拉着纪墨要出门。

    郑家是当地富户,据说祖上也是出过某个官员的,宅子不算大,规矩却多,纪墨拍了拍身上的浮灰,换了一件外袍,纪大哥也换了衣服,带好了单子,两人一道往郑家走。

    如这种嵌宝首饰的活儿,纪墨也不是第一次接,因纪二哥总是不在家,都是他和纪大哥一起去的,保险,因为宝石价值昂贵,本朝疆域范围内并没有宝石产地,这些宝石据说都是外邦特产。

    每年外邦进贡,都必有宝石。

    在商人口中,外邦就是那遍地宝石的地方,若不是蛇虫鼠蚁太多,他们恐怕乐不思蜀。

    只宝石的价值不太好定,总的来说还是高,但普通的富户,有门路的就能积攒下一匣子的宝石,倒比珍珠还好弄一些。

    不过色泽上,纪墨觉得可能是这时代的加工技艺限制,并不能很好地切割宝石,造成多面晶体的光线折射效果,大部分宝石似乎都有些灰扑扑的,雾蒙蒙的,并不是格外地光彩动人。

    纪家首饰铺的嵌宝比较出名,原因之一就是纪墨对宝石加工上的一些方法,他好歹是知道一个大概理论的,努力往上面靠拢,虽不中亦不远,经过他手加工的宝石,多少是要多两分光彩的。

    首饰,不就是图一个鲜亮嘛!

    为此,也有不少人家,不嫌弃工期长,愿意慢慢等着纪墨做的宝石首饰。

    纪墨对郑家了解不多,只知道他们家有粮铺,古代能够卖粮的,不说是什么大佬,至少都是大地主,否则哪里来的粮食,还要能够疏通上下,不然,这粮食就跟金砖似的,一路走来,必要被盘剥不少。

    这样的人家,能出什么事儿?

    纪墨一时想不明白,纪大哥也不太了解,只是听说郑家摊上了官司。

    自来打官司,伤的都是银子。

    听说郑家为了疏通关系,花了不少银子,但光是银子也不成,说不定就有那必须要用到宝石的地方。

    纪大哥常年做买卖,跟这些老客户还算熟悉,领着纪墨一路走到郑家宅子的侧门上,询问老太太是否在家,大夫人可在。

    “头前儿定下的首饰盒,如今该嵌宝了,正要寻主人家拿料子呐,等到嵌上去,过不多久就能完成交付了。”

    跟管家寒暄着,说着来意,纪大哥颇有几分八面玲珑的样子,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过,让人看着就心生好感。

    “这事儿啊 ”

    管家沉吟,却也没回绝,说是给通传,找小厮把话递上去了,对上纪大哥那略有几分窥探的眼神儿,笑着说,“这些时日忙,没得空惦记,亏你们还惦记着,只正好赶到这时候,怕上头没空理会这些个。”

    “诶,这可不能没空,再怎样也不能耽误喜事啊!”

    那首饰盒是为了给郑家的三姑娘当嫁妆的,那是早早就定下来的婚约,嫁妆什么的更是要早早备着,免得事到临头,到处抓瞎。

    “也是,也是。”

    管家附和着,并不肯说为什么“没空”。

    又等了会儿,一个小匣子被送了来,是小厮拿着过来的,纪大哥接过来也没避人眼,当着管家的面儿开始点验,从数量到质量,每一颗都认真看了,他看一遍,纪墨再看一遍,微微皱眉:“比说好的小了些。”

    他这话一出,管家色变。

    纪大哥也跟着稍稍变了脸色:“这可不行啊,当初说好的,这宝石拿回去,可是要再打磨一回的,这会儿看就小了,打磨之后岂不是更小,镶嵌不上,可是大麻烦,这可一定要说清楚啊!”

    当时定下首饰盒样式的时候,也选定了宝石,从颜色到大小,都有说头,图案是有对称性的,自然要两边儿一样才行。

    起码颜色大小是要一样的。

    小厮在一旁瑟瑟,不敢说话,管家见状,把他拉到一旁说话,再回来,便从容多了:“这宝石是比说好的小了些,却是觉得原来的样子不好,要改一改,这个改动,也是可以写成契书的……”

    纪大哥等着他说完,问他:“那误工费怎么算?”

    都做了大半了,眼看着嵌宝完成,打磨抛光之后就能交货,这会儿说不行,要改样子,那前面做的这些,白做了不成?

    “也不用大改,就是添个金边儿罢了。”

    管家的意思很明确,宝石小了,不要紧,填个金边儿进去补缝就可以了。

    的确,这样也可以。

    但,麻烦程度却又不同,纪墨微微皱眉,他倒是能做,就是这时间上,还是要慢工出细活了。

    纪大哥跟管事一通扯皮,末了重新定了一个契书,又把现在的宝石规格一一记录在案,这才带着那一匣子小了一圈儿的宝石跟纪墨往回走。

    “看来他们家果然是要伤筋动骨了。”

    定制首饰盒的时候,那郑家的老太太还一副不差钱的样子,挥挥手就让人拿来好几匣子的宝石,隔着屏风,带着她的一帮媳妇孙女儿的,在那里挑拣宝石出来。

    有年龄小的姑娘还脆生生开始数宝石玩儿,一颗蓝宝石从桌子上滚落下来,滚出屏风来到纪大哥脚边儿的时候,他到现在都记得那随意拾起宝石的丫鬟有多气派,手腕子一垂,便是两根镶嵌了碎宝石的金镯子,当真是豪奢。

    现在么……

    一想到富人要穷,纪大哥就莫名地欢乐,若不是还带着一匣子宝石,不好在外面停留,恐怕会直接请纪墨在外头吃上一顿好的。

    想到晚餐将近,纪墨斜了一眼纪大哥,忍不住开口说:“大哥手头也宽松些,莫让大嫂为了饭食为难。”

    如今纪家的花用不曾分开,首饰铺赚的,理论上是归大家的,纪大哥却有意排斥纪二哥出去,早在对方成婚前就闹过一场,之后再闹,是比着交上来的钱财闹。

    于是首饰铺明明没少卖东西,赚的却不见多多少,难为纪大嫂那个老实女人,轮到做饭的时候都不知道用什么下锅。

    相较之下,纪二嫂似乎好一些,却也就是纪二哥在的时候好一些,等纪二哥一走,她更是比着装穷,你稀饭,我米粥,你馒头,我花卷,总之是不肯多出一点儿菜钱,天天清汤寡水的。

    纪母发作过一回,纪大哥还很有理,说是首饰铺赚的钱都交上去了,再要他出钱做饭,那是万万没有。

    大嫂是个老实人,纪母说的时候她就羞红了脸,过后背着人落泪,纪墨见了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寒碜。

    又不是吃不起,又不是花不起,至于这么装穷吗?生怕自家多出了,别人赚到了。

    前两天,纪大哥还有意撞破纪二嫂偷着买烧鸡躲在房里吃,说起来好笑,当时情形,真是把纪母脸都气绿了,只差直接给纪二嫂赶回娘家去了。

    也就是纪二哥不在,不然还真的要发作她一下了。

    有了这一遭,纪二嫂直接表示丈夫不在家,就不和公婆叔伯同桌吃饭了,直接自己开了小灶。

    光是纪父纪母和纪大哥大嫂,外带纪墨一张嘴,没有纪大哥碍眼的人,总算能够吃点儿好的了吧,结果还是那几样,真是气得人都没脾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