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多谢你照顾了。”

    纪墨这样说着,照例给监工手中塞了钱,监工也没拒绝,他的确是帮忙说了好话的。

    主要是银作局以前从没人这样做过,现在突然来了个这样一上来就清退老弱的上官,他们心里头也不安定,没那么服从他说的事情。

    明面上作对是不敢,但私底下,对老人多些宽松还是可以的。

    这些老人,跟这些监工打交道的时间,可比这位上官长多了。

    孔筝这次倒是有幸留下,他做了最简单的簪子,直接上色,料都是提前弄好的,上官不知道那么多,他只看最后的成品,就这样让孔筝过关了。

    很多簪子,外人看去,是不知道其中到底多少道工序,又复杂到哪里的。

    “狗屁不懂,在这里瞎指挥,迟早有他好看的。”

    孔筝帮纪墨收拾东西的时候还在骂,他侥幸留下,却也不敢张扬,好一阵儿怕是都不敢到处乱转了,只怕被那偶然下来巡视的上官看到。

    “不许人间见白头,且看他日后什么下场!”

    “你做那残花簪真是应景,全当祝他晚景凄凉。”

    孔筝小声咒骂着,一言一语皆不让人好过,纪墨大致收拾了一下包袱,主要还是把一些东西送给了孔筝和监工。

    钱财不必说,还有些书本。

    “这些都是我自己写的,这些年的技艺都在里面,文字难详,恐怕多有疏漏,留给你算是个念想,将来若要教授子侄什么,这里也尽有的。”

    纪墨写书都成了习惯,反正也不要求什么高深的理论,只要把技艺讲解清楚就好了,大部分直接分步骤来,第一步是怎样,第二步是怎样,每一个步骤之后,若能详解,他还会配上些简图来。

    这些图画不求多么美观,但求清晰,又有那种透视的效果,能够让人明白一二距离前后之类的东西。

    孔筝拿到手中,略一翻,就知道珍贵,这种东西,留着自家子侄用难道不好吗?

    他是知道纪墨家中也有子侄的,也知道纪墨祖辈就是做银匠的,这样的好东西,祖辈积攒下来的技艺恐怕都在其中,怎么就给了自己呢?

    一时感动得,眼窝浅,存不下泪,直接留了下来。

    白头发的老头对着自己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可真不好看。

    纪墨嫌弃地扔了帕子给他,让他自己擦拭,“我还没死呐,且别哭,等我死了,好好送一程就是了,也别哭,这样的年龄,就是去了,也是早登极乐,且该笑的,哭了伤眼。”

    “去去去,说什么呐,呸呸呸,快闭嘴!”

    孔筝迫不得已又笑起来,干脆把东西都留着了,“你给我的,我都存着,我才不跟你客气呐,好歹是弟子嘛!”

    说说笑笑间,包袱收拾好了,纪墨很是干脆地从这里搬出去,监工在一旁看着,看他什么都没拿,也没多加为难,直接放行。

    孔筝还要跟出来送,被纪墨拒绝了,“出来了就不好进去了,可别让人看到了又急眼了。”

    “赶明儿我就把这头发都染黑了,看谁还赶我。”

    孔筝嘴上这样说着,到底是还有几分谨慎,听从了纪墨的劝阻,没有出去送。

    到了外面,纪墨也没省钱,找了一处客栈落脚。

    安放下包袱之后,选择了考试。

    【第一阶段学习结束,是否接受考试?】

    “是。”

    【第一阶段理论考试,时间二十分钟 请简述银匠技艺的特点。】

    题目不出所料,纪墨了然于胸,面对那空白的卷子,洒洒千言,很快成型,他的精神力提升很多的样子,连带着做卷子的速度都快了。

    他已经写过一回书,书中自己总结出来的那几个技艺分类,几乎可说是如数上传,不需要再费心思编纂,现成能用。

    各种技艺,各有各的特点,组合在一起,才是银匠根本。

    银匠之“银”,可解为奇淫技巧,取其新、奇、巧等特点,各种首饰器物造型,信手捏来,使用何种技艺,只看何种适合,是选择,而非必须……

    很快,试卷写完,递交上去。

    【请选择考试作品。】

    “作品啊,我这一生到底有多少作品?”

    便是纪墨,此刻也不能尽数,无数的光点交织成银河一样,在眼前铺陈开,看得纪墨都愕然,“有这么多吗?”

    细细点开看去,才发现问题所在。

    小时候曾经卖过一段时间的穿着银铃的手链也在这些作品之列,那银铃铛不是他做的,可上面的雕刻是经过了他的手,还有那红线,看着串起来简单,没什么技术含量,可他亲手做了,便也是他的作品。

    光是这个数量,就很是可观了。

    剩下的就是他练手的簪子。

    最开始学的时候,纪父都是一点点培养的,并不是让纪墨整个做一支簪子出来,而是自己做了难的部分,把简单的给纪墨做,因纪墨有经手,这些,也成了他的作品。

    各个光点的亮度一般无二,但点开来看,就会发现真正发出盈盈微光的部分是纪墨亲手做的部分,其他纪父所做,都是灰色的。

    去掉灰色部分,那一个个就俨然是半成品,还是缺胳膊短腿儿的半成品,显然不能选。

    刨除掉这些,剩下的光点也不少,却不是银河沙数了。

    这个环节,不赶时间,纪墨就一样样把那些光点点开,看看自己曾经做过的东西,有些早期作品,凭借他现在的眼光看,都能看出问题来,算不得最好的,可以排除了。

    还有些,如那个险些被掉包的首饰盒,现在看来,也还算不错,不过,如果现在再做,自己就能做的更好一些,说实在的,定制款,受限良多。

    “咦,怎么还有一个首饰盒?”

    纪墨看过两个光点,对比,恍然,哦,是那个模型啊!

    再后来,就有些模型簪子了,基本上都是木质雕刻而成,再不然就是铜簪包了薄薄一层金银,看起来样子不错,其实上面所涵盖的技艺并不多。

    从左到右,顺着银河的顺序往下捋,就能看到一条清晰的时间线,从纪墨学做首饰开始,直到最近做制成的残花簪,一样样作品,串联起来了属于他的时间。

    这种感觉很奇妙,纪墨一点点慢慢看,每一个光点点开,都像是把光点之内的物品放上了一个展示台,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的那种,光亮之下,有些瑕疵也会被放大,成为纪墨弃之不选的理由。

    到了后期,一些混数量的戒指手镯也都纷纷登场,不是说不好,而是无法体现银匠和雕刻师的区分,也都被弃之不选。

    再剩下的光点,就少了很多,其中一个光点还是纪墨交给孔筝的那本书。

    “选哪个呢?”纪墨有些犹豫。

    第667章

    大部分的光点被排除之后,眼前所见就只有两个光点了,一个是累丝技艺最高体现的凤冠,可谓是金艺巅峰之作,重来一次,纪墨也未必能够做得更好了。

    古代的手工技艺就是这样,哪怕是做同样的东西,两次得出的结果也可能不太一样。

    不敢说第二个更好。

    另一个光点就是纪墨在被上官考核时候所做的残花簪了,簪子本身,就像是一种残缺的美,很独特。

    纪墨自己,其实更喜欢残花簪。

    人生哪里曾有十全十美,多如残花,一腔萧瑟付与东流水。

    那种遗憾真意,放在残花簪里,格外令人感怀。

    而这支簪子最不同的并非什么高端的技艺,而是制作时候那种感觉,恍似手眼合一,灵魂升华一样的感觉。

    “残花簪吧。”

    最终,纪墨任性了一把,选择了这个可能性并不大的存在。

    “本来考试就有几分运气成分,便是凤冠的技艺更好,价值更昂贵,也不敢说一定就能够流传千年,而这残花簪,制作时便是命途多舛,寓意不好,以后的未来也未必是一番锦绣……”

    纪墨心中所念,系统毫无反应,冷冰冰地跳出了下一个选项。

    【请选择时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五十年。”

    纪墨照例做选。

    选择之后,整个人的灵魂都轻飘飘地往上拔高,在不断飞升之中挣脱了旧的躯壳,若破茧成蝶的过程,却又比那般轻松很多,完全没有任何的阻碍,仿佛世界已经不再挽留。

    在这个拔高的过程中,时间仿佛变慢了一些,纪墨能够看到的东西也更多更清晰了,下方的人物等等,都似俯瞰图一样,想要放大某个局部,专注地“看”就能看到些微放大的样子。

    不,不对,不是时间变慢了,是我变快了。

    不,不是我变快了,而是我的精神力增强了。

    这就好像答试卷的时候,落笔千言,一挥而就,完全不需要耗费多少时间,而在以前,写一个字都要全神贯注才能够保证不出错。

    还有最后制作残花簪时候的玄妙感受,也是精神力的作用吧。

    纪墨好歹是来自信息大爆炸时代的,各种网络小说,哪怕不是老书虫,多少也知道一些概念,无论真假,套用那些概念来“科学”解释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自觉还是有些道理的。

    “怎么……怎么就这样去了?”

    孔筝的声音很清晰,带着些不敢置信的仓惶。

    “这么突然,昨天还好好的……”

    他絮絮叨叨,话语都吐字不清了。

    “别耽误了,别耽误了……”

    乱糟糟,又是在办丧事,恐怕还是自己的丧事。

    每一次都是这样,好像已经有些习惯了。

    纪墨还在想着,从高空之中下落,像是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组成的风景,迅速来到了五十年后。

    繁花似锦。

    是一处花园。

    高门大户的庭院之中。

    不远处的回廊房舍,还有那一汪清澈的湖泊,连湖上的小桥都透着玲珑,湖面上,有些成片的荷叶妆点着水面,一处小亭子正在湖水中央,与一条木质的廊桥相连。

    亭中,四个少女正在玩游戏,有丫鬟随侍在旁。

    “输了输了,四姐姐你又输了,这一次可莫要再赖了,不然下次我可不跟你玩了。”

    一个小小少女娇声唤着,十一二岁的少女,正好像那小荷才露尖尖角,青翠欲滴,手中的团扇半遮着脸,也没显出几分娇羞来,反而透着光一样清亮。

    “我什么时候赖了?”

    被称作四姐姐的那位,半旧的纱裙衬得下方的底色也多了几分暗沉,白嫩的腕子上,一根细细的银镯看起来便有几分寒酸,她的神色有几分不好,面前空荡荡的,显见是输得狠了,不似那几个,面前还有些结余,又是金银锞子,又是玉佩簪子的,叮叮咚咚,看起来便是金玉满堂的富贵。

    阳光落在水面上,又反射进小亭之中,四个少女,两个在言语争锋,两个在笑看着,很是悠闲的午后之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