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墨讶然,抬眸,看向老者,赧然道:“岂敢,岂敢,不过人之常情,急则缓之,惊则平之。”

    “还说不曾学医,,只这两句,就胜过多少人了。”老者微微摇头,倒不是说纪墨说得不对,而是觉得他过于谦虚,必然是知道医理,不肯炫耀,再说到曲子,就有几分赞了,“这一急一缓之间,已可医人了。”

    “过奖,过奖。”纪墨谦辞。

    第690章

    老者的这一番夸奖,纪墨并没有完全领受,以乐声顺气的想法是他冒出来的灵机,却也不是全无踪迹可寻,有人可因一句话而生气,从而怒气伤肝,他不过是把那一句话换成了一首曲子,以乐声引动人心所向,或怒或伤,也就是老调重弹,没什么新意。

    这就像是有些人听一首歌,听出些哀思而落泪一样,这种程度的“哀思”不会对身体造成太大的损伤,说起来的“玄乎感”也就会因为作用不大而落下去,没有那么令人惊讶。

    纪墨跟老者又聊了聊,说起自己其实是乐师,初来府城,想要找个乐师的活儿干云云。

    他也没指望老者帮忙,就是说到了,聊了聊自己的状况,没想到老者转头就送了一个惊喜给他,让他去参加府乐考核,通过了就能够成为王府乐师。

    这王府说的是北陈王,这位王爷是先帝的第七子,早年就有喜好音律的名声,老了老了,这层喜好更胜一筹,基本上年年都在召乐师,除了宫廷乐师之外,也就他的王府之中乐师最多。

    这老者也不是别人,就是北陈王府的府医,原来也是御医之流,后来北陈王开府,他就被先帝指派出来,成了专供王府的府医。

    他也没想纪墨当面谢他,而是知道了他的住处之后,直接把消息送到纪墨的宅院之中的,不知所以的管家看了,格外惊喜,总觉得自家少爷身上多了些神秘色彩,这才出去一天,才来到府城的第二天,就能接到这样的帖子,实在是惊喜。

    有了这件事,才觉得时间不够用,管家张罗着下人给纪墨换装,忙碌了几天这才准备妥当,一身从头到脚的簇新,只等着去参加府乐考核了。

    因王府年年都在招收乐师,这方面需要考核什么,外界也有些传言,管家派了人去打听清楚了,回来一一告诉纪墨,让他心中有个准备。

    纪墨第一次发现管家这样好用,很多事情,不用他说,人家已经主动做好了。

    看了看,问题不大,当天就直接空手去了。

    府乐考核有点儿像是面试,把人领到乐器房,让人挑选拿手的乐器,选择好之后就从现有的乐谱之中抽出一份来演奏。

    这里面有个机缘的问题,若是抽出来自己不会的就糟糕了。单单一人被面试,连滥竽充数都不行,只能硬着头皮上。

    要能看得懂乐谱,分得清这乐谱是琴谱还是箫谱笛谱,不一样的乐器,所用的谱子样式也是不同的,并不能一概而论,若是与选择的乐器不合,还要考虑更改的问题,不能完全照着曲谱上的来。

    看起来简单的面试,难度一样不缺。

    纪墨不知道宫廷乐师是怎么考的,况远从未说过,纪墨怀疑况远就从未考过,况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世代乐师,几乎垄断了宫廷乐师一职,况家人,还需要考吗?

    谁敢考?

    谁又有资格考呢?

    这第一次参加府乐考核,才发现其中的不简单,想来,宫廷乐师的考核应该更上一层楼才是,如此也分不出皇家所要的优秀是怎样的。

    考核的第三部 分是合奏,有两到三个乐师配合,能够一同奏出一首曲子来,这个合奏不是说从头到尾大家一起开唱就可以了,如同大合唱一样,也要讲究一个乐声的切入问题。

    在什么样的时候,切入怎样的乐器声音更好,能够达到更好的效果,在什么样的时候,两三种乐器共同发声更好。

    曲谱都有现成的,他们要做的就是选择,选择最适合“成团”的曲子。

    若不是这样严肃的场合,纪墨还真的觉得有几分像是男团选拔一样,都是不认识的乐师,聚在一起各自分配,然后就迅速组团出道,共同完成一首乐曲。

    当然,没歌,就是曲子。

    纪墨和两位乐师一见面,有一位本来就是府乐了,直接干脆利落地说了自己擅长哪样乐器,哪个曲子最好配合。

    另一个跟纪墨一样都是这日来考府乐的,随着他的样子说了擅长乐器和曲目,表示自己不会那个曲子,换一个比较好。

    纪墨也有样学样,略指了几种曲子,征询他们的意见,是否可以。

    短暂的交流之后,大家再说了一下什么时候切入什么音,自己掌着什么音,就把曲子分配好了。

    连排练都没有的,直接就上了。

    这种紧张的考核莫名还有几分刺激。

    纪墨第一次跟人打配合,生怕出什么问题,一直小心翼翼,直到一曲终了,什么毛病都没有,这才松了一口气。

    负责考核的人也不卖关子,直接宣布他们考核通过,自此后,纪墨就成为正式的王府乐师了。

    听到他们两个考核通过,那个本来就是府乐的男人才笑着道了一声“恭喜”,“两位的加入,也能不失佳乐。”

    他这才与他们通报了姓名 梁锐。

    “何竹生。”

    “纪墨。”

    听到那跟自己共同考试之人名为“何竹生”,纪墨多看了他一眼,他还记得早年况远属意过这样的名字,曾经想给自己取名如此,没想到还真有这个缘分碰见这个名字的人。

    他多看了一眼,那何竹生就问起来,听到纪墨说出缘故,不由一笑:“那咱们还真是有缘。”

    三人略说了几句,就由梁锐出面,带他们去安置,“若在府外有居所,休沐的时候也可出去住,但平时最好还是住在府内,若是王爷有需要,可随叫随到,不至于耽误事情。”

    “咱们乐师都住在这边儿,隔壁就是舞姬,虽是相邻,却不可侵扰,尤其是不可与舞姬多有瓜葛,此为大忌。王府之中,规矩严厉,这等事情上,不可含糊,小心送了自己性命还不知为何。”

    梁锐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的神色都严厉一些,还似故意恐吓两人一样,说:“你们看府中年年都进乐师,可我告诉你们,真正留在这里的可没有多少,那些没留下的,你们猜猜,都去了哪里?”

    何竹生吓得一哆嗦:“不敢,不敢,那些舞姬都是王爷的人,我等哪里配享用?”

    这话一出,显然他刚才其实是有些浮动的小心思的。

    这就好像男校旁边儿就是女校一样,若说没点儿好奇张望的心,那都是假话。

    纪墨冲着梁锐道谢:“多谢梁兄直言相告,我此来就是做乐师来的,多余的事情,不会做。”

    梁锐明显对纪墨的回答更满意,微微点头:“知道就好,王爷也不是什么严厉的人,只要不是故意犯错惹得王爷不悦,赏赐还是很丰厚的。”

    “怎么有人故意犯错?”

    何竹生觉得不可思议。

    “总有人以为王爷听不出来,心存糊弄,又或者是那等想要欲扬先抑,一鸣惊人的。”

    这年头,想要搏上位的人不要太多,乐师也是如此,重视和不被重视,待遇会差很多,同样,机遇也差了很多。

    “莫不是还有什么升职空间?”

    纪墨不太懂这个,直接询问。

    “升职空间?”

    梁锐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这个意思是什么,便道:“若是得到王爷赏识,也许能够被送入宫廷,成为宫廷乐师,或者是直接改换门庭?”

    他说得也不是很确定,显然那样出头的例子太少。

    “改换门庭?”

    何竹生关心这个,眼睛都亮了。

    乐师的职业听起来很好,可不要忘了,乐师终究还是匠籍,算不得多么尊贵,只是来玩并无白丁,看起来也多了些富贵景象,其实根底里还是比不得那些文人书生的。

    梁锐轻笑一声,看他:“你若想要,就看你有没有本事被王爷看重了。”

    若是看重,自然什么都有可能,否则,什么都不用想了。

    这世上的许多规矩,在权贵的眼中,不过是翻手覆手之间可以操作的东西,轻松就能逾越的界限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无法跨出的一步。

    何竹生没有气馁,点点头,他自然也是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和难处的。

    纪墨没有吭声,被问起的时候才说:“我就想要做乐师,做乐师就很好。”

    他这辈子的任务就是乐师,若是不以乐师闻名,谈不上专精,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样的思想显然不太能够得到认同,梁锐认为他不肯交心,微微皱眉,后面就不愿与他多言。

    何竹生同样也生了几分排斥,普通人中碰见一个想要做圣人的,第一时间恐怕不是拜倒在圣人的光环之下,对其生出多少崇敬佩服来,反而觉得此人沽名钓誉,城府太深,不知道是怎样盘算,不是一个能够为友的。

    古人的道德,做与行未必一致,但若是说得太过高调,不是曲高和寡,就是把自己架起来,不与众人同,本身也是孤傲之姿,并不讨喜。

    在这个世界,纪墨少与人接触,又习惯了与况远高谈阔论,竟是没想到和光同尘的道理,一句在他看来很普通的话,直接把自己分了群,孤立起来了。

    第691章

    王爷太爱听音乐了,日常起来,要有一个晨起的乐,是那种随着晨雾遥遥而来,像是远方有人呼唤的感觉,又似仙乐从天而来,是人思维重归现实。

    穿衣、沐浴、吃饭、看书……凡此种种日常活动的时候,都要有音乐相伴,如同背景乐一样,在琴声之中跟人谈事情,似乎都能谈出一种高雅的韵调来,完全是把乐声当做生活必须的作料来用的。

    这样的乐,显然与一些乐师认为的乐不同了。

    听众总是分心在做别的事情,不是那么用心赏月,这到底是爱乐还是不爱乐呢?

    可要求一个王爷什么都不做,专注地听乐,这也不太现实。

    所以,王府乐师之中除了那些犯错的乐师被惩治了,还有一些乐师是因为理念不合而离开的。

    北陈王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还曾有人背后批评过,认为其并非爱乐之人,其实骨子里并不尊重乐师。

    况家更是有人放话说不会为北陈王奏乐。

    纪墨听到旁人这样说的时候,多留意了一下,猜测那个况家之人恐怕是况远,因为有人讥笑况家自食其言,后来还不是来北陈王府为王爷奏乐了?

    当然,王爷给的赏赐也多,好几个金元宝呐。

    同为乐师,王府乐师之中可没几个清高的,可能他们奏出的乐的确清高,但人活着,哪里离得了钱呢?一说到钱上,再怎么清高,也要低低头的。

    “我还当那况氏之音是怎样难得的乐声,听来也不过就是那般,还不若我们,不会让乐声影响了王爷的高谈阔论。”

    他们在描述那一场宴会的情景,那找上门来的况家乐师,是怎样求得演奏的机会,而王爷为了这场演奏又准备了怎样的宴会,又是怎样在宴会上说起曾经况家人放话不会给自己演奏的旧事,狠狠地扬眉吐气了一回。

    这种经典的打脸场景,至今仍被人津津乐道。

    本来王府之中,这种小话传一时也就过去了,不至于总是被人提起,可王爷听得高兴啊,有人因为传这种话被赏赐之后,说的人就多了,总有人希望哪天自己说的时候被王爷听到,王爷一高兴,也赏自己一些钱财。

    他们没有点名提况远,纪墨听到了,连申辩都不好说,哪怕知道他们说的很可能就是况远,却不好自己跳出来,把事过境迁的事情拿出来说一遍,若是闹大了,哪怕况远不在这里,也像是被他弄得再丢一次人了。

    不好说,就不去听了。

    纪墨主动避开,也就没看到梁锐在听到这样的话后同样皱眉不悦的神色,还有何竹生那兴奋得跃跃欲试的样子。

    世上有谁不爱钱呢?

    乐师,没有钱可清高不起来。

    因王爷一天之中,几乎无时无刻都有音乐在侧,他们这些乐师就有了分工,日常的那些音乐不是必须要合奏,最多三五人,在离王爷有一定距离的地方就开始演奏,声音传递过来就可以,人不必出现在王爷的面前,王爷对男色没什么嗜好,同样也不会去欣赏乐师的长相。

    若是个女乐师,还有可观之处,却也不如舞姬好看。

    乐师们之间就分了工,新来的乐师通常都会被分到这样的工作,一上午,或者一下午,再半个晚上,总共三个班儿的时间,可让乐师们自由分配。

    纪墨被分了上午班,何竹生被分了下午班,那些早就入了王府的,通常都是那半个晚上的班。

    真正算起来,自然是晚班的时间短,且容易获得王爷赏赐的机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