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瑜点了点头。

    就在祁丹椹进入醉琉璃后,宣瑜也跟了进来,两人一前一后走上醉琉璃的江上楼台。

    祁丹椹想宣瑜可能也在醉琉璃有约,因此也不做他想,冲着对方点头以示礼节,侧身让对方先走。

    宣瑜在路过他身畔之时,突然侧身面向他道:“你耳后的那颗红痣,本王不可能认错。既然你说耳后有红痣并不算稀奇,那你敢不敢将你的左腿衣服撩起来,让本王看看是否有半弧月的伤疤?如此本王才能确定,当年在京郊山道上遇到的人不是你。”

    两人对峙着,静默无声。

    宣瑜耳畔传来一道稚嫩青涩的稚子孩童声。

    一个孩子突然出现在山道上,看着山道下华衣男孩,好奇道:“你是谁,为什么躲在这儿偷偷哭?”

    “我……我娘要我杀了我的青雀与它的孩子,她说我要亲手解决掉这些让我牵绊的东西,这样我才能成长成真正强大的男子汉。”

    “那我帮你养吧,等把它们养大,我帮你把它们放飞。”

    “你为什么帮我?”

    那孩子一愣,道:“一定要一个理由吗?”

    华衣男孩郑重点头。

    孩子想了片刻,道:“那我们成为朋友吧,这样我就可以帮你养你的青雀与它的孩子。”

    华衣男孩道:“可我没有朋友,我母……母亲说,强大的人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

    孩子:“就让我当你第一个朋友。”

    华衣男孩蹲在山道下的树丛里,道:“可我的青雀腿断了,它还能飞吗?”

    “当然能,你看我的腿也断了,有一道很深的半月伤疤,我不也能跑吗?”那拄着根木头的孩子露出他那条缠着脏兮兮布帛充当纱布的腿,以及一根充当拐杖的木头。

    华衣男孩这才看清孩子的左腿,脏兮兮布帛上满是黄褐色的药渣与渗透出的血,他拄着的那根木头,好像是从哪棵路边树上随手砍下来的一样。

    那孩子也只能靠着那根木头才能站稳、行走。

    他看着自己瘸拐的左腿,仿佛找到同类般,答应孩子道:“好,我要你当我的朋友,你叫什么?”

    那孩子嗫嚅半晌:“我不喜欢我的名字,你想叫我什么就叫什么吧。”

    他小心翼翼捧起那山雀,查看山雀的伤,道:“它们的伤半个月就能好,你想见他们时可以到这附近来找我。”

    他并未注意到华衣男孩眸子里的光变了,只听华衣男孩应道:“好。”

    后来,华衣男孩每天都偷偷溜出来找这个孩子。

    他左腿出生就受过伤,落下残疾,又是个跛子,只能倚靠手杖才能走路,而对方左腿也断了,只能依靠木头支撑才能行走。

    他们就像单腿的怪物,生活在一群双腿健全的人当中,被他们嘲笑奚落中伤……

    纵然他是个高高在上的皇子,也逃不脱那些言语中伤嘲讽。

    现在,他不孤单,他找到了同类。

    为了有理由找那个孩子,他将那只长好的青雀的腿再次掰断。

    再后来,那青雀腿再次长好了,他就去掰断青雀孩子的腿。

    两个月过去了,那些青雀腿都断了,但它们长大了,没了腿,却学会了飞翔。

    那孩子约他一起将鸟儿放飞。

    只是那天后,他却再也没出现过……

    他唯一的同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

    祁丹椹再次否认道:“殿下一定是认错人了,下官一直生活在龚州,从未来过京都,幼年时更不可能出现在京郊。下官的籍贯履历等,殿下想必已经看到了,所以下官不是殿下要找的人。”

    宣瑜眼眸深邃注视着祁丹椹。

    就在祁丹椹转身告辞时,他突然发难,一手紧紧扣住祁丹椹的肩膀,将他压制在木梯上。冷冷的声音汹涌澎湃:“那就让本王看看,祁少卿到底是不是本王要找的人?”

    祁丹椹从小身子骨弱,家境贫寒的他奔走于温饱之间,不曾学过武。宣瑜虽是残疾,但皇室子弟个个都有点功夫在身,君子六艺骑马射箭都是必修课,他也从小跟随着不同的老师学武。

    因而祁丹椹被他压制在木梯上,动弹不得。

    虽已重阳,但天并不热,祁丹椹穿着十分单薄,只一身素淡浅灰色交领常服,外面罩着一件苍青色的外袍,只见宣瑜掀开他的衣袍,伸手去掀他中裤的裤脚。

    虽是男子,给他看看也无妨,但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如此对待,祁丹椹不由得有了几分愠怒,他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他用力挣扎,推开宣瑜道:“肃王殿下请自重。”

    醉琉璃三楼雅间,宣帆宣瑛等几乎全到齐了。

    这里来的几乎是宣帆宣瑛的伴读或幕僚,都出自王侯将相家,家住的离主街并不远。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因此饶是祁丹椹迟到了没来,大家也没有责怪他,反而各自难得有如此闲暇聚在一起,玩得不亦乐乎。

    宣瑛那日从大理寺回去后,洗了十几个澡,活脱脱洗掉了一层皮。

    当夜,他便感染了风寒,连续病了几日。这几日他无时无刻不在心里责骂祁丹椹,不为那一身尸液,只为对方是个断袖还要往他身上扑。

    现在,他还没找祁丹椹麻烦,结果那姓祁的竟然让他们这么多人等他一个,他边想着要怎么折腾祁丹椹,让他滚出大理寺,边觉得这里有点闷,他要出门透透气。

    他刚走下楼,便看到祁丹椹同他六皇兄拉拉扯扯的。

    他的六皇兄大庭广众之下,竟然伸手去脱祁丹椹的裤子。祁丹椹那瘦弱身板哪儿是他六皇兄的对手,三两下便被摁在楼梯上,挣扎无用,恼怒无果。

    他脑子突然数十根弦一起绷断。

    兴许祁丹椹选择来大理寺的原因之一是他不想失身于他的六皇兄。

    眼看着祁丹椹就要被拽掉裤子,他连忙走上前去,走下楼梯,呵斥道:“六皇兄,大庭广众下拉拉扯扯,影响不太好吧?”

    虽然他不喜欢姓祁的,但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不会允许当街强抢黄花大闺女这件事发生在眼前。

    尽管祁丹椹不是黄花大闺女,有众多闺中密友的他,甚至连黄花大闺男都算不上。

    宣瑜与祁丹椹拉拉扯扯间,听到声音,动作一顿。

    祁丹椹抓住这个时机,连忙推开了他。宣瑜被推得一个趔趄,扶住楼梯才站稳,见到来人,他面露不善道:“七皇弟,本王只是想找祁大人叙一下旧,有何不可?”

    宣瑛满脸写着不信,眸光凌厉看向祁丹椹:“祁少卿,是这样吗?”

    祁丹椹整理了一下衣衫道:“下官与六殿下没有任何旧要叙,还望六殿下日后不要强人所难,万一下官不小心伤到殿下就不好了,更何况蝼蚁也有蝼蚁的脾性。”

    说完,他冲着宣瑛歉疚道:“抱歉,今日赴宴来晚了,七殿下恕罪。”

    宣瑛看了眼宣瑜,再看看祁丹椹,眼眸中尽是了然,道:“六皇兄,祁少卿无论如何都是太子的座上宾,你若是喜欢,就大大方方的追,你得尊重他的意愿,这年头不兴强取豪夺这一套。”

    说着,他不耐嘀咕道:“怎么在哪儿都能遇到断袖啊,最近断袖是扎堆出没吗?”

    祁丹椹眉头一跳,宣瑛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奇怪。

    不等他想明白,宣瑛就对他道:“走吧,都等你了,排场比本王还大。”

    祁丹椹跟上。

    宣瑜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不由得握紧了手杖。

    第4章

    醉琉璃三楼雅间,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河面上飘着数盏莲花灯,画舫内灯如白昼。

    祁丹椹入座后并无半点不适,美酒佳肴,他吃得很开心。反倒是宣瑛,基本没怎么下筷。尽管大家用的都是公筷,但有他这个“断袖”在,也足以令宣瑛倒胃口,食不下咽。

    能恶心到这位宿敌也算是美事一桩。

    宣瑛胃口确实不大好,见祁丹椹胃口大好,他又无端的生了一股闷气。

    那人害得自己感染风寒,没了胃口,自己倒是吃得很开心。

    他对断袖并无偏见,那只是个人的喜好而已,因为幼年时经历,让他接触到断袖,会产生心理与生理上的不适。

    这些年他早已没了先前那剧烈的不适感,能与好南风者相谈甚欢。但心理上的不适是烙印在骨子里的,譬如有时他与断袖接触过密会回去反复洗澡,严重时会满身红疹。

    奇怪的是,此刻面对祁丹椹,并没有让他觉得有任何不适。

    大概是这些年修身养性,接触的人多了,反倒治好了这毛病。

    宴席间必要的客套不会少,这个雅间的众多人都知道祁丹椹与宣瑛之间的恩怨,但他们并没有做出任何一丝让祁丹椹难堪或不快的事情。

    他们仿佛只是将祁丹椹,当成太子平日里招募的普通幕僚般对待。

    酒至半酣,太子宣帆望着窗外明亮夜空,夜空下璀璨灯火如同红色汪洋。他叹道:“繁荣盛世不过如此,只是茱萸插遍,好友相聚,本该是乐事,只是本宫心里有桩事放不下。”

    宣瑛的好友兼伴读,长远侯之子沈雁行道:“殿下有事不妨直说,微臣若能办到,万死莫辞。

    宣帆愁绪爬上心头,现在眉间,声音也颇为无奈:“这件事也就只敢跟你们说说了。”

    祁丹椹知道,太子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在场的要么是太子的伴读或极其信任的幕僚,要么是宣瑛的好友兼伴读,只有他与他们都不相识,也不知根知底。甚至曾经助纣为虐帮助过四皇子对付东宫。

    太子这是想将他纳入自己人范畴,但又怕他别有所图,所以他在试探他。

    想来这件事不仅不小,还是个机密。

    他放下筷子,神色肃然,大胆猜测道:“殿下是否忧圣上之忧?”

    宣瑛意外道:“你知道父皇为何所忧?”

    祁丹椹一副了然于心的神色道:“微臣略有猜测,过去这三四年,每次到入秋这几日,圣上皆气色不好。”

    他正式有资格上早朝,是三四年前正式成为刑部侍郎后。每次到这几日,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要么气色不好,要么面色不虞。

    而发生在这段时间的、能让圣上记挂的大事只有十三年前发生的钟台逆案。

    嘉和帝共有七位皇子,除早夭的大皇子,其他的皇子均成长为人。

    传闻他最疼爱的乃与先皇后所出的嫡子,二皇子宣其。

    宣其一出生就被封为太子,他也确实不负众望,文采武功皆是佼佼者,体恤下属爱戴百姓,无论民间还是军中,威望极高。

    只是天家何来父子?

    帝王权术滋生的只有诡谲云涌的野心。

    宣其在监国期间,尝到了为君者的甜头,野心愈发膨胀。他听信其老师苏国公的谗言,发动了钟台逆案,意图谋反。由于先太子在军中威望极高,京都勋贵世家联合起来,才将这场谋逆镇压。

    叛乱之后,宣其被褫夺太子之位,关入宗正寺,永世不得出。他的老师苏国公一族满门被诛,弃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