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丹椹点燃火折子,将剩下最后半只饼掰成两半,递给宣瑛一块,道:“洗耳恭听。”

    宣瑛接过饼,腹中虽饥肠辘辘,但他并未没什么胃口。

    将饼捏在手里,盯着摇曳不停的火折子,缓缓道:“你知道我的母妃就是众人口中的妖妃这件事吗?”

    祁丹椹揪着饼,小口小口吃着:“嗯,听到一些传闻。”

    宣瑛神色平淡,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母妃,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传闻她容色倾国,父皇见到她就爱上了她,为了她,整个后宫两年无宠,从此君王不早朝。也为了她,颁布些奇奇怪怪的政令,让前朝的朝臣们苦不堪言,让天下的百姓怨声载道……所以民间就传她是妖妃……”

    祁丹椹听到这里,像是听到什么好听的笑话。

    唇畔溢出玩味的讥讽的笑容:“哪有什么红颜祸水,都是些男人甩锅的借口。那些奇奇怪怪的政令,真的是为她颁布的吗?还是只是一个幌子呢……”

    涉及帝王家,他也不能置喙,便恰到好处闭了嘴。

    宣瑛错愕,这还是第一个有人为他母妃辩驳的。

    他也着实想不通,他母妃一个容姿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有着帝王极致的宠爱,为何还不知足,要帝王为她颁布些奇奇怪怪的政令呢?

    他也着实想不通,他的父皇并不是昏聩无能到为美色所惑误国。

    更何况他如果真的喜欢一个女人,又怎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后来,他找到当时的政令,发现有些政令并无奇怪之处,甚至还是利国利民的良策,只不过牺牲了一部分人的利益,成全了另一群人的利益。

    这个利益既得者,就是他的父皇。

    他的父皇,利用他母妃当借口,颁布一些政令。

    因为损害了某一大群人的利益,这个被推到风口浪尖上的女人,在诞下皇嗣的那天,遭遇到刺杀,害死了自己的女儿。

    再后来,她就因犯错被幽闭在阳春宫。

    宣瑛跳过前因后果,直截了当道:“无论她是不是红颜祸水,她都在那幽闭的宫廷里,郁郁而终。在她薨逝后,后宫上下无人抚养本王。那时本王也不过才三四岁,刚刚记事的年纪。”

    “乳母宫女太监见父皇似乎想不起来本王,又因在这个幽闭的阳春宫里没什么前途,纷纷抱了别处高枝。他们的好主子不知许了他们什么,他们想破脑袋虐待本王……”

    祁丹椹没想到这张扬乖戾的天之骄子,竟然还是棵地里黄的小白菜。

    宣瑛没看到祁丹椹同情的眼神,道:“当然,本王是皇子,他们不敢明面上的揍我,只敢乘着本王下台阶推本王,看本王摔得头破血流。或者大冬天的不给衣服穿,大夏季的用棉被捂着本王,克扣些饭食,日常言语辱骂本王……可他们不敢弄死本王,因为弄死皇子,无异于谋逆,罪应诛灭九族。”

    祁丹椹知道宣瑛幼年过得并不好,但没想到这般惨,比卖柴火的小女孩还惨。

    太监宫女都敢欺负他,那其他的皇子嫔妃该怎么对待这个稚子孩童呢?

    他突然想到宣瑛憎恶四皇子,难不成四皇子就是那个时候欺辱过他?

    宣瑛缓缓笑道:“其中有个老太监,他本身就是个断袖,因缺少了点啥,心里极其阴毒。酷爱虐待娈|童或小倌……”

    祁丹椹露出古怪神色。

    宣瑛立刻道:“想啥呢?本王是皇子,别说是那老太监,就算是父皇身边的秉笔太监也不敢对皇子下手。”

    祁丹椹揪着小饼,道:“殿下请继续。”

    宣瑛:“他虽不敢对本王下手,但他却敢在寝殿里当着本王的面,虐待那些无权无势的小太监,他有个在净身房当差的干儿子,在有些男子被净身前,他会狠狠的折辱虐待他们一番,满足自己变态的癖好。”

    “寝殿里,一到晚上,到处都挂着男子合|欢图,屋子里满是尿骚味与奇怪的味道,以及恶心的声音……仿佛为了戏弄本王,他时常在本王出现的所有场所干这些事……仿佛让本王看着,就能让他兴奋似的……”

    祁丹椹叹了口气:“那时,你几岁?”

    宣瑛:“五六岁吧,所以,本王就落下个见到断袖就犯恶心,满身起红疹的毛病。自此也十分厌恶断袖……”

    说到这里,他觉得话有些不妥。

    断袖也没招惹到他,人家只是喜好不一样而已。只是他自己的原因,导致他无法接受,他怎么能一棒子打死一群人呢。

    这不就相当于说他厌恶祁丹椹吗?

    他改口道:“不是那种厌恶,就是碰到会让本王犯恶心,本王其实也能理解这一类人的。后来我二哥,也就是先太子,无意间撞破这些事,那个太监才被乱棍打死。”

    “后来贤妃将本王带回宫里后,找过许多御医帮本王治病,那些御医说本王是心病,有心里阴影,要么让时间淡漠掉,要么自己努力克服,这么些年过去了,本王虽然不再起红疹,但触碰到断袖犯恶心的毛病一直没好。”

    说道这里,他掷地有声道:“本王想,本王这一生都不可能接受断袖,也绝不会是个断袖。”

    祁丹椹知道宣瑛大概是在警告他,不要拿断袖的东西恶心他,试探他的底线。

    他虽不是好人,但绝不是喜欢揭别人伤疤的人。

    以往他为了恶心宣瑛,故意伪装断袖恶心他,着实不该。

    看在他与宣瑛共患难,宣瑛又在极度厌恶断袖的情况,帮他用冰棱降温,拥抱取暖,他也应当拿得起放得下。

    他道:“抱歉,昔日之事,是下官之过。”

    因高热之后,嗓音变得喑哑,喉咙里总堵着些许痰,他说话时,哽咽了一下,像是哭腔似的。

    而在宣瑛看来,就是

    他伤心了?

    他难过了?

    他哭泣了?

    不知为何,这件事说开后,本该是十分轻松的一件事,可宣瑛心头沉甸甸的,像是压着泰山之石。

    大概是他与祁丹椹从宿敌到患难,死里逃生危难将至,他却在这样的时刻伤害了他,掐灭了他所有的希望。

    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但欺骗别人的感情,他更无法面对自己。

    他不知道他母妃被欺骗了多少感情,认定他父皇一生挚爱于她,才会义无反顾的帮他父皇背锅,乃至最后不得善终。

    他绝不要做欺骗别人感情的人渣,尽管这个人是他昔日最痛恨的宿敌。

    他咬了一口手中的饼,喝了口冰冷的雪水,闷闷道:“无妨。”

    祁丹椹没什么胃口,本来巴掌大的饼,他就吃了一指头宽一点,就吃不下去了。

    想着这是他们最后一点口粮,便装回油纸包里。

    宣瑛见状,警铃响了。

    他不会是难过得食不下咽吧?

    他不会想不开吧?

    他不会拉着我一起殉情吧?

    他注视着祁丹椹的一举一动,怎么看都觉得对方伤心难过、痛彻心扉、相思入骨、病入膏肓……

    清了清嗓子,他连忙安慰道:“其实你有治世之才,当时如果不是你那一手鸡爬的字,状元无论如何都是你。你得向前看,不要总困在过去。有些噩梦醒了就好了,你别老是沉沦在里面,没事多去凌烟阁看看,你将来肯定也是其中的一个……”

    凌烟阁上的名臣良将名垂千古流芳百代,受万人敬仰,被著书立传歌颂。

    而那些耽溺于情爱的干什么了?

    化蝶了、自挂东南枝了、自刎乌江了……

    最终都成为市井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自认为自己安慰的不错,只要祁丹椹好好专心仕途,就会少花点心思在情爱上,迟早会在这一场无望的爱情中走出来的。

    他相信以祁丹椹之才,就算没有入凌烟阁,成为万古流芳的名臣,至少也是国之栋梁!

    祁丹椹没想到宣瑛会安慰他,为他鼓劲。

    估计是自己高热时说了什么胡话,让他听到了。

    可是他陷入的噩梦,怎么可能醒了就好了?

    这些噩梦,他不可能醒,也绝不会醒。

    他失神片刻道:“谢谢,只是有些噩梦,怕是一生都不会醒……”

    宣瑛:“……”

    宣瑛:“…………”

    他这意思是不是说,他要如同飞蛾扑火般,一生都停留在这无望的爱情里?

    他爱我爱的这么深?

    我究竟有什么魅力让他情深至此?

    他无声呐喊。

    第24章

    宣瑛再一次刷新了对自己魅力的认知。

    虽不知祁丹椹为何会如此执着,但他坚信时间能治愈一切受伤的心灵。

    昔日京都那么多名门贵女都爱他爱的要死要活,此生非他不嫁。

    转眼间不也嫁作人妇,活得好好的。

    等回京后,多给祁丹椹找点事情做,只要他忙起来了,就会短暂忘掉爱情的烦恼。

    等他找到了新的人生意义,他对于他而言,就是短暂的过客。

    他思维跳跃着,暮色渐渐的压了下来,外面的风雪也停了。

    祁丹椹看着暮色降临道:“我们藏了两天两夜,那些追兵应该放松警惕了,乘着夜色,寻找些吃食,早点下山。”

    这两天,他们吃完了最后半张饼,宣瑛身上的狰狞伤口早已溃烂发炎,若是再不乘着还有最后一口气,快寻找些干净衣物、吃食,他们怕是得葬身于此了。

    他站起身,猫着腰,慢慢朝着洞口走去,道:“我们可以顺着涯壁往下爬,这是最快下山的捷径。”

    他回头看了眼,见宣瑛咬着牙侧猫着腰往出爬,期间饬到了伤口,疼得他停滞了片刻。

    宣瑛当时反复进出洞口,为他用冰降温,也是这样艰难的爬进爬出吗?

    人生际遇还真是奇怪,第一个愿意对他舍命相救的人,竟然是与他明争暗斗水火不容五年的宿敌。

    这时,宣瑛正好抬头,对上祁丹椹目光。

    祁丹椹忙回头道:“这里曾经是龙虎山山匪抛尸的地方,我曾经被留在山上当苦力,搬运那些尸体,有次无意间掉了下来,就发现了这山洞,与这条下山的路。”

    宣瑛:“你发现了这条路,为什么没有逃走?”

    祁丹椹抿着唇,道:“你以为以前龙虎山的山匪是现今这群废物吗?以前各个出口要塞都有人把守着,镇子上都有他们的人,被抓住就是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