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哒哒哒作响,雷鸣气势若虹冲着大街两旁的行人叫嚷着“让开、让开”。

    到了锦王府门外,他才勒住马。马背上被颠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的老御医,不是被人扶下马车的,而是自己迫不及待摔下马车。

    他一边哎呦惨叫着雷鸣要了他半条老命,一边半刻钟不敢耽误,被沈雁行扶进锦王府。

    两刻钟后,老御医看诊完,说了一连串的注意事项,开了几张方子交给王府长史,王府长史命人去宫里拿药。

    拿药的人惊动了贤妃,她听闻宣瑛又犯了老毛病,这次比以往更严重,于是在太子妃的陪伴下,匆匆出宫探望。

    这来来回回一直折腾到晚上。

    祁丹椹到锦王府时,锦王府灯火通明,贤妃与太子妃的马车刚走,王府长史站在门外恭敬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

    锦王府长史看到祁丹椹,拱手道:“祁少卿。”

    亲王府长史乃正四品下的职位,比祁丹椹这个次四品上的品级,还高一级。

    所以他不用同祁丹椹行礼。

    祁丹椹同他颔首,以示礼节:“长史,请问七殿下在府邸吗?下官找他有些私事儿。”

    龚州有个民俗,但凡遭遇过大凶之事的,在事态平息后,得去寺庙上一炷香。

    尽管他这五年来,去佛庙上香的次数一个巴掌都能数的过来,捐的香火钱,还不如路边的乞丐捐的多,但这不妨碍他此番遇难后,想去佛寺上一炷香。

    祁丹椹与宣瑛从龚州回来已经快三月中旬,审理完龚州案件,帮钟鸿才处理身后之事,已经到了三月末。

    直到四月初,他才得闲。

    他有了空闲时间,可佛没有空闲时间。

    再过两日,就是四月初八佛诞日,又名浴佛节。

    嘉和帝信奉佛教,在其登基之初,命工部户部将京都最大的佛寺华恩寺重新修葺一番,每年浴佛节,都会亲自到华恩寺听主持讲佛法。

    因此,华恩寺成了佛家圣地。

    每年浴佛节,会有其他的寺庙的得道高僧赶来参加,又名万佛会。

    华恩寺为了准备浴佛节当日的万佛会,一到三月底就封禁寺庙。

    除了皇亲宗室或一品勋爵外,华恩寺只接待那些虔诚忠实的信徒,允许他们在后院上香,聆听佛音,被给予祝福。

    兴许佛知道祁丹椹不够虔诚,连去佛庙上一炷香,洗清满身尘埃污秽的机会都不给他。

    他没有资格进入华恩寺,但身为王室宗亲的宣瑛有资格。

    所以,祁丹椹想邀请宣瑛一同去华恩寺上一炷香。

    王府长史难以置信,满目狐疑。

    这两人还能有私事儿?

    既然涉及私事儿,他不方便过问,便如实相告:“锦王殿下旧疾犯了,此刻不方便见客,你的事情紧急吗?若不紧急,可改日再来。若是紧急,我现在就去通报。”

    祁丹椹狐疑:“旧疾?”

    宣瑛能有什么旧疾?

    他整日阴阳怪气,趾高气扬,没事找事,完全看不出有半点旧疾的样子。

    这时,王府内传来宣瑛的贴身内侍、黄橙子愤愤的声音。

    “我可怜的殿下,好端端的怎么就被一个变态断袖招惹了呢?若是让我碰到那个断袖,定然饶不了他。殿下都多少年没有出红疹子了,现今这般严重,可怎么得了……”

    在黄橙子愤愤声中,祁丹椹才知道长史所说的旧疾是什么。

    宣瑛唯一的旧疾不就是对断袖过敏吗?

    想到自己在宣瑛眼里也是断袖,还是个被宣瑛亲口告知他厌恶断袖的断袖。

    说不定见到自己会让他病上加病呢。

    虽然他与宣瑛没什么情谊,但好歹那人在危难时刻没丢下他。

    更何况,这种时刻,他还是离他远点,免得他出事怪在自己的头上。

    他连忙回长史道:“也没什么事儿,就是些小事,既然锦王殿下病了,那下官就不打搅,下官告辞。”

    说着,他转身准备上自己的马车。

    这时,一位小厮模样的人来到祁丹椹的马车前,递给他一张贴花名帖道:“小人是肃王府的,奉命给少卿大人递上名帖,肃王殿下说在龚州几次三番涉险,特邀少卿大人明日一起去华恩寺看桃花,洗涤沾染的晦气。”

    人间三月桃花开遍,但华恩寺的那片桃林到了四月才竞相开放,仿佛是为了庆贺佛诞似的。

    祁丹椹收下名帖,道:“请转告六殿下,微臣会准时赴约。”

    小厮领命而去。

    祁丹椹回头见长史愣在原地,冲他颔首行礼,便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锦王府长史怔楞看着祁丹椹扬长而去,一时摸不清状况。

    祁丹椹如今好歹也属于太子党,怎会同肃王殿下走得这么近?

    难不成他想倒戈?

    他满脸不解的进入锦王府内寝殿。

    宣瑛正在喝药,心里悱恻自己这次出疹子都怪祁丹椹,若不是触碰他不过敏,他也不会作死去见其他的断袖,反正不管怎么说,都怪祁丹椹。

    一抬头,就见王府长史迷茫神色道:“你怎么了?”

    王府长史不敢隐瞒,道:“祁少卿来了,说找殿下有点私事儿。”

    宣瑛听到祁丹椹来了,心里莫名的像春风拂过,嘴里却不屑嘀咕:“本王跟他有什么私事儿?让他进来吧。”

    王府长史道:“他听闻殿下生病就走了。”

    宣瑛:“……”

    他心情莫名的糟。

    但转念一想,是不是他知道自己因为断袖而生病,故而不敢靠近。

    思及此,他不由得心疼祁丹椹。

    他明明那么爱他,听到他生病肯定心急如焚,却因为自己是断袖,怕引起他再度重病,故而远离……

    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这是多深的爱意。

    王府长史:“后来,肃王府来人了,说肃王邀请祁少卿一起去华恩寺看桃花,他答应了,之后他就走了。”

    宣瑛:“……”

    他答应了?

    他竟然答应了?

    他喜欢的人生病了,他却同他兄弟一起去看桃花?

    难道是他太难过,所以退而求其次?

    第31章

    华恩寺后山,粉白色桃花灼灼,开满了半个山腰。

    清风拂过,枝头的花骨朵竞相开放,在春风中欢呼雀跃,离枝的花瓣如和煦春日下的霞色雪花,漱漱下落,留下声声叹息。

    花林中八角亭上的青瓦几乎被花瓣覆盖。

    祁丹椹端起茶盏,正要喝上一口,三两片花瓣飘入白瓷茶盏中,在杯底落下薄红残影。

    他如常的撇开茶盏中的花瓣,喝了口清茶,茶中带着点桃花的苦味。

    “六殿下,微臣不愿意欺瞒殿下。微臣之所以来赴约,不过是因为佛诞日近,佛寺暂时关闭,微臣无法进入华恩寺。故借殿下之便利,来华恩寺上一炷香。”

    宣瑜也喝了口茶:“本王知道,龚州有个习俗,大难之后要去佛寺上一炷香,这座佛寺是离京都最近的一座。但是……”

    他拈起桌上落下的一朵完整桃花,“你真诚的让人厌烦,生怕本王不知道你在利用本王?”

    祁丹椹面色无波道:“说清楚,对殿下,对微臣,都好。”

    又一阵风来,花瓣如雨下,那些花瓣被风席卷着,剐蹭着行人面颊,在行人脚下盘旋,

    仿佛在挽留什么……

    祁丹椹在花瓣的挽留下站起身,行礼道:“茶喝了,花也赏了,微臣就先不打扰殿下赏花的雅致,多谢殿下盛情款待,微臣先行告退。”

    这时,宣瑜的贴身内侍端来数种糕点。

    宣瑜柔和的面容仿佛在春日微光中融化了般,连那常年阴沉上扬着的眼尾都温柔了几分。

    “吃点糕点再走,这是本王特意为你准备的。”

    内侍将糕点摆上桌,精致糕点散发着淡淡的馨香。

    祁丹椹看向糕点,半点食欲也无,“多谢殿下,只是微臣素来不爱吃糕点,恐怕要浪费殿下一番好意了。”

    他转身正要离去,刚走到八角亭外,就被八角亭外肃王府的侍卫拦住。

    祁丹椹头也没回,不愉道:“殿下,这是何意?”

    宣瑜手指轻敲着桌面餐盘:“少卿大人还是留下吃些糕点吧,否则本王不就白白准备了一场。若本王没记错,这是你当年最爱吃的。”

    京郊那个小男孩看到这些糕点,黝黑的眼眸里仿若明珠被擦拭掉灰尘般,顿时明亮清透。

    那个小男孩太瘦弱了,好像从没吃过饭似的。

    事实上,他确实饥一顿饱一顿,经常没饭吃,以至于他看到这些糕点,如同饿狼扑食。

    宣瑜拿起一片云片糕,放在嘴里慢慢咀嚼,直到清甜的香味消失在唇喉间,“那时,本王看到你吃,本王很开心。恨不得将所有的糕点都给你拿来,现在你不需要了,你告诉本王你不喜欢吃。这个世界上没有这样的道理。今日,本王被你利用,达成你想要做的,那么你也应该做本王想做的。此刻,本王最想做的就是让你陪本王赏花吃糕点……”

    祁丹椹不知道皇室中人怎么回事。

    脑子一个比一个不正常。

    没想到最不正常的两个,都被他碰上了。

    宣瑜这话不就是在告诉他,他被他利用,他不在乎。他想做的是要祁丹椹陪他看桃花吃糕点,不管祁丹椹愿不愿意,想不想,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想,他要这么做!

    因为那是那个孩子同他做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