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看到祁丹椹放在桌上紧握住茶盏的手。

    那双手修长秀气。

    仿佛有一手定江山的魄力。

    宣瑛脸唰一下红了。

    沈雁行听到宣瑛冰冷且满含讥讽的反问他。

    一时之间回答不上来。

    一个中了春|药的人,他的身边只有那唯一的人。

    一个如狼似虎,烈火亨油。

    一个节操不保,无处可逃。

    他们却能在致命的追逐与被追逐中,窃取机密。

    果然是两个玩弄权术的人。

    那种时刻了,还想着朝中大事,简直不是人。

    正想着,一抬眼,看到宣瑛望着祁丹椹的方向,脸颊浮现薄红,耳垂红得像滴血。

    沈雁行:“……”

    果然有猫腻。

    这两个该不会一边听机密,一边……

    这他娘的也可以?

    安昌侯难道没听到一点声音吗?

    他是聋了吧?

    寿诞上,他是颜面尽失,不是耳朵尽失!

    沈雁行已经不能好好相信这个世界了。

    一抬眼,他看到太子瞪着他。

    想到太子再三警告不要再提及宣瑛与祁丹椹的事情。

    他默默低下了头,口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大部分幕僚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知道太子他们几个之间气氛有些微妙,便觉得是太子重视此事。

    为了替主上分忧,御史台谏议大夫道:“魏霄是魏信的第三子,此人熟知兵法,擅长领军,在三军之中的威望很高。也是魏信最器重的儿子,若是安昌侯不想让他活着回京都,我们可以暗中做推手,杀之。”

    有人附和道:“附议,相对于安昌侯与四皇子,微臣认为魏信才是太子殿下最大的阻碍,他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在圣上封了太子之后,明目张胆扶持五皇子,且魏家权势太大,若能铲除其一臂,也不失为上上策。”

    其他人纷纷赞成:“安昌侯若要铲除魏霄,我们只需要暗中做推手即可,两方人马绝不能让魏霄活着到京都。”

    “是啊,他手里的兵权是最大的祸患,他若死,魏家就得培养新的将才掌兵权,也为我们征讨世家赢得时间。”

    太子看向自己一同长大的卢骁,道:“你觉得呢?”

    卢骁扬眉:“魏家权大,铲除魏霄不失为上上策。但四皇子得了安昌侯这个助力,于我们而言,并非好事,好在他并非无二心,一个给自己找好退路的人,不可信。”

    他将目光投向祁丹椹,道:“祁少卿,你有什么良策?”

    祁丹椹换了一件竹青色交领锦衣,外罩一件烟青色青衫。

    一件极其清淡的颜色,却在琉璃烛光掩映中,让他穿出一种肃杀之感。

    他淡淡道:“魏霄要活着回到魏家。”

    众人反对声起:“这无异于放虎归山。”

    “是啊,魏霄若在,魏信就会有恃无恐,魏家的兵权就不可能解。”

    “魏霄比安昌侯的威胁大多了……”

    这些老臣们沉浮朝堂数十载,向来深谙不给敌人任何退路,更不会浪费任何一个重击敌手的机会。

    有时候就是那么一线机会,导致满盘皆输。

    他们纷纷反对祁丹椹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宣瑛拍了拍桌,让众人静下来道:“听祁少卿说完。”

    他知道祁丹椹的谋略。

    他也是这般想的。

    他终于知道那五年他为何同祁丹椹斗得那般辛苦。

    他是在同一个完全了解自己,同他有相同思维的人在玩弄权术。

    而祁丹椹心思比他更缜密,更通透,也更能豁得出去。

    所以,纵然他权势在握,能够调配的资源比他大,他依然无法彻底将他驱逐出朝堂。

    众人安静下来。

    宣瑛让祁丹椹继续。

    祁丹椹清了清嗓子,喝了口茶道,“秦王合纵连横,远交近攻。圣上善用制衡,稳坐庙堂。不外乎权势的持恒。”

    他将四大盘茶点摆放在一起,道:“这是五、六皇子与魏家。”

    又拿出两盘的茶点放在一起,道:“这是我们。”

    又拿出一盘茶点,倒出一半,将剩下的一半摆放在桌子中央:“这是四皇子。”

    再拿出一盘糕点,两手端着,道:“这是安昌侯,此刻他看上去是中立的,谁也不站。”

    众人明白那是权势分布。

    祁丹椹道:“魏家的权势太大了,而安昌侯虽说支持四皇子,但他早给自己找好了退路,若是四皇子倒台,那么他的选择一定不是我们,而是世家。所以魏家又壮大了,对我们而言并非好事。”

    他将安昌侯那盘茶点放在魏家那块。

    此刻魏家是五盘茶点,而太子那处是两盘,势力划分明显。

    “若是放魏霄活着回去,那么魏家就知道安昌侯暗杀魏霄,背叛世家,支持四皇子,安昌侯就彻底归位四皇子。他再也没有退路重新归为世家。这样三方的势力稍微均衡。”

    他将安昌侯那盘糕点摆放在四皇子处,这样三方是一盘半、两盘、四盘。

    局势虽依然严峻,但他们知道,对于魏家,以两盘的势力去抗四盘的势力,已经是他们拼尽全力,多出来安昌侯的那一盘他们无力应对。

    若是安昌侯归为四皇子,他们两盘先干掉一盘半,再灭四盘,相对容易的多。

    有人不甘心道:“那就白白放魏霄回去吗?”

    祁丹椹漆黑的眼眸中有一股肃杀之气:“不,魏霄可以杀,但不能死,我们只需要在安昌侯追杀他时,留他一口气,让他把安昌侯归顺四皇子的消息带回去给魏信。至于他是还剩下最后一口气,还是手脚俱断,还是瘫痪,都行。”

    “你们要的是他再也不能领兵,所以他是生是死,是瘫痪,还是重病,其实不重要。只要他在安昌侯的刺杀下,半死不活的回去,安昌侯也就与魏家彻底沦为死敌了。他越惨,安昌侯府与魏家结的仇就越深。”

    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简直是一条毒计。

    在安昌侯追杀魏霄时,留魏霄一命,吊着他一口气,让他活着回去见魏信,告诉魏信安昌侯归顺四皇子。

    这不仅可以彻底断了安昌侯后路,还能让安昌侯府与魏家彻底沦为死敌。

    卢骁问出众人要问的话:“你同安昌侯府有仇吧?这么坑他?”

    祁丹椹道:“要怪只能怪他选错人。”

    沈雁行悱恻。

    祁丹椹果然是睚眦必报的人。

    他是被四皇子过河拆桥踢出来的人。

    就因为安昌侯选择了四皇子,他连带着安昌侯也要一起针对。

    众人或多或少都是这样的猜测。

    太子缓缓道,“这样不是壮大了老四?他得了安昌侯府这样的助力,加上父皇对他的疼爱,他更不会将本宫放在眼里。”

    宣瑛静静道:“也为他树敌了。得到安昌侯一个强大助力,也得到魏家的仇恨。这不是一箭三雕吗?”

    一雕,废掉魏霄。

    二雕,让安昌侯府彻底沦为四皇子党,断其后路,安昌侯刺杀魏霄带来的仇恨,会让四皇子与魏家彻底反目……

    三雕,平衡了世家、四皇子的局势。

    这是他们的目的。

    他目光晦暗看着那几个点心盘,道:“接下来,就看先用哪盘点心了。”

    祁丹椹目光也落在那几盘茶点上。

    最后锁定安昌侯那盘点心。

    第40章

    京西大街,汾河河畔。

    岸边叫卖声不绝入耳,街道上炊烟寥寥,弥漫着酥饼、糖糕的香甜味。

    扬州来的客商在码头上卸货,将扬州生产的上好瓷器、蚕丝等运往京都,胡商的骡马踢踏踩着石板长街,拉着沉重的货物与美女穿梭……

    京西大街是一条极其繁华的街。

    它不像京华大街那样是王侯贵胄扎堆的地方,它是鱼龙混杂的地方,它有百姓平民,也有王侯贵胄,有下九流,也有上三等。

    它有京都最大的码头,最大的商人交易场所,也有着大琅王朝最大的南风馆悲画扇。

    “公子,奴按照您说的都准备好了。可是……”

    悲画扇的秋风公子眼露不忍看着祁丹椹,两人并肩走在京西大街上。

    他迟疑半晌道:“您真的要这么做吗?那个人是您的父亲。”

    他是悲画扇四大名公子之一,也是悲画扇的四大头牌之一,名叫秋风。

    极擅长抚琴。

    传闻他的琴声悠扬悲悯,绕梁三日不绝于耳,余音袅袅,好似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