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短浅、粗鄙无能、刚愎自用……

    实不堪大用。

    若不是没有其他选择,他当初怎会选了这么个皇子扶持?

    宣环匍匐到嘉和帝脚下,拽住嘉和帝的衣摆,惶恐害怕至极:“父皇,都是世家与东宫的错,他们联合起来镇压儿臣,您不能让他们得逞啊……儿臣真的知道错了,父皇,最后一次,儿臣保证再也不犯错……”

    他怕嘉和帝彻底放弃他了,那样他将永无出头之日。

    他怕他彻底失去嘉和帝的庇护,否则以宣瑛对他的恨意,他会要了他的命。

    嘉和帝痛心疾首,微俯下身,拽起宣环的衣襟领口,用力到指尖发白,勒得宣环窒息。

    “为什么你总是出现这样那样的事?几个皇子中,出事的总是你,因为什么?因为你无人可用吗?因为你心术不正吗?不,因为你没脑子。”

    “朕从始至终都不怪你做了错事,而是怪你做了错事还被发现,被揪出小尾巴。朕怪你被揪出小尾巴之后,对困境无能为力,朕怪你的愚蠢无能。四百多条人命算什么,当皇帝的,谁手里不流点血?谁手里没个千千万条人命?你杀了就杀了,弄死就弄死,为什么连那么点人的尸骸都善不了后?为什么闹到如今的局面?”

    “朕确实对你失望、寒心,不是失望寒心你犯了错,而是失望寒心你竟到现在都搞不清局势,现在不是朕不放过你,而是世家是东宫,他们逼着朕不能放过你,皇权是大,但皇权不是什么都可以。你明白吗?”

    宣环被嘉和帝勒紧脖子,比颈脖被勒紧更窒息的是,嘉和帝冷峻愤怒的面容,冰冷无情的话。

    他被嘉和帝狠狠推在地上,摔得一个趔趄。

    嘉和帝那番话无疑是告诉他,他不能放过他,他不会再保他。

    他在告诉他他已经成为一枚弃子,他的愚蠢无能让他不愿意再将期望放在他的身上。

    他知道,一旦嘉和帝不保他,一切都完了。

    东宫不会放过他,宣瑛更会要了他的命。

    绝望笼罩着他,他如同濒死之兽不再挣扎奔逃,而是选择同归于尽。

    他直视着嘉和帝,眼泪从眼角滑落:“所以儿臣与先太子一样,是父皇与世家斗争中废掉的棋子吗?”

    嘉和帝怒喝:“你说什么?”

    宣环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劫,嘉和帝已经放弃他了,索性豁出去:“儿臣说得不对吗?您对二皇兄寄予厚望,为他付出半生心血,不就是你将他看做你的继任者,你想彻底摆脱世家的制约。”

    “他死了之后,您又扶持儿臣,你将儿臣当着先太子那样培养,您总是用对他的要求来要求儿臣,你眼底只有那个完美无缺的太子,无论儿臣做什么,您都看不过眼。”

    “儿臣但凡有一点做得不好,您总是流露出要放弃儿臣的样子,您给了儿臣争夺皇位的希望,给了儿臣不切实际的梦,现在您因为无法斗争过世家与东宫,你就直接放弃儿臣。儿臣与二皇兄不过都是您实现野心的棋子,是您手里的筹码……”

    嘉和帝被激怒,扶着圈椅站起身,李想上前扶他,他将李想推开,指着宣环,呵斥道:“你配提宣其吗?他从来不会犯你这种低级愚蠢的错,更不会没有能力善后……”

    宣环负气道:“是,二哥从来不犯错,他是治世之才。可他最后忤逆了您,造了您的反。”

    砰

    嘉和帝抄起手边的杯盏砸向宣环,他怒不可遏,呼吸急促,胸腔起伏,半晌没有说出话。

    他指着宣环怒骂道:“你这个逆子……”

    宣环被砸得头破血流,殷红的血流了半张脸,嘉和帝威压扑面而来,他登时连气也不敢喘……

    地上碎瓷盏溅了一地,几片飞溅划破他的手腕颈侧……

    他怔楞跪在那里,恍惚惊觉闸刀已经落下。

    他彻底惹怒了这个王朝最可怕的人。

    李想连忙为嘉和帝顺顺气,道:“圣上息怒,殿下年纪轻,不懂事,您不要同他一般见识……”

    又苦口婆心劝宣环道:“殿下,圣上这些天没少为你的事情忙活,奴才是看在眼里的,您快认认错!他其实一直想方设法保你……”

    嘉和帝推开李想,直视宣环,道:“想不到朕的儿子们,一个个对朕这么不满意。你说朕对你们是利用,你们何尝对朕不是利用?老二是朕最喜欢的儿子,他带头忤逆朕,老三是朕扶上太子之位的,他却将朕视作阻碍他储君之位的敌人。”

    “老四你,朕付出那么多心血,你又何尝不是利用朕对你的恩宠巩固地位、实现野心?老五看似孝顺忠厚,他心里只有他那几个士族的祖宗,老六不喜朕,连装都不装。老七天天装,但他装得太不用心,连朕的生辰都记错……”

    “你们,可真是朕的好儿子。今生父子一场,与你我皆是孽缘。”

    他疲倦无力摆摆手:“带下去吧,让他去宗正寺好好反思己过。”

    宣环被侍卫押走。

    嘉和帝看着宣环被带走的身影,疲倦的跌坐椅子上。

    李想小心翼翼道:“圣上,真的不保四皇子吗?”

    嘉和帝淡淡道:“他只有一颗掌控权力的野心,没有驾驭权力的脑子,朕若耗费巨大代价将他保下来,他只会野心膨胀,将来会摔得更重更惨。这里的擂台不适合他,早点退场也好,至少还有一条命。”

    嘉和二十六年夏,四百多具无名尸案告破。

    皇四子因忤逆犯上、残忍嗜杀,犯下滔天大案,被罢免一切职位,废黜亲王位,贬为平宁郡公。褫夺封地,收回御赐宅邸奴仆,无诏不得出府,更不得入宫。

    第47章

    宗正寺官吏带着四皇子从天工门出来,安昌侯与祁丹椹同时看去,两人心跳几乎同时漏了半拍。

    祁丹椹是尽人事,将这桩算计各方面顾虑到了。

    可他尽了人事,他亦怕天命。

    在四皇子被宗正寺官吏带出来那刻,他就知道,自己的算计成了。

    安昌侯显而易见的脸色发白,大地仿佛从他脚下抽去般,他站立不住。

    安昌侯府的小厮扶住他:“侯爷。”

    门打开那刻,安昌侯知道他的筹谋完了。

    若是嘉和帝想放过四皇子,不会出动宗正寺的人。

    他以为自己与皇帝做了相同的选择,他就有执棋天下的机会。

    他以为四皇子好掌控,将来安昌侯府必然乘风而起。

    可他偏偏漏算了诸葛孔明也无法扶起刘阿斗,好被掌控的人要么自身能力不足,要么愚笨不堪。

    更何况他没有诸葛孔明那样算无遗漏的大才。

    现在他作为四皇子的人,会同时被世家与东宫排斥,安昌侯府就算是把利刃,也将无执刀之人。

    无执刀之人,利刃也会生锈。

    他算计一辈子,好不容易将落败的安昌侯府扶持到今日的正一品王侯。

    难道要亲眼看着侯府被排斥在权力中心以外,一步步走向落败吗?

    他看着夕阳晚霞,美不胜收。

    无端的,他心里凄凉惶惶。

    现在的安昌侯府不也如同这残阳,逐渐的走向末路?

    而这是他一手葬送的。

    宣环被带着一步步走近,他面色颓败,宛若被抽走了灵魂一般。

    祁丹椹站在路边,淡淡看着,声若薄雾般轻,却异常清晰:“人享受了一步步掌控权力的快感,就应该要学会承受慢慢失去权力的痛苦。”

    安昌侯循声望去,只见祁丹椹苍白脸色在夕阳映照下像泛着釉光的冷白瓷,他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看着四皇子而感慨,一时让他分辨不清他究竟在说谁。

    他仿佛在说一个人,又仿佛在说一类人。

    接着,祁丹椹扭头看向他,像虚心求教的学生:“你说是不是呢?侯爷,人不能老想着获得,失去让获得变得更加弥足珍贵。”

    他似乎不是在同他说话。

    但每句话里意有所指。

    安昌侯每听一个字,都感到祁丹椹戳着他的脊骨骂他忘恩负义、寡廉鲜耻,靠着妻家才有如今的地位,最后却过河拆桥、落井下石。

    他还未曾开口,四皇子就被带到近前。

    四皇子似乎也听到祁丹椹的话,陡然像一条活生生被下油锅的鱼,剧烈扑腾挣扎,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却被宗正寺的衙役拦住。

    他怒吼道:“祁丹椹,你有什么资格说风凉话,没有世家与东宫,本王绝不可能落到今日?”

    他极度自卑又自负。

    在众皇子中,他是属于资质平庸,既没有先太子的智慧与才能,又没有宣帆、宣瑜、宣海的世家背景,更没有宣瑛那样惊才绝艳的头脑与郎艳独绝的容貌。

    母家出身不高,更不得帝王恩宠。

    他没有任何能拿得出手的资本。

    从小到大,无论他做什么事都是皇子中垫底的,所以他只能通过虐待比他更低级的宫女太监,在他们惶恐求饶中,找到一点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长期的自卑导致他心理越来越扭曲。

    后来废太子死了,皇帝突然将对废太子的期望转移到他的身上,寒门也不得不辅佐他,他极度自卑的心理彻底膨胀。

    可他发现,就算皇帝宠爱他、他掌握了寒门权势,他终究还是不如其他兄弟们……

    别说宣瑜这种顶级世家出身的看不起他,连宣瑛这个生母不过是下贱商户的也看不起他,就连懦弱胆怯的老五也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

    他依旧是被人瞧不起的。

    极度的自卑容易产生自负,他逐渐的就养成了刚愎自用、怙恶不悛、自以为是的性格。

    如今祁丹椹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听在他的耳畔里,就像是在嘲讽他曾经被他扶持上位,现今没了他,他就落难。更像是笑话他无能,笑话他重新封王不是靠自己,完全是靠他。

    无论如何,他都是出自帝王家,不论怎样落魄都轮到一个下贱的佃农子笑话?

    祁丹椹没想到自己随便说了句话,踩了这么多人尾巴。

    有的人心底有鬼,脸色苍白如纸,不置一词。

    有的人暴跳如雷,宛若冷水泼油锅,噼里啪啦。

    四皇子在衙役手里剧烈挣扎着,那些衙役怕伤了他,不敢下重手,他怒吼衙役道“让开!”,又对衙役出死手,因而他几步扑腾到祁丹椹的面前,仿佛要将祁丹椹生吞活剥。

    他怒骂道:“祁丹椹,是本王看你像条癞皮狗一样可怜,才愿意收你为幕僚,否则你还不知道被发配去哪个犄角疙瘩当个小小的县丞,你怎会有今日的地位,你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一般高中后的状元榜眼探花若是世家出来的,会直接入翰林院,少了修行历练。

    若不是,都得发配去地方,从八/九品县令县丞主薄做起,少则三年,多则数年。

    若是朝中有关系,就升得快,若是没有,可能奋斗半生也只是个五品官吏。

    当年祁丹椹高中后,四皇子在街道上偶遇他,看中他的智慧聪明,更觉得此人对他胃口,所以将其招为幕僚,让他去刑部历练。

    他也确实不负他的知遇之恩,辅佐他可与东宫相抗衡。

    一朝主从,谁能想到今时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