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那么哪个王朝不覆灭?哪个家族能长存?是他们数百年积累的财富不够吗?还是掌握权力不够大?就是因为太大了,让他们心里没了敬畏,过度的膨胀索取,让百姓没有生存的空间,才会走向灭亡。”

    苏鸣眼泪控制不住流下来,他像个撒泼的孩子:“是,你说的那般好听,可你带给我们的是什么,是你与废太子改革后,士族的针对,是满朝文武的怨言,你当了大英雄,根本不管家族子弟的死活……如果没有你,我们还能享受富贵生活,如果没有你,我就是家主,苏家后面就不会那么难,可一直以来……我都活在你的阴影下,所有人都羡慕我有你这样优秀耀眼的哥哥,可我宁愿没有你这样的兄长……”

    那人顺着他的话道:“抱歉,是我的错。你不必活在我的阴影下,你一直都做的很好,是我的骄傲,是父亲的骄傲,苏家以有你这样的子弟为荣。其实这么多年没有我,你也是一位杰出的家主……是我连累了你们……”

    苏鸣嚎啕大哭道:“可……苏家在我手里灭亡了。”

    他毫无顾忌冲着那人撒泼:“是你导致我犯了这样的错,是你背叛了我。现在,你让你的外孙颠覆了整个苏家,你想证明你是对的吗……你死都死了,为什么还要留个种?你所有的种都死了,为什么不统统死光?我恨你,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兄长,滚,我不想看到你……”

    那人看着他,眸光里满是仁爱宽恕。

    他叹口气,转身走了。

    苏鸣看着他走入虚空,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他没有喊他。

    他知道他哥肯定会回来找他的。

    幼年时,他每次发脾气耍脾气,他冲着他大吼大叫……

    他哥会佯装离开跟他说:“你再哭再闹,我就把你一个人丢在街上。”“你再哭再胡闹,我就走了,再也不理你了。”

    然后,他假装走了。

    他知道,他哥就在附近,不曾走远。

    有时,他躲在暗处看着他,只要他跌倒,他就会立刻出现。

    有时,他会去为他买糖葫芦、糖人、一些好玩的玩具,拿回来哄他。

    苏鸣看着虚空的天光,以及消散的人影。

    他不会走远的。

    他就在附近。

    他想。

    可他等了半天,他哥哥没回来。

    他冲着虚空喊了几声:“哥……”“哥!”

    没有人回答他。

    他揉了揉眼,看到的只有潮湿阴暗的牢狱,与那通风口透进来的光……

    他的兄长不见了。

    他如同被遗留在街道上的孩子,在来来往往的人潮中手足无措,他的哥哥不要他了,把他扔下了。

    他彻底失去哥哥了。

    他无助惶恐冲着来往人潮,喊道:“哥,我错了。”

    祁丹椹刚走到牢狱外火光与阴暗的交汇点,他就听到这么嘶哑的一声。

    他回头望去。

    只见苏鸣喊完那一声“哥,我错了。”整个人如同失去丝线的提线木偶,顿时萎靡在地,那颗乱糟糟的头颅也垂了下去。

    狱卒去检查,道:“大人,他断气了。”

    另一狱卒道:“他这么大的年龄,又遭遇六七个月的牢狱与审问,能撑到现在才断气,已实属不易。”

    祁丹椹本想在苏鸣知道他身份后,让人了结他。

    现在,断气了,正好省了他一桩麻烦事。

    他出去时,秋风在外面等他,看他走来,撑着伞,迎上去道:“表少爷,奴才的事办完了。”

    祁丹椹点点头,看着飘荡着细雪苍茫的夜空。

    他走过那么多雪夜,竟然感觉今夜出奇的冷。

    第57章

    肃王府。

    宣瑜正在院内百无聊奈的逗弄着鸟儿。

    宣海快速穿过游廊,来到宣瑜的面前,道:“老六。”

    宣瑜看都没看他一眼:“什么事儿?”

    他拿着虫子喂着鸟,见鸟儿吞下虫子后,他又把虫子从鸟嘴里扯出来。

    如此往复,逼得那鸟儿吱吱叫。

    宣海道:“我们的暗探查到的消息,祁少卿在苏家被腰斩前一夜,去见了苏鸣,当夜苏鸣咽气。我猜想,之前李从心放出的假消息也可能与祁丹椹有关,他们联合起来各取所需。祁丹椹帮他完成任务,他帮祁丹椹设计韩国公杀程国公,如此,他们不仅除掉了程国公这个拖累与背叛者,也除掉了韩国公,一石二鸟。”

    宣瑜这才有了兴趣,放下鸟,道:“既然他们的目的都达到了,那他去见苏鸣干什么?”

    他不是在问宣海,而是在问自己。

    他去见苏鸣干什么?

    他脑子里走马观花的将最近发生的事情串联起来。

    一开始是四皇子落马,再后来是东宫案件被平反……

    这看来是一场皇权争斗,如果换个角度想想呢。

    四皇子落马,安昌侯府遭到重创。

    东宫案件被平反,韩国公苏鸣以及苏家被诛。

    前面是皇权之争,而后面却不像……

    祁丹椹愿意辅佐老四那头蠢猪,也愿意跟着东宫那群乌合之众……

    却唯独不愿意接受自己几次三番许以高爵荣华。

    他能给他的权势比老四给的多。

    他比宣帆虔诚,宣帆只在他被罢官在家后,去请了他一次,而他可是请了无数次……

    这一切的理由只有他喜欢宣瑛吗?

    有没有可能,他喜欢宣瑛也只是表面的。

    他将一切串联起来,突然就想通了。

    针对安昌侯与韩国公,不愿意接受他的条件,不愿意成为他的幕僚……

    能有立场这么做的人,只有一个。

    对方可能同苏家有些渊源。

    可他不是龚州人吗?

    他忽然想到自己幼年时在京郊碰到的那个孩子!

    有没有可能对方根本不是龚州的。

    一切都是幌子呢?

    当年在那孩子失踪后,他不是没去找过那个孩子。

    只是问了附近的村庄与庄子上的佃农,都说没有这么一个断了腿的小孩。

    如果对方是苏家的人,肯定不会自爆身份。

    他忽然想到祁丹椹说过,他是被从龚州带到京都的。

    如果反着想,有没有可能他是被从京都带到龚州的呢?

    这么一想,豁然开朗。

    他招来肃王府长史:“立刻让人去查查,嘉和十四年四月,京郊春和山那一片的山道上有无农户、佃农、宅院与苏泰有关系的?包括曾经在他府上做事的,接受过他恩惠的,或者他军中下属的家眷……”

    王府长史退了下去:“是。”

    宣海听到他提起苏泰,不由得凝眉:“怎么了?”

    宣瑜不耐道:“跟你无关。”

    宣海只得闭嘴。

    他道:“老六,祁丹椹宣瑛设计韩国公杀害程国公这桩事,太子知不知道呢?若是知道,他会如何呢?他亲自请回来的贤才与他的弟弟,杀了他的亲舅舅,我们是否该让他知道……”

    宣瑜蹙眉看了眼宣海,仿佛一个不得不教会猪拨算盘的老师,道:“老三有时候确实脑子不太灵光,但连我们都能查到这里,这么长时间,你以为老三的幕僚会没有察觉吗?你猜他为什么对亲舅舅的死不置一词?这就是你跟他的差别!”

    “祁丹椹是个人才,现在最关键的时刻,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背叛他拖累他,将来可能成为他帝王道路上污点的亲人,去折损一名为他解除后顾之忧的人才?刘备还摔亲儿子呢……更何况……”

    宣海等了半天没有下文,便问道:“更何况什么?”

    宣瑜:“没什么,你去做你的事情吧。”

    他想,宣帆是不是早就知道祁丹椹与苏家有渊源,所以他才将他留在身边……

    如果真是这样,连宣帆都能认出来的苏家人,绝非一般家仆或军中遗腹子那样的小人物。

    此人定然有地位,且与苏家关系紧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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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瑜分别派了几波人先后去查那京郊附近的农庄、达官显贵的庄子,以及佃农村民。

    当年,他年龄太小,只将目光放在要找一个贫穷的连饭都吃不饱的孩子身上。

    以他当时的阅历,他就传达了这些信息。

    那些帮他找人的亲人侍卫,都理解成对方是贫苦人家里断了一条腿的孩子,他们找遍了所有佃农村民,都说没有这样的孩子。

    后来,他长大了,也陆陆续续派人去找过,也只是根据耳后有红痣断了左腿去查那个孩子。

    全都了无音讯。

    这次如果不是苏鸣的死,他可能一辈子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王府长史动用所有人脉,很快将宣瑜要查的东西放在他的面前:“那附近五里左右,但凡能查得到的庄园、佃农、村民……都在这里了,有两户人有远方亲戚曾经在苏家干短工,但他们连苏泰的面也没见过。”

    他指了指那两个用红线串联起来的人,继而将另一张纸翻上来,道:“这些是那附近的庄子,那附近有几个大官的庄子,曾经与苏泰是同僚,但也扯不上什么关系。唯独与苏泰有紧密关系的是安昌侯,听说他家庄子还曾遭受匪寇的洗劫,烧死了十几个佃农与老嬷……”

    宣瑜捕捉到关键词,道:“什么匪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