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他们连猪吃的东西都不敢想。

    宣其与苏泰看到了太多民生疾苦。

    让他们对这个世道产生了怀疑,于是宣其与苏泰开始慢慢的对造成这些不公现象的本质进行改革。

    他们对人才选拔、吏治考核、官僚考察、律法等,一一进行改革。

    这个王朝华丽的表皮下,有过太多的暗疮与脓疤。

    他们要剜掉的暗疮太多了。

    他们要动的人的利益也太多了。

    而这些人几乎占据了大琅王朝的权力政治财力中心。

    可他们没有退缩,顶着各方面的压力与阻力,去创造一个相对公平正义的天下。

    祁丹椹的记忆中。

    他的外祖父不曾睡过一个好觉。

    纵然他们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阻力,却也取得了相应的成果。

    在他七岁生辰的前几天,他误打误撞,打开了他外公书房的暗格。

    里面有一叠厚厚的账目与工程图纸。

    当时的他聪明伶俐,博览群书。

    很快看懂了那些账目与图纸。

    那些是苍西河的修筑账目与图纸。

    直到后来,钟台逆案发生,他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苍西河是贯穿大琅王朝整个北方的大河,苍西河中下游流域是大琅王朝北方的经济、粮食、水陆运输等重地,极其繁荣,居住了一千五百多万人口,有十几个大型繁荣都城……

    因苍西河地势落差悬殊,每年春汛夏汛经常发生水涝灾害。

    历朝历代投入了无数钱财、人力去修筑治理苍西河,但从来都是治一时,用的方法也极其守旧,堵了就疏通,汛了就堵住……

    历朝历代没少为治理苍西河花费巨额人力物力,但没有一个是大规模治理的。

    大部分都是哪里有灾害,暂时治理哪里……

    因为苍西河流域太宽,流经之地地势又陡又急,若是要彻底治理,那将是耗尽举国的财力物力。

    历朝历代的帝王不可能在一条河流的治理上,耗费如此巨大的精力,他们也没有能力去治理这条河。

    到了大琅朝,文帝武帝开创了休养生息,让王朝呈现了文武双治的繁荣昌盛景象。

    这在后世的史书中被称作为文武之治,更为后世琅成帝开创的盛世大琅打下了坚实基础。

    因两代帝王的休养生息政策,到了琅武帝晚年时期,国力已经很强盛,但苍西河的灾患时常发生。

    琅武帝中晚年时期,因几个儿子夺嫡伤透了心,又与士族的矛盾彻底激化。

    他便将心转移到国事上来。

    为了千秋大业,为了一劳永逸,他将目光投放到苍西河的治理上。

    他要征服这条始皇汉武都未曾治理好的苍西河。

    他举全国之力,筹集了三千万两白银,用来修筑苍西河,他想彻底解决后患,更想以此名垂青史万古流芳。

    这笔钱财,在治理苍西河的历史上是笔巨款,甚至比前面几个朝代加起来的都多。

    无论是各个坝口修建堤坝,还是挖通各流域的水流,形成分流,或是修筑抗洪滩……这笔钱财都足够了。

    六部很快将这件事落实。

    琅武帝花费了八年,终于将苍西河堤坝、分流、抗洪滩修筑好。

    他最后晚年因几个儿子夺嫡与世家大族的矛盾,导致他没有将心思放在国事上,且朝堂动乱不已,战争频频发生,导致民生疾苦……

    但他到底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苍西河若是治理好了,那将是功在千秋。

    后世的史书始终有他浓墨重彩的一笔。

    百姓会将这件事铭记。

    可后世的史书上,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琅武帝永远都不知道,自己花费三千万两巨款,耗尽八年的时间,整个晚年都期盼着这项伟大的工程竣工,他以为这是他漫长政治生涯中,最了不起的杰作。

    他在千秋功业的美梦中奔赴了黄泉。

    可是,白银铸就的堤坝,却抵抗不了一场洪水。

    嘉和十二年爆发的一场巨大洪水,彻底冲垮了他延续下来的美梦。

    可这一切,他已无法得知了。

    在嘉和十二年,爆发了一场巨大的洪水。

    那时,苍西河两岸的百姓因前几次小洪水有恃无恐的度过,这次他们也以为先帝花费巨资修筑的堤坝必定坚不可摧,所以都有恃无恐。

    苍西河下游的豪商贵族甚至还登上大船,摆上酒宴,招来琵琶国手与数千美女。

    他们登船而立,迎风起舞奏乐,想要感受一下洪水的激荡。

    却不想,这一场洪水,冲破了无数粉饰在太平下的腐朽,冲破了豪商贵族狂妄无知的美梦,冲破了琅武帝的千秋功业,更是冲走了万顷良田、三十多万百姓的生命、一两百万百姓的家园……

    洪水爆发后,嘉和帝紧急召集百官抗洪救灾。

    就在这个过程中,宣其与苏泰发现了不对劲。

    那些用来修筑堤坝的,并非泥浆沙石,而是一些普通的石块。

    那些打在桥坝下的桩,并没有经过精确测量,而是草草了事。

    那些为了应对洪水做的分流,也根本是挖小渠敷衍了事……

    甚至那些湍急地段所做的减缓地带,也只不过是挖平小半座山,根本没有做缓冲地段的工程……

    他们经过几个月的勘察、寻找证据,最终查出当年治理苍西河修筑堤坝的三千万两白银,用在实处的,不到一百万两。

    而这些钱,当年都被以魏家为首的世家层层瓜分。

    苏泰书房暗格里的那些账目、图纸、以及下面压着的证词等,都是证据。

    而这份证据,却要了他与宣其的命。

    他们在朝堂上进行了一系列改革,早就将世家大族得罪个遍。

    若是他们将这份证据昭告天下,那将不仅是前有未有的民愤,更是史书中千古的骂名……

    所以他们诬陷苏泰与宣其谋反。

    谋反的罪证还是由苏鸣亲自递交的,增加了多少可信度?

    他们利用士族的权势向嘉和帝施压,要他处置自己的恩师与儿子。

    在这场权力清洗运动中,他们最终胜利了。

    当时祁丹椹在他外祖父书房里发现了那些东西时,正好被他外祖父抓个正着。

    他将他抱到院落中,疲惫的温和的抚摸着他的头,望着天上的明月,一句话也没说。

    很长一段时间,他以为他睡着了。

    等他扭过头看他时,苏泰望着明月出神。

    小齐云桑揪着他外祖父的胡子,将那凌乱的胡子挠的整齐些,问道:“外公,您在看什么?”

    苏泰温和地答:“看月亮。”

    小齐云桑不解:“月亮有什么好看的?它每天都是那个样子,一直都在……”

    苏泰落寞又孤独道:“它大概也期望别人看一看它吧。”

    小齐云桑嘟囔着道:“为什么?”

    苏泰温和微笑解释:“明月是孤独的,漫天繁星都有伴,就它孤零零的照耀着人间。外公在想,它是不是也在质疑自己做的对不对,是不是也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是不是也在意别人如何书写它,百姓如何看待它?它有没有质疑过自己的初心,但是没有人能给它答案,它只能孤零零的在天幕上……所以,它那么孤独,那么皎洁,如果我们看一看它,让它知道,它皎洁的光并非无人欣赏,它让人们的黑夜不再那么黑暗,照亮行人的方向,人们并非不知感恩……那么它是不是好受一点……”

    小齐云桑点点头,道:“那我也每天都看看它,让它不那么孤单。”

    苏泰点点头:“对。云桑,做人就应该像这明月,知道什么是对的,去做对的事情,不为自己做的事情后悔,那么这样的一生,或许是碌碌无为的一生,或许是负尽骂名的一生,但至少是不负本心的一生。”

    小齐云桑好奇追问:“外公有后悔过吗?”

    苏泰摇摇头:“外公从来不后悔,不论做什么事,外公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因为到了外公这个高度,任何事都没有试错的机会。所以,不管外公将来有怎样的后果,外公都不会后悔,因为外公在努力做外公认为对的事情。”

    这是钟台逆案发生前,祁丹椹与苏泰的最后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对话。

    这段对话深深刻在他的脑子里。

    他以为他外公动了士族的利益,掌握了士族贪污治理苍西河巨款的证据,导致他与废太子被诬陷谋反,最后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所以他回京复仇,一直以来都是针对士族。

    但听宣瑜这话,好似当年的事情另有隐情。

    宣瑜掷地有声道:“当年,是本王与宣瑛的父亲,与世家一起,在钟台剿灭了废太子与你外祖父。你以为魏家与士族是这件事的发起者吗?不,是父皇,他才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与幕后之人。”

    祁丹椹难以置信道:“不可能,先太子是他最喜欢的儿子,承载着他的寄托与半生心血,我外祖父是他的恩师,摒弃一切困难,帮他登上帝位。若非世家胁迫他,他怎么可能会杀掉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

    此时,京华大街已挂起了灯,细雪纷纷扬扬。

    烛火照过来,细雪的映衬下,宣瑜面容愈发阴柔,他道:“如果,这两个人,造了他的反呢?”

    噌的一声。

    祁丹椹只觉得脑海中的弦齐齐崩断:“你说什么?”

    天下任何人都可以造反,他外祖父绝不会这么做。

    他向来都是忠君爱国,君子谦谦,嘉和帝是他的学生,是他摒弃一切困难也要扶上位的皇帝……

    他怎么可能造反?

    恐怕不光他不信,当年与苏泰有过接触的任何人都不会相信。

    他是个品行高洁的君子,他想要天下海晏河清,怎么可能会发动兵乱,图谋造反?

    更何况,当年他与宣其做的一系列改革,都有嘉和帝的支持,他为何造反?

    当年钟台逆案发生后,苏洛抱着他以泪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