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瑛摆脱不掉自己自身的血脉,却可以随时摆脱掉自己的父亲,他可以不去做父亲的儿子。只要他想,他可以无牵无挂摆脱任何人。

    但宣瑜不能,他始终是魏家出来的皇子,要背负着整个京都世家的期望与荣耀走下去……

    只要魏家不倒,他们不会让他撂挑子不干。

    若是魏家倒了,他也就没了仰仗的资本,他与魏家是相辅相成,是一脉一体的。

    祁丹椹听完,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当初知道宣瑜的身份,知道他就是幼年时在京郊山道上遇到的那个为他带来果腹糕点的孩子后,他就知道此生他们不可能再做朋友。

    他一直以为他外祖父与先太子动了世家利益,查找到世家贪污苍西河的巨额治理款项。世家无法承担那么大的罪过,他们才买通苏鸣,诬陷他外公与先太子谋反。

    他那时就知道,若他有命活到将来某个时候,他在未来的某一天,肯定与宣瑜这个魏家掌舵人对抗上。

    他们无法像小时候那样,做一个月的朋友。

    所以,他拒绝与宣瑜相认。

    也不曾接受过对方任何高官厚爵的拉拢。

    可是没想到,事实竟然并非如此……

    他忽然想到苏鸣死前说的话。

    “你想做的事,无论做不做得成,我们苏家都得完……你拖着我们一起去死!”

    “讨债?他有什么资格讨债?老夫欠他什么了?”

    “你竟然不知道,你跟所有人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哈哈哈,你竟不知……你不知,却做了这么多……”

    原来,这才是鲜血淋漓的真相。

    在苏鸣的理解里,他兄长所做的一切就是要拿走世家的钱与权。因为苏泰与先太子的筹谋,若他们成功了,他们定会打击世家,分世家的权力,对于三大世家之一的苏家而言,也将是致命的打击。

    若是不成功,那么以苏泰的所为,是诛灭九族的罪行,苏家将满门不复存在……

    所以苏鸣才会说苏泰要拖着他们一起死……

    他才会说自己不欠苏泰的债,以及他说祁丹椹什么都不知道……

    他要祁丹椹这样走下去。

    因为苏鸣知道,背后的人是帝王,祁丹椹走的这条路是死路。

    就算祁丹椹将来有用毕生精力与智慧,扳倒了魏家,他也不可能扳倒皇帝。帝王不会允许这么一个威胁他的人存在,他会杀了他……

    所以祁丹椹走的路,终究是要万劫不复。

    其实在宣瑜说祁丹椹的外祖父paopao与先太子为了当时的百姓,私下里策划拨乱反正的时候,祁丹椹就已经相信了。

    他的外祖父忠君爱国,他不会谋反。

    但是他虽忠君,却更爱国,爱这个天下的百姓黎民。

    那么由他教出来的太子,必定同他一样的想法。

    两项抉择,他很可能确实兴兵谋反。

    宣瑜虽无情冷漠,喜怒无常,但他从不屑于撒谎,他有不撒谎的资本。

    就好比钟台逆案,就连帝王世家都不敢说出当年这件事背后的真相,乃至于史官不愿相信先太子与他外公会谋反……

    他们想要粉饰隐藏在历史下的阴暗,可宣瑜无惧。

    别说当年的事情宣瑜没有参与。

    就算他参与了,他也会对史官不屑道:“老子就是干了骇人听闻的事情,老子就是弄死了几十万人,老子就是害得上百万人无家可归……又如何?”

    他根本不怕百姓的口诛笔伐,也不怕后世的无情谩骂。

    他根本就是个无情无心的人,感知不到任何情绪。

    所以,正因如此,他说出的话,确实有可信度。

    可如果这样的话。

    苏鸣当时不想让苏家灭亡,他要护住整个苏家,他还不想死,就只能背叛他的兄长。

    他利用苏泰弟弟的身份,拿到了两人兴兵谋反的证据,并且将证据秘密上报给嘉和帝与世家,帝王与世家的派出护国军队,打了石破天惊的一杖,最后镇压乱党……

    如此看来,苏鸣确实大义灭亲,确实护国有功,他所做的事,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他不想死,没有错。

    他想护住苏家,也没有错。

    他想同谋反的苏泰撇清关系,更没有错。

    那安昌侯呢?

    他帮助世家,剿灭乱党。

    他这不是过河拆桥、忘恩负义,他这是大义灭亲、忠君爱国。

    他拒绝妻子的请求,不为谋反乱党求情,他也没错。

    为了同谋反乱党撇清关系,他拒绝让妻子为乱党奔走……

    他为了家族延续,为了更好活下去,他更没错……

    可错的是谁?

    是自己吗?

    历经九死一生回到这个地方,玩弄了那么多阴谋诡计,害死了那么多人,覆灭了一个又一个世家,满手鲜血满身罪孽……

    最后告诉他,他引以为傲的外祖父,大琅王朝的圣人,帝师之家最后的荣耀,竟然是个乱臣贼子。

    而他错了,他在为一个谋反乱党报仇。

    所以,他也是个乱臣贼子,是个罪人。

    可他的外祖父真是罪人吗?

    他外祖父想要朗朗乾坤海晏河清有错吗?

    他外祖父想为民请命,拯救天下黎民,他有错吗?

    祁丹椹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无限苍凉落寞。

    连漫天飘散着的细雪都在为这笑声哭泣落泪……

    宣瑜见他悲到极致的模样,怕他在细雪濡湿的地面上滑到,伸手想要搀扶他:“本王知道真相让你难以接受,但这就是真相……本王告诉你,是不想你被蒙在骨子里……你如果想哭就哭出来吧,本王会在这里陪着你……”

    祁丹椹推开宣瑜伸过来的手,道:“谢殿下好意,微臣还有事,先走了。”

    宣瑜见他走出凉亭,要追上去。

    祁丹椹冷冷拒绝道:“殿下,止步吧。”

    宣瑜顿在那里。

    他看着祁丹椹走出八角亭,走上京华大街。

    大街上璀璨灯火照在他的身上,却仿佛驱散不掉他浑身的寒意。

    他仿佛像这漫天尘埃般的一粒细雪,还未落在地上,就已经要融化……

    宣瑛刚出天工门,就看到祁丹椹从不远处走来,失魂落魄的走向飘满细雪的街道上。

    他仿佛丢了魂一般,连行人撞向他,他都没有发觉,继续往前走去。

    他顺着祁丹椹来的方向看去。

    看到宣瑜站在京华大街与天工门交接处的八角亭里,驻足望着祁丹椹远去的背影……

    他不知道宣瑜与祁丹椹发生了什么事,闹得这般不愉快。

    他无暇顾及宣瑜,快步追上祁丹椹。

    祁丹椹走得慢,没两步宣瑛就追上了他。

    宣瑛刚想问祁丹椹是不是宣瑜欺负他了,他要替他报仇。

    结果他看到祁丹椹那悲到极致的双眸。

    那是怎样的一种悲呢?

    仿佛整个京都的璀璨烟火都在伤心……

    仿佛苍茫夜空下呼啸的北方都在哀鸣……

    仿佛这漫天细雪都在落泪……

    他一时愣住了。

    想问的话终究没有问出口。

    他怕自己呼出一口气,都能让祁丹椹在他面前破碎一般。

    祁丹椹抬眸看了他一眼,先他出声道:“先太子真的谋反了吗?”

    宣瑛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半晌,他微不可查的点点头:“你可以叫他谋反,也可以叫他拨乱反正。”

    他看到祁丹椹这般模样,再想到宣瑜站在八角亭远望祁丹椹离开时的背影,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道:“宣瑜跟你说了什么?”

    祁丹椹自嘲般笑出声:“原来啊,这才是真相。”

    宣瑛诧异看向祁丹椹:“你难道不知道?”

    他从一开始都以为祁丹椹知道钟台逆案的真相。

    就算他不知道,他的母亲也会告诉他。

    可他没想到祁丹椹做了这么多,竟然不知真相?

    他转念一想,似乎也说得过去。

    苏泰当时与先太子起事是匆匆而为,他们想过失败,但有百分之七十的机率可能成功。

    当时满朝上下都不认为他们两人会谋反,就连证据摔在史官面前,史官都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