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人见求安昌侯无果,便噗通一声跪在祁丹椹的脚边,求祁丹椹饶了他们父母兄弟的性命。

    祁丹椹从始至终没有什么表情,根本听不到脚边人的哭喊求饶。

    有人真的沉底了,祁丹椹向那几个护卫使了个眼色。

    两个护卫跳入湖中,一手一个捞起来溺水的人。

    捞上来,救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祁丹椹要罢手时,祁丹椹复又将那几个恢复些体力的人再次扔到湖里。

    如此往复,一只折腾到落日黄昏。

    最后被捞起来的人奄奄一息,有的甚至昏厥过去。

    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此刻才意识到祁丹椹有多可怕,就连岸边看着的族亲,也不由得毛骨悚然……

    那几人趴在祁丹椹脚边,开始忏悔自己当年犯下的错。

    他们气若游丝,断断续续求饶着,生怕不求饶,祁丹椹再次把他们丢进湖中。

    看着脚边的这些人,祁丹椹如同看一群蝼蚁,道:“真没意思。”

    安昌侯问道:“你心中怨气可消了?”

    祁丹椹面无波澜心无起伏:“或许吧。”

    他看了看天色,道:“时辰不早了,叨扰多时,我该告辞了。”

    安昌侯错愕:“你去哪儿,安昌侯府就是你的家。”

    祁丹椹刻薄嘲讽道:“侯爷说笑呢,安昌侯府怎会是我的家?若非圣上有话,我不敢不从,我怎么会踏入你安昌侯府半步?好了,圣上交代的事情我办完了,我该回去了。”

    安昌侯情急之下,追问:“你不是答应恩怨两清了?我已经在尽力弥补你了,已经准备向圣上请封你为世子,你还想如何?”

    祁丹椹薄唇讥讽:“恩怨两清,代表着恩清了,怨清了,你我之间再无瓜葛,你对我的生育之恩,你于我的抛弃杀母之仇,我们一笔勾销。至于侯爷的爵位,还是自己收着吧,你齐家的烂摊子,就不要连累一个外人了。”

    他曾经不敢杀母,如今也不能弑父。

    对于安昌侯府的恩怨,该是时候了了。

    所以,他才今天上门要同安昌侯划清界限,免得安昌侯将来借他东风攀附太子。

    届时,只会让太子难做人。

    安昌侯无奈焦急道:“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祁丹椹:“既已两清,何来原谅?从今往后,你们与我桥归桥路归路……”

    安昌侯慌了。

    他不惜请圣上转为说和,就是为了让祁丹椹继承安昌侯府。

    他知道,只要祁丹椹在,安昌侯府就不会倒,现在祁丹椹却大肆报复了一场,最后要同他们划清界限。

    那他所有的算计不是要落空?

    在祁丹椹要跨出院门前,他喊住他道:“云桑,你不能这么做,你身上流着的是齐家的血……”

    祁丹椹听到这句话,刚踏出的脚猛然收回。

    他还是第一次觉得这满府邸的人真有意思。

    他们要他记得安昌侯府施舍给他的恩,却要他忘记安昌侯府施加给他的仇。

    他眼神冷厉望着安昌侯,冷笑道:“侯爷这话真有意思,我还流着苏家的血呢,不照样将苏家举族覆灭?我手上沾染了那么多人命,难不成还一个个问问他们姓苏还是姓齐?请侯爷记住,你是你,我是我,说已两清,我们就互不相干,你若非要用血脉困住我?我也不介意继续用仇恨毁灭你们……侯爷,你知道,六亲不认这个词,我可太熟悉,杀亲人跟杀陌生人真的没有区别……”

    安昌侯一怔愣,知道祁丹椹说的是真的。

    从一开始,祁丹椹就是打着同他们划清界限而来的安昌侯府。

    所以,他问祁丹椹“回来了”,祁丹椹不应声。

    因为他根本没把这里当成他的家,所以不存在“回来”。

    他说“恩怨两清”,是希望祁丹椹不要只记得过去的仇,他们将仇怨一笔勾销,此后,他是父,祁丹椹是子,他们父子同心,将来祁丹椹是他安昌侯府的世子。

    祁丹椹点头,也说恩怨两清,只不过在祁丹椹心中打定主意同他划清界限。

    祁丹椹目光在院落中齐家众人身上一一梭巡,最后落到被两个家丁搀扶着半死不活的齐云星身上,道:“至于您这没什么用的爵位,还是留给您最器重的儿子与这群蝼蚁之众吧,今日之前,我跟安昌侯府毫无干系,今日之后,亦毫无干系。”

    “侯爷还是将您的算盘收一收,以前我不曾对安昌侯府留情,日后,安昌侯府在我这里也无半分薄面,别妄想借我攀上太子殿下的东风,以及奉劝诸位一句,好好约束府内子弟,若是有作奸犯科的,没人再能保住你们。毕竟以安昌侯府现今的威望,皇宫里太监养的狗放个屁,都比你们这群乌合之众声嘶力竭的声儿响。”

    说完,他一脚踏出院门。

    走出太和巷,祁丹椹回首望了眼偌大府邸。

    他以前最厌烦自己这身血脉,如今他斩断了自己的血脉,斩断这世间本该与自己牵绊的一切,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境。

    要说悲凉,他心中毫无,他只不过彻底离开了这个从不是他家的陌生地方。

    要说欢喜,他也无半点,他只不过斩断了那无法斩断的血脉亲情……

    南星架着马车,道:“公子,我们现在去哪儿?”

    祁府还是锦王府?

    若是祁府,早就搬空了。

    若说锦王府,刚刚公子说我们该回去了,应该回属于自己的地方。

    他们自己的地方,不就是祁府吗?

    祁丹椹想都不想道:“锦王府。”

    等他说完,他才反应过来。

    他怎么能自然而然说出锦王府呢?

    他并不是一个逃避自己的人。

    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承认,在这偌大的京都里,竟然没有他能称作家的地方。

    安昌侯府不是他的家,让他无端觉得恶心。

    祁府只能算作寄居的地方,里面非常冰冷,热闹的是他种的那些茄子豆角辣椒……

    现在那些东西全在锦王府。

    到了锦王府后,每天都是闹腾腾的,他觉得那些茄子豆角辣椒也不热闹了,甚至有点冷清……

    宣瑛简直太磨人了。

    第79章

    六月初五的清晨,祁丹椹与宣瑛启程前往苍西河流域苍山县。

    马车往北方行驶,路过众多城镇。

    为了赶路,他们简装上阵、日以继晷、马不停蹄。

    原本快马加鞭需要半个多月才能赶完的路,两人只用了六天不到,就到了苍山县境内。

    苍山县位于苍西河流域中游,是河流的分界线,也是贫富的分界线。

    苍西河上游地势极高,途径戈壁沙滩荒漠草原等地,可利用资源太少,水流太小,因而极其贫瘠。而苍西河下游地势较低,平坦开阔,溪水汇流成大河,良田桑林无数,游商胡人不绝,因而非常富有。

    苍山县位于中游,一如上游那般贫穷、资源稀少,也如下游那般潮湿阴冷。

    祁丹椹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只见路两旁瘦骨嶙峋的老人拉着小孩,背着沉重货物佝偻着身躯的男男女女……

    他们好奇的看着这辆对他们而言奢华到极致的马车,每个人面上都是麻木、冷漠!

    祁丹椹放下车帘,叹息道:“可怜一个好好的文武全才,却在此地蹉跎十四年。”

    宣瑛不置可否道:“是啊,否则此刻他已经官拜正二品封疆大吏,何必窝在穷山僻壤当个八品小县令?”

    他们口中所指的人正是苍山县县令楚习。

    此人年少成名,是大琅朝著名的少年将军,曾因西羌纵容他们的游匪侵扰边境百姓,抢劫财物,楚习单枪匹马踏入游匪的营帐,取了领头者的首级,挂在西羌国都的城楼上。

    他惹怒了以蛮力著称的西羌人,最后全身而退,从此声名大噪。

    但这位少年将军在十几年前便销声匿迹。

    一般人或许不知此人是谁,就连宣瑛也是宣帆告知他的。

    但祁丹椹知道此事一点也不稀奇。

    祁丹椹身边跟着一名骠骑军暗卫队中尉飞羽。

    楚习曾是飞羽的直系上峰,官拜骠骑军副将军,是当年名声雀跃的骠骑军的二把手。

    要说当年在骠骑军中,飞羽最崇拜的人是谁,那非楚习莫属。

    那是飞羽所认为的英雄。

    楚习出身落魄寒门,是寡母千辛万苦将其抚养长大。

    他也不负母亲的期望,于嘉和十年高中榜眼。

    只是可惜,他坏就坏在出自寒门。

    他若出自世家,必定入翰林,从此平步青云。

    因为出自寒门,他高中后,就被外放做官。

    当年,他入京都时,在街上救下一个小女孩,惊了一位贵公子的马。

    那位贵公子的父亲刚好在吏部,任吏部侍郎。

    于是外放做官时,他没有被分派到富饶之地,而是分派去了一座边城的小县城任县令。

    寒门子弟本就难以升迁,被分到这种边境之地任县令,相当于流放,基本仕途无望。

    仕途无望还是其次,最重要的边境的县城经常遭受匪寇与蛮夷的侵犯,烧杀抢掠是常有的。

    有些匪寇与蛮夷为了示威,直接烧杀抢掠县衙。

    因此,楚习在边境县城,可能连命都不保。

    好在他少年时隔壁住着一户走江湖的拳脚师傅。

    他经常趴在自家墙头看那位师傅练武。

    那师傅也不吝啬自己的拳脚功夫,将功夫演示给这个孩子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