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手到底不如右手灵活,但此刻他右臂伤重,连剑都握不住,只能用左手。

    楚习是纵横沙场的将军,在马背上宣瑛不如他娴熟,作战经验没有他丰富,武艺功底没有他那么扎实老练。

    但此刻在地上,宣瑛自幼跟着名师学习的武艺的优势就凸显出来。

    那些名师帮他规避了练武不该犯的错,帮他找到了适合他联系的路数。

    因而他的剑术、拳脚功夫,都是经过大琅朝最顶尖的剑师与将军检验。

    若真论拳脚功夫,楚习不是宣瑛的对手。

    说白了,楚习的功力经验适合沙场杀敌,沙场上,刀剑无眼,是一群人与一群人的战斗。

    而宣瑛的武艺更适合与人单打独斗,最主要的是攻与守。

    因此,就算宣瑛受了重伤,被迫用左手剑,还要护卫着祁丹椹,他也能与楚习战个平手。

    这场刺杀持续了半个时辰。

    宣瑛带的虽都是精锐,但抗不过训练有素的刺客们的车轮战。

    两方战力实在太悬殊了。

    此刻,宣瑛带来的护卫只剩下右一冬与左夏还活着。

    两人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身上多处伤口不断往外渗血,双手被黏腻的鲜血浸透,都握不住刀剑,眼前一片血红……

    他们凭借着身体本能保持着戒备的姿势。

    宣瑛身上也多处受伤,鲜血将他的衣衫都浸透了,分不清那么多血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就连祁丹椹身上也有几处暗伤。

    他们被十几个刺客包围着。

    那十几个刺客似乎也受了伤,但都是些轻伤。

    他们是经过几轮车轮战活下来的幸运儿,地上到处都是他们前辈的尸体……

    楚习望着穷途末路的四人,捂着尚在流血的胸口,擦了擦嘴角的血,望向宣瑛道:“今日我们总有一个要去见先太子,现在看来,应该是殿下你!”

    宣瑛握剑的手不断往下淌着血,他咬牙撕下布片将剑缠在手腕上。

    此刻他的左手多处刀伤,已经疼得麻木握不住剑了。

    他呸出一口血,不以为然道:“来,看你能不能杀了本王。本王向来运气不错,不到最后一刻,怎么知道死的不是你们?”

    楚习咬牙道:“死鸭子嘴硬,杀了他们。”

    话音刚落,刺客们一拥而上。

    就在这时,树林里唰唰唰射出来数十枚弓|弩。

    楚习抬枪扫了十几枚,被逼着连连后退,刺客们也被突然冒出来的弓|弩杀死一大片。

    噌的一声。

    一枚弓|弩插入楚习身旁的槐树里。

    他看到那枚弓|弩的样式,错愕道:“这是西北边防军中弩|箭,撤。”

    离这里最近的西北军只有幽州节度使云吉掌管的三州驻军。

    据他所知,魏信发动宫变速度极快,等京都众人反应过来,事情已经成了定局。

    宣瑛若是提前调军,也是提前了三天。

    那个时候宣瑛还在路上,他根本不知道京都事变,也没有消息传入苍山县,他哪儿来的预知能力提前调军?

    更何况,据他所了解,幽州节度使云吉虽不属于世家一党,也绝对不是太子党。

    云吉向来只管明哲保身,不管党争。

    他就是个墙头草,谁当皇帝他支持谁,只要不找他麻烦就行。

    所以,没有调军的虎符,幽州节度使绝不会贸然出兵。

    那这些人从何而来?

    钟毅穿着一身灰褐色便装,骑着骏马从山林中飞奔而出,道:“祁少卿,七殿下,我们来了。”

    随他一同从山林中现身的,还有几十个手持弓|弩对准楚习皮肤黝黑泛红的男人。

    他们如同矫健的猛虎,在山林中穿梭,迅速将祁丹椹与宣瑛保护在中间。

    祁丹椹望向来人,心中暗惊。

    若非眉目没变,他都快认不出来了。

    在未曾遭遇龚州事件前,钟毅是个贵公子,有他父亲钟鸿才与梅家庇护,他如同一般的世家子弟那样长大。

    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一股世家子弟的桀骜不驯与目中无人。

    就连之后锒铛入狱,也没有磨平他身上的世家傲气。

    现在的他身上全无那种傲气,取而代之的是平和温善,更加接近普通军人。

    之前,君子六艺他虽样样都会,却都不精。

    现在,他却弓马娴熟,抬手踢腿间皆是堪称标杆的军人气质。

    白皙略有些脂粉气的肤色也变成深古铜色,身姿更加挺拔健壮,下盘更加稳固有力。

    眼神里没了昔日在龚州当小霸王的嚣张气焰,也没了家破人亡时自己前路未知的惶恐迷茫。

    现在的他,眼神坚定锐利,仿若一头成熟的狼崽子。

    看来,他找到了自己要走的路。

    随着钟毅带人前来,楚习的人被杀得七零八落,他只得带着残兵败卒撤走。

    看到楚习撤走,宣瑛力竭的踉跄了一步,被祁丹椹扶住。

    祁丹椹扶着他靠向身后的槐树,坐下,自己也支持不住在宣瑛身旁坐着。

    左夏与右一冬泄了力,直接眼前一黑,晕倒过去。

    祁丹椹经过一场惊险的刺杀,虽有满腹疑问,但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道:“先离开阴山县。”

    钟毅点点头,指挥着人给宣瑛等人简单处理伤口,之后一行人快速撤出山林,往西北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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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州云山县,驿馆。

    众人身上的伤全部重新包扎了一遍。

    祁丹椹身上的伤都是皮外伤,上点药,简单包扎一下就好了。

    伤得比较重的是宣瑛与左夏。

    左夏胸口中了一刀,那刀离心脏不到一寸,好在伤口处理得及时,暂时保住了一命。

    宣瑛右手臂被红缨枪绞断了骨头。

    若是不好好处理,怕是以后右手将无法提起任何兵器。

    大夫为宣瑛处理完伤口,浑身都汗透了。

    宣瑛疼得几近晕厥,但他看到祁丹椹焦急担忧的神色,贴心为他擦汗搽血的紧张的样子,他无端生出一股甜蜜感。

    这蜜糖般的感觉让他突然就不疼了。

    处理完伤口,大夫叮嘱了许多事项,开了一叠方子。

    送走了大夫,祁丹椹看向一直跟着钟毅的少年人,道:“这位是?”

    那少年英姿飒爽梳着高马尾,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

    这群人以他为首,全都听他的命令行事。

    他的行为举止看上去也不像一般的兵,举手投足之间倒有他这个年龄的意气风发与天真烂漫。

    此人定是出身不凡,且自幼被保护得很好。

    应该是某个将军的儿子。

    钟毅是戴罪之身,被发配充军。

    若没有人帮忙,怕是连军营都走不出去,更别说穿过几百里来黄州救他们。

    想必就是眼前这位少年帮的忙。

    能动用这么大的关系,少年人必定来头不小。

    钟毅这才向两人介绍道:“七殿下,少卿大人,这位是幽州节度使云将军的独子,托小将军的福,我现在被调入幽州驻扎军,在云府做事。那日京都急报传来,小将军就将此事告知了我。而在那天之前,我收到了祁大人给我的一封信,信中提到你们要去苍山县赈灾修筑大坝,我猜你们可能会出事,便带人前往阴山县。”

    在他父亲出事后,他仿佛做了一场很可笑的噩梦。

    他在最初来西北的一段时间,非常不适应,几度想轻生。

    但祁丹椹在他被发配边疆时,送了他一程,祁丹椹告诉了他父亲的遗言。

    他父亲说他是他的骄傲。

    他浑浑噩噩二十几年,他不知道哪儿做得让他父亲觉得骄傲。

    后来,他站岗时,无意间救了几个边疆百姓。

    那些百姓不管他是不是戴罪之身,对他感恩戴德。

    看着那些百姓一家人互相扶持走在斜阳余晖中的温馨画面。

    他忽然理解了他的父亲。

    就如祁丹椹所说。

    他是个好官。

    因为他想做一个好官,迫使他无法成为一个好丈夫、儿子、族亲、学生、师兄……甚至无法成为一个好人。

    他父亲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千百万这样温馨的画面。

    神使鬼差的,他将这件事写信给了祁丹椹。

    当时,是祁丹椹带来了他父亲的遗言无论身处何地,他都是他父亲的骄傲,他以他为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