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魏淑妃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

    他慢慢走入房中。

    看到床上奄奄一息面色惨白的女人。

    那是他少年时最爱的人。

    是他发誓要保护一辈子的人。

    此刻,竟然因为他,逼得她不得不亲自弄断孩子的踝骨。

    看到那个襁褓中哭啼不止的孩子,他终于有了一丝当父亲的感觉。

    之前无论是宣其出生,还是宣帆、宣环、宣海。

    他都没有这样的感觉。

    他正要伸手去触碰孩子时,魏淑妃紧张地病中垂死惊坐起,抱住了孩子。

    此时,孩子哭了。

    他看着魏淑妃,魏淑妃紧张地看着他。

    他知道,魏淑妃是怕他对这个孩子下手。

    终于,他缓缓笑出声,道:“朕只是想看看朕的儿子,你别紧张。”

    这是他与魏淑妃的孩子。

    也是他们此生唯一的孩子。

    这个孩子可以平安的长大。

    他想触碰,刚伸出手,却陡然收了回来,道:“还没有取名字吧,瑜,你觉得怎么样?玉中美玉,历经千磋万磨,依然本心不改。”

    魏淑妃点头答应了。

    后来,宣瑜长大了。

    他也曾想过对宣瑜好。

    但是,宣瑜成了魏信看中的继承人。

    而这个孩子在他母亲的教导下,变得越来越冷漠,看他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反感。

    他忽然意识到,今生父子,皆是孽缘。

    他只能将一切倾注在宣其身上。

    他将宣其培养成正直善良的文武全才。

    他想,以宣其的本性,将来等宣其继位,他这些儿子们都将一生荣华无忧。

    这样,他也算是对得起这个孩子了。

    可是,他将宣其教导得太好了。

    好到竟然害死了他。

    宣瑜听此,冷笑:“我亲爱的父亲,那我是不是要感谢你呢?不如,我切掉你的脑袋瓜子,我告诉你,我很开心,因为我是爱你的,我送你上了西天极乐,那是个多么美妙的世界啊,是多少人向往的世界啊……”

    他将利剑架在嘉和帝的脖子上,在嘉和帝的颈脖处割出一道血痕,道:“你如果想让我放了你,别妄想用感情打动我,你磕头求饶,再下一道圣旨,将祁丹椹赐给我,我一开心,说不定还能饶了你呢。”

    嘉和帝目露悲伤,慷慨赴死:“既如此,你动手吧。”

    宣瑜阴柔笑了:“好啊,听说祁丹椹也弑父了,我得跟他一样,因为我跟他是同类。”

    说着,他抬起剑,就要动手。

    魏淑妃声音响起,道:“住手。”

    魏淑妃走了进来,目光落在这对父子身上,道:“放了他。”

    宣瑜蹙眉:“母妃,你要为这个薄情寡义的男人求情?”

    魏淑妃看向嘉和帝时,那双满含爱恋的双眸早被冰冷宫墙磨得只剩下冷漠。

    她淡淡道:“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解决他,而是阻止宣帆宣瑛攻城。本宫已经命人将贤妃带出,至于这个没用的男人,他始终是你的父亲,是这个国家的帝王,你不能做这大逆不道的事情,那将会留下千古骂名。”

    宣瑜:“我不怕什么历史骂名。”

    魏淑妃望着他:“可阿海登基需要他的诏书。”

    其实,她让宣瑜放了嘉和帝还有她的算计。

    宣瑜与宣海都是嘉和帝的儿子,就算是魏家兵败,嘉和帝处理的也只会是魏家一众人。

    他不会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

    她这也算是为了宣瑜留一条后路。

    宣瑜想了想,确实如此,他将剑收了回来。

    之前他们逼迫嘉和帝写诏书,但由于宣帆没死,这个狗东西有了其他的期望,他宁死不屈。

    否则他也不会砍他几剑。

    现在他们只要把宣帆杀了,让这个狗东西的期望落空,为了这个国家,他不写也得写。

    魏淑妃望了望外面的天色,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她头也不回朝着含心殿外面走去。

    从未回头看帝王一眼。

    嘉和帝望着那个女人远去的背影,未曾见她回头。

    往日,都是她站在宫门望着他远去,看着他的背影。

    在魏淑妃走出含心殿时,嘉和帝像一条被下油锅的鱼,弹跳起来,往前踉跄了两步,道:“阿萍儿。”

    他仿佛预感到什么似的。

    他觉得此刻一别,人生将永无相见之日。

    或许这是他们最后一面。

    所以他不顾一切的喊住她,能让她在他面前多停留片刻也好……

    魏淑妃顿住。

    已经三四十年了。

    距离嘉和帝喊她这个名字已经过去三四十年了。

    人生能有多少个三四十年呢。

    原来都过去这么久了吗?

    嘉和帝眼露悲戚,语带颤声,道:“少年时在别宫那段岁月,是朕这一生中最无法忘记的岁月。”

    魏淑妃回过头来,看着两鬓染白霜、眼角爬满皱纹的老男人,哪有当年那个孱弱俊朗的少年郎半点影子……

    她勾唇微笑,明艳美丽。

    嘉和帝似乎看到当年那个娇俏的少女爬上墙头拿石子扔他。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那般美丽。

    他刚要冲她笑一笑,就见魏淑妃拿起一串红豆手链。

    她双手用力。

    红豆珠串蹦蹦落了一地,滚落在一滩滩的鲜血中。

    只听她无情道:“如果没有这串红豆,今生的我应该是快乐的一生。皇上,这辈子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少年时去了那处别宫,遇到了你。”

    说完,她走也不回的走出含心殿。

    嘉和帝往前追了两步,刚要喊她,却最终住了嘴。

    他望着她离去。

    直到那抹艳丽的身影消失不见。

    或者,这抹艳丽的身影早就从他生命里消散了。

    第90章

    宣瑛与梁文华率领着军队往西南门行去。

    远远就看到西南门城墙上架着一排排一米多长的铁刺狼牙棒,尖刺在阳光下闪烁着寒芒。

    兵将拿着长枪守着城楼的每一处关卡。

    弓箭手严阵以待,弓弦早已拉满,只等着一触即发,箭如密雨纷纷而下。

    宣瑛看到李尚书、王中书等人站在墙楼上。

    事情仿佛按照约定好的进行着。

    但宣瑛并没有率领着军队靠近城门。

    这两人的投名状还未给他。

    突然,两人的人头飞下了城楼。

    啪的一声,摔在城墙下坚固的地面上,如同摔烂的西瓜,红白脑浆溅开来,如同春季盛开的繁花。

    接着,两人身躯也被推了下来。

    在两人身体被推下来之后,露出站在后面的宣瑜与宣海。

    而后,三十几个人被押上城楼,砍掉脑袋,扔了下来。

    墙楼下啪啪啪炸开一朵又一朵红白色的花。

    有些是王中书李尚书的亲信,有些或许是有反叛之心,想背叛魏家的世家勋爵们。

    宣瑜站在墙头,一身银灰色甲胄,气度高华,阴鸷眼眸一错不错的落在宣瑛的身上,道:“老七,见到五哥六哥,你怎么看上去一点也不开心呢?是六哥送你的见面礼,你不喜欢吗?”

    宣瑛神色沉着:“开心,当然开心,如果被扔下来摔成稀巴烂的是五哥六哥,那老七我可就太开心了。”

    宣瑜冷笑一声:“那可能不会如你愿了,但是你这么想看亲人摔成稀巴烂,作为兄长,怎么能连弟弟这点愿望不满足呢?”

    他右手招了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