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都做官不好吗。”玉罗绮好奇道。

    不好。

    遂钰说不出口。

    在他人眼中,大都便是顶好的所在。而遂钰眼里,唯有青翠马场,辽阔草原,才是他心之所往。

    “陛下愿意你做大将军吗。”玉罗绮环顾四周,恰巧与胡小海视线相撞,连忙缩回目光,半掩唇用气声问。

    遂钰勾唇,抱臂道:“真的很想知道吗。”

    “有点在意。”玉罗绮十几日从旁瞧着,南荣遂钰与皇帝之间,看似皇帝控制,实则由南荣遂钰牵着那条连接皇帝的绳子,他向前走一步,皇帝才能挪动片刻。

    遂钰想了想,答道:“我不喜欢管着别人,也不愿别人约束我,若真回鹿广郡,我想我应该会心安理得做个米虫。”

    他摊手:“家中那么多为将者,我父母膝下侍奉即可,难不成”

    遂钰扬声,故意说给房里的人听:“每个姓南荣的都得从军,没在边沙的冰天雪地里打滚吗。”

    话音未落,胡小海吓得脸色骤变,没来得及查探里头的主子是否听真切,遂钰又说:“行了,他们聊他们的。”

    南荣王府于各城均有线报,朝廷知晓鹿广郡的情报网铺得开,忌惮却又不得不默许它们存在。

    例如现下,能准确找到遂钰,便是依靠各处情报汇总。

    南荣臻汇报军情,秀州情况大略与萧韫想的差不多。

    领导先锋军的那几个,定有人暗中与宗祠做交易,而推动宗祠大胆行事的,除了大都,还有南荣臻口中所说的西洲。

    徐仲辛为何被灭,便是近年与他国来往甚密,倒卖了不少大宸军情。遍布大宸的军营,看似严防死守,恪尽职责地守卫城池安宁,实则被大量细作渗透,每年从中抓捕的暗探,足以填满大都半个乱葬岗。

    西洲并非唯一对大宸虎视眈眈的国家,却是数十国内,军事力量最强之国。大宸百年基业,前朝险些被西洲兵临皇城之下,就此覆灭。

    南荣臻被潮景帝留在房内盘问许多,待告退出门,已是月朗星稀。遂钰坐在院中百无聊赖地抱着甜瓜啃,缠着绷带的手,大刺刺地在南荣臻眼前晃悠。

    南荣臻三步并两步,抓住遂钰的手,问道:“爹来信说你武功太烂,怎么陛下称赞你救驾有功。”

    遂钰抿唇,慢条斯理地抽回手,淡定道:“陛下又没骗人,我确实会些没用的功夫。”

    “怪不得爹说伴君如伴虎。”南荣臻压低声音,凑到遂钰耳边说:“这些年你是什么在他手底下讨生活的。”

    “也传授些给二哥我。”

    遂钰:“二哥不看脸色就好了,有什么我帮你通报。”

    南荣臻环顾四周,搂住遂钰肩膀,将他往院外带。胡小海站在外头守夜,见二位公子出来,连忙点了火把交给南荣臻。

    沿着西南方的小路,一直走到小山丘最顶,南荣臻熄灭火把,趁着月光道:“此次前来,爹传信叮嘱,除我之外,兵马一应交由你指挥。”

    “陛下呢。”遂钰问。

    元帅不在,兵权便为主将所掌,主将放权,自然有副将们分管。全境兵马统归皇帝所有,朝廷择令派遣,现在应该是潮景帝最大。

    南荣臻语调带着夜色寒凉,轻描淡写:“我们王府的兵,岂由萧氏所有。”

    此话简单,若有第三人听去,便是满门抄斩的谋逆之罪,遂钰拧眉:“二哥。”

    “我来这,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危,并非什么大宸皇帝。”

    “江山改头换面,我通通不管,那是爹和大哥的谋划。”

    “现在有人要杀我南荣臻的弟弟,我便要屠他全族。”

    提及杀人轻描淡写,言语间甚至带着莫名的兴奋。遂钰眼皮微颤,心跳暂停一瞬,而后随着晚风吹拂,不轻不重地打了个颤。

    盛夏之夜,只是面对南荣臻,竟叫他不寒而栗。

    南荣臻微微咧嘴笑了下,掌心贴着遂钰的脖颈,眼底含着轻蔑与傲慢,徐徐道:“小弟别怕。”

    “小小秀州而已。”

    第108章

    南荣王府世子之位,是南荣栩出生前便定下来的,因此,人生由不得南荣栩选择,每一步都得恰到好处地踏在南荣王预设好的位置。

    比起南荣栩被迫束缚的人生,南荣臻便快乐得多。喜欢舞刀弄枪,便自己一猛子扎进军营,家中觉得他实在过分,才将人抓回来送去学堂。

    南荣臻给遂钰的印象,大概用“潦草”二字形容,并没有南荣栩那么严丝合缝地武装自己,整个人呈现出来的散漫与舒适,若非极度享受现在的生活,绝不会达到这种状态。

    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像觅食归来的野狼。

    “小小秀州。”遂钰也跟着说。

    萧韫口中令人颇为头疼的秀州,南荣臻说得仿佛一根手指头便能碾死的蚂蚱。

    “皇帝明知鹿广郡足以镇压,却始终不曾动摇召南荣军的心思。”

    遂钰说:“二哥在家中没少与父王顶嘴吧。”

    “小孩子家家别议论大人们的事!”南荣臻似被踩到尾巴般立即道。

    遂钰几乎能够确定,二哥在府中确实没什么地位,无奈摊手:“我与二哥也没差几岁,怎么父王不教育我,非由着大哥将你丢去涂涂关呢。”

    “南荣遂钰!我可是你哥!”

    “由你调派队伍乃爹亲笔,遂钰,你在御前伺候,应该明白爹的苦心。”

    是,明白。

    父王担忧自己的安危,而暂时将皇帝的性命放在第二位,如果皇帝驾崩,难不成王府已经选好了拥护的君主?

    多年未曾站队参与党政,是徐仲辛的事令父王动摇,决定协助哪位皇子成为储君?

    不,将军府的遭遇,应当给各路军阀一记警醒,警告他们违逆皇权的下场。

    父亲为自己考虑,这对遂钰来说已经足够,他似乎也只是需要被家中记挂而已,其余的,他自己能够解决。

    与南荣臻说话,比面对南荣栩更轻松。或许是因为南荣臻想什么便说什么的缘故,令遂钰难得精神放松,不必想着说什么会被察觉端倪,他只要安然地做个弟弟便好。

    但南荣栩不为他着想吗,不,南荣栩作为大哥,已经做得足够优秀。

    大约是从南荣王手中教出来的人,说话都露一半藏一半,南荣栩与萧韫同样难应付,面对南荣栩,几乎与对待萧韫并无区别。

    “二哥,我很喜欢你。”

    遂钰冷不丁说。

    不待南荣臻反应,遂钰扭头磕磕绊绊地顺着来的方向返回。

    “说,说什么?”南荣臻自小也没少被夸,骤然与刚见面的小弟相处,来的路上他还有些忐忑。

    他怕小弟不喜欢自己,更心疼遂钰在宫中受苦,远离大都还得被秀州追杀。

    堂堂南荣王府四公子,竟过得不如个普通人。

    “遂钰!”南荣臻站在高处朗声喊道。

    遂钰停下脚步。

    南荣臻双手放在嘴边聚拢,扯着嗓子说:“鹿广郡比大都好千万倍,乐馆游船我带你去,营里好马由你挑选,无论你想要什么,二哥都会想办法做到。”

    遂钰失笑,说:“如果我说,我想要天上的星星,二哥也会为我找到最亮的那颗,镶嵌在我的冠上吗。”

    “星星算什么,太阳要吗。”

    “太阳……算了吧。”遂钰勾唇。

    “二哥,我要太阳没什么用。”

    南荣臻怕遂钰跌倒,带着火把快步来到遂钰身旁,牵起遂钰的手,像带着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遂钰觉得别扭,正欲找个由头请南荣臻松开,南荣臻反倒像是怕他走丢般,抓得更紧了。

    这样热烈的感情,在遂钰十几年的人生中,从未体验过。

    过于纯粹的灼热,险些烫伤他的眼睛。明明是黑夜,却恍如白昼。

    “二哥。”遂钰说。

    “其实我在宫里过得也没那么差,你看,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吗。”

    南荣臻:“背井离乡的人,能好过到哪里去。”

    “遂钰,就算与我们重逢,也不要忘了大都里受过的屈辱。”

    南荣臻一字一句,方才的热情烟消云散,来得急促,去得更凶:“军中多有对你抱有怀疑之人,或许大哥觉得这对来说没什么,每个人进军营,都得经过一番历练,才能夺得将士们的尊重。”

    “但你自出生,便为王府牺牲了一切,现在是你荣归故里之时。”

    “不必感到自卑,也不能自伤,你所拥有的一切,包括父王想要交给你的,现下只有十几人的兵权,这都是你用自己的命夺回来的资格。”

    “那些生在鹿广郡的人不会明白,但你要用拳头,用你对那些朝臣施展的手段,告诉那些不服你的人。”

    “你回鹿广郡,并非被他人驱使,而是回来做他们的主人。”

    遂钰:“……”

    纵有千百句能够回应南荣臻的话,可到喉头,遂钰却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他被南荣臻牵着向前,好像脚底并非什么乡野小道,而是他自由所憧憬的未来。

    有兄弟们的扶持,也有亲长的疼爱,好像某个瞬间,他便会被簇拥着回到鹿广郡,骄傲地昂起头,重新做回南荣隋。

    他轻轻回握南荣臻:“二哥,我在大都也没那么孤独,如果论可怜,永远有人比我过得更惨。”

    遂钰提醒:“往年都是大哥或者父亲回大都述职,二哥白日里的那些凭空猜测,若被朝臣知悉,首先参奏的便是御史台。”

    “那群人之中,能言善辩者甚至能将三品大员拉下马,鹿广郡的惊险我不知,但朝廷没有人比我更熟悉。”

    “我不是软柿子,也不会任由他人拿捏,二哥想做什么尽管去做。”

    遂钰弯眸:“至少在银钱方面,若是紧缺,尽可找我来要。”

    “贪污了多少。”南荣臻向来没缺过银子,虽带兵打仗,但后方补给多是南荣栩操心,他只顾向前冲,从未担忧过军备。

    遂钰哑然,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搞不定看似头脑简单的二哥。

    说他老实,那可真是豪放不羁爱自由。带兵打仗的人,都有适合自己作战的一套章程,头脑自然聪明透顶,但脱口贪腐……好像又对来路不明的银钱不甚在意。

    近年被萧韫抄家的官员不在少数,鹿广郡的督军官连年增派,足以见得皇帝重视。

    “是别人送我的铺子。”直至回到小院,遂钰才说。

    南荣臻点点头:“那可真是个好人。”

    村长专程收拾出了囤积粮食的屋子,南荣臻就住在那,剩余的军士在院中安营扎寨,住带来的简易行军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