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铺子是对方母亲从自己嫁妆里分出来的,他们要是再想要抢夺,别说外人知道后会怎么议论了,单是那些爱面子的族老们一定会阻拦着不让他们动手。

    江念归依旧是坐着,身上的青衣略显宽松,衣摆此刻宛如一泓清泉一般散落在椅子上。

    他单手托腮,疑惑地看向沉默下来的江行寂:“怎么?兄长是在想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吗?”

    “自然。”

    江行寂无奈一笑:“我又怎么能让堂弟不满呢?”

    他做出了一副对江念归纵容的无奈

    模样,让周围的人看到后都不由得感慨他们兄弟情深。

    “既然如此,这莫名其妙就不见的五千两想必用不了几天就会出现在我面前了。”

    江念归笑着一拍手,清凌凌的目光投向了眼中出现了些许惊愕的江行寂。

    他故意地开口问道:“诶?难道兄长不知道吗?这账本上可是少了五千两。”

    “单凭一句记账不认真就想把这些给搪塞过去吗?”

    江念归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脸色未变,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站在他对面一副文弱书生模样的江行寂险些维持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为了能够让江念归在大庭广众之下难堪,他这次来可是带了不少人,甚至还有一些街上看热闹的。

    “哎,许老板也告诉我这件事了。”

    江行寂浅浅一笑:“那记账的伙计未上过学,只是识了几个字,记账记错倒也正常。”

    他说完之后又继续补充:“这件事确实是许老板做得不对,竟然让一个不怎么识字的人来记账。”

    江念归听到这番话之后心里已经有了预料,果不其然,下一瞬江行寂就开口说道:

    “许老板失职在先,任凭堂弟处置,至于那个伙计,也一并任你处置。”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多少的犹豫,想来也是了,若是要坚持许老板,恐怕真要掏出来五千两。

    五千两和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哪个更重要,江行寂想都不用想。

    “呵。”江念归勾了勾唇角,说不出来是什么意思,“既然如此,那就收拾东西离开吧。”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还特意看向江行寂:“兄长觉得如何?”

    “这是堂弟的铺子,自然是你说了算。”

    “哦?”江念归拉长了声音,笑着说道,“原来兄长也知道这还是我的铺子,我一看这里全是叔父的人,还以为自己的地契被人偷了。”

    江行寂一直维持的温柔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不管心里有多么得不满,他的语气依旧是那么柔和。

    “怎么会,父亲也只是担心堂弟,唯恐你忧虑过度伤了身子。”

    “既然如此,那就谢过叔父了。”江念归也没说自己信不信,只是微微颔首说了这么一句。

    只不过在江行寂听来很是敷衍,而且他也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会这么简单且狼狈地解决。

    看似他不用拿出那五千两,但实际上这间铺子之后的一切收入他们一分一毫都不能拿到了。

    江行寂此刻才生出些许的后悔意味,早知道就让管家过来了,说不定即不用掏钱,又能将许老板留下来。

    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江念归一眼就能看穿,只不过并没有说出来罢了。

    “时间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江念归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随后表情冷淡地点点头,“劳烦兄长替我向叔父问声好了。”

    他说完之后也不管不顾江行寂的问题,兀自拢着衣领出了门。

    而留在原地的江行寂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只不过他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再次恢复到了往日里的儒雅。

    *

    江念归离开商铺之后并没有回荒山,而是在郊外的一处长满了枯草的河边和人见面。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1

    他到的时候河边已经站着一个人了,正负手而立,看着一片干枯的草摇头晃脑地吟诵着诗歌。

    江念归走过去,轻笑一声:“梁兄当真是好兴趣。”

    “哎。”梁子玉回过头来,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尴尬情绪,“只有此刻我才感觉到世界的美好。”

    听完他的话之后,江念归疑惑地问道:“这是又有什么烦心事了?”

    “哎。”

    梁子玉再次长叹一声,随后苦恼地对着江念归说道:“还不是因为在江府当差的事情,那里根本就不自由。”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面向河水仰望着天边:“整天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搞得我头都大了。”

    发完牢骚之后,他又格外沉入地念了句不符合场景的诗句。

    江念归挑眉,刚想假意安慰一番,对方就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不过这种日子很快就结束了。”

    “嗯?”

    “少主过完年就要去京城了,想必也不需要我跟在他身边当个管家了。”

    江念归脸上淡淡的笑意消失了,日光洒在他的脸上,却不见一丝温暖,反而是冰冷异常。

    第25章 蜜饯

    江行寂要去京城?

    这个消息反倒是出乎江念归的意料了,毕竟按照话本里的进度,现在的江行寂和大皇子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梁兄为什么不跟着去京城?”

    江念归收起自己眼中的情绪,装作一副疑惑的表情看向站在河边直抒胸臆的梁子玉:“京城或许比玉凉城更加适合你。”

    他这句话仿佛是点醒了梁子玉似的,对方先是认真地想了想,随后又兴高采烈地拍手叫好。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梁子玉高兴地在河边来回踱步,原本灰败的脸上此刻仿佛注入了荣光一般。

    “我去了说不定还能得到大儒的赏识,更甚者还能进入太学!”

    眼看着他越说越上头,江念归浅笑着:“那我就提前恭喜梁兄了。”

    听到他这句话之后,梁子玉稍微收敛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向他:“你呢?”

    “我?”江念归疑惑,一双漂亮的眼睛都瞪圆了,“我什么?”

    梁子玉:“你要一直留在玉凉城?我以为你也会离开的。”

    明明不怎么聪明的人却一眼看穿了江念归,他确实不想在玉凉城继续待着,原本是打算为父亲报完仇之后离开这里,但……

    想起来梁子玉说的那些信息,江念归现在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解决江莫回的时候将江行寂一起解决。

    “这还说不定呢。”

    江念归笑了笑,他双手环抱,站在河边望着已经结了冰的河面。

    有几只绿头鹅在冰面上扑腾着,时不时地发出一些聒噪的声响。在这一片声音之中,一道平淡中带着雅致的声音缓缓响起。

    “且行且看吧。”

    这句话倒不像是江念归的风格,但梁子玉却没怀疑什么,只是自顾自地畅想着将来去了京城的风光。

    接下来江念归见从对方嘴里套不出什么话了,于是就开口道别:“时间也不早了,梁兄也快些回去吧。”

    “不知道江少主什么时候离开玉凉城,到时候我还能来送来梁兄一程。”

    梁子玉没怀疑什么,大方地摆摆手:“我回去问一下就行了,过几天见面的时候就告诉你。”

    “好。”

    江念归笑了笑,随后就独自一人离开了这里。

    从河边往北走就是荒山的方向了,他也没有再回城里,离开之后就径自往北走了。

    江念归没走多远,被派去给人送信的十一就赶了回来,宛如一道影子般跟在他的身后。

    “他看了信之后怎么说?”

    十一:“对方没有多少怀疑,反倒是欣然接受了。”

    “也不奇怪。”

    江念归慢悠悠地走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萧鹤匀此人聪明,自然知道我给他这封信的意思。”

    “恐怕他早就对我的身份有所怀疑了,只不过一直没有说出来罢了。”

    枯木林之中蓦地响起几声鸟鸣,随后便是扑闪翅膀的声音。一些残雪从枝头掉落,险些落在江念归的身上。

    “他倒是聪明。”

    这就是江念归要让对方接手那间玉器铺子的原因,想必用不了多久,那间商铺就能够在萧鹤匀的手里焕发出新的光彩。

    *

    回到荒山之后,江念归压了一路的咳意终于忍不住爆发。

    刚一进门他就弯下腰扶着桌子咳了起来,一声声得仿佛要把肺给咳出来似的,短短的一瞬间就险些要喘不过气来。

    十一见状连忙上前抬手为他顺气:“主子。”

    “咳咳咳。”

    江念归眼前发黑,喉咙又痒又痛,惨白的脸都咳到泛起一层艳丽的颜色。

    点点殷红落在了暗色的桌子上,格外得显眼,宛如绽开的朵朵红梅。

    突如其来的晕眩险些让他站不稳身子,好在十一一手牢牢地搀扶着他,还空出来了一只手拿帕子轻轻地擦拭着他唇边的血迹。

    “属下去熬药。”

    十一搀扶着江念归

    躺下,给对方盖好被子之后就要转身离开。

    江念归这次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伸出手去拽对方的衣角,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难得安分躺着不动的江念归轻轻地喘着气,同时胸口也急促地起伏着。

    他现在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刚刚泛起些许红意的脸没过多久就失去了颜色,像是被人吸干了血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