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不屑和嘲讽。

    江念归面不改色,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似的。

    他本不想很对方计较,被披风遮盖的双手正紧紧地握着衣衫,指节都用力到发白。

    但身边的那个人非不依不饶,又开口冷嘲热讽道:“区区一个录事,倒是能让贱民飞上枝头变凤凰。”

    江念归被他吵得头疼,于是侧目看向他。

    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人站在他身边,长相略显刻薄,一双倒三角的眼眸见他看了过来,立刻得意洋洋地抬起了下巴。

    “呵。”江念归扯了扯嘴角,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大人若是对谁不服,自然可以向上报。”

    他说罢便兴致缺缺地转过了头,一副懒得和傻子计较的样子。

    那人听到这句话,脸色难看了起来,他要是可以往上抗议早就这么干了,又怎么会在这里呈口舌之快?

    江念归目视前方,纤长的眼睫在惨白的脸上落下了一片阴影,显得他周身冷漠异常。

    身边的人像是气不过,又张嘴冷嘲热讽了几句。

    这次江念归倒是笑了起来,只不过眼中没有多少的笑意:“大人不如去和楚将军说这件事情,不过江某的官职乃是圣上亲自下旨,难不成大人是想抗旨不成?”

    此话一出,旁边喋喋不休的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毕竟他只是心里有些不满,可不敢接下这顶大帽子。

    江念归本就心烦,被他这么一嚷嚷,整个人都烦躁了起来。

    他笑着,却让人感到一阵寒意:“既然有人不满江某,那江某还是回去和楚将军好好说说,毕竟不能让大人心寒。”

    “你!”

    那个人一听,立刻慌张了起来,那可是楚荣成,他怎敢招惹对方。

    原本还以为这个人好欺负,一脸的病弱岂不是任他揉捏,没想到对方倒是牙尖嘴利,几句话就让他不敢再多嘴。

    江念归听到了一声冷哼,淡淡一笑,回过头就看到了撑伞快步而来的月归酩。

    “本皇子大老远就听到了争论声,在讨论什么?不如让本皇子听听?”

    月归酩在外的名声几乎是很柳清宁差不多,活脱脱一个肆意妄为的小霸王。

    刚才还在江念归面前耀武扬威的人看到他之后立刻熄了声。

    “走吧。”月归酩倾伞,示意江念归过去,与此同时还埋怨道,“柳清宁非要在外面吃饭,下这么大的雨。”

    “那别让他等急了。”

    江念归神色平淡,看上去和京城中赫赫有名的纨绔子弟很是熟稔。

    两个人都忽略了身后人的目光,神态自若地走进了雨幕之中。

    “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江念归咳嗽了几声,“可能是对我这么容易就进了大理寺不满。”

    “切。”月归酩撇了撇嘴,“他还当真以为我们想来啊?”

    马车就停在大理寺门口,上了车之后,江念归呼出一口气,抬手拍了拍。

    车帘一阵晃动,月归酩甚至都没有看清,下一瞬马车上就多了一个浑身被淋湿的黑衣人。

    江念归的脸色惨白,不像是之前那样,倒是有几分脆弱:“替我向清宁道歉,身体有些不适,率先回去了。”

    “没事。”月归酩抬眸看了一眼坐在他身边的十一,眉心一跳,“我送你回去。”

    第79章 阴谋

    向月归酩告别之后, 江念归匆匆地回了房间,背影多少有些狼狈,这让对方不由得有些关心。

    但在接连不断的雷雨声之中,江念归紧紧地拽着十一的衣衫, 脸色格外得苍白。

    “主子, 没事了。”

    十一回到房间后连忙翻出干净的毛巾搭在对方的头上, 随后又马不停蹄地服侍着对方将身上的湿衣服换下。

    江念归的目光有些空洞,索性闭上了双眼, 浑身颤动着坐在了床上。

    他的长发还滴着水, 很快就被一双温热的手掌隔着头顶的棉巾仔细地擦拭着。

    “咳咳咳。”

    原本没痊愈的风寒在被雨淋之后仿佛有加重的趋势,这让十一很是担忧。

    他松开了手, 看手下的湿发已经擦得差不多了,于是想要转身去厨房煮些姜汤让主子暖暖身子。

    但正闭着双眼的江念归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对方的脚步声,连忙伸出手不假思索地拽住了对方的手腕。

    “别走。”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 带着几分的脆弱,让人听起来就不忍心忤逆他。

    “属下不走。”

    十一心里有些无奈,但也知道对方现在的情绪不是很稳定, 于是便在床前半蹲了下来。

    “主子放心,属下一直在这里的。”

    或许是这句话带给了江念归几分的安全感,他睁开了双眼, 惨白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血色。

    被雨打湿的身子已经干燥了些许, 但还是带着几分潮湿的水汽。

    “别走。”

    江念归身子微微前倾,眷恋般地伸出胳膊环抱住了十一的肩膀,依赖地依靠在了对方的身上。

    同样淋了雨,十一甚至还没来得及收拾自己, 但身上却是和他截然不同的炽热,像是一个火炉般。

    “属下不走。”

    十一也抬起手环抱住了对方, 同时放柔了声音,表明自己真的不会离开。

    他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应和着对方重复的话,眉宇间满是纵容,甚至还带上了些许的心疼。

    雨声很大,噼里啪啦地落在屋檐上发出了阵阵不容忽视的声响。

    这么大的雨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给淹没似的,但现在陷入梦魇般回忆的江念归却觉得这场雨是要将自己给淹没。

    他紧紧地抓握着十一的衣衫,指节用力到发白,看上去仿佛在用力一些就会折断似的。

    十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一边轻抚着对方单薄的脊背,一边柔声在对方耳边安慰着。

    在熟悉的温暖怀抱中,江念归一直紧绷的情绪总算是放松了些许。又或者是他想要逃避现实,刻意地让自己沉入睡意。

    察觉到怀里的人渐渐地安静了下来,十一垂眸看了对方一眼,随后便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倒在床上,然后抬手拉过旁边的被子给对方盖好。

    他坐在床边等了等,直到觉得对方真的已经睡着之后才动作小心地往外走。

    房间里阴沉沉的,天边宛如破了一个洞似的,无数的水瓢泼似的落下,带着不容抗拒的气势。

    江念归睡得很不安稳,秀气雅致的眉头紧皱着,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

    他像是又回到了那个雨夜,原本是在等着父亲回来一起用晚餐,谁知却等来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浸湿胸口的血迹都已经发黑了,这一幕对他毫无疑问是一场致命的冲击,甚至在气急攻心之下吐血病倒。

    等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人已经在荒山上了。

    不安中,江念归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温暖,像是冰霜雪地中猛地出现的篝火、又像是春回大地时的和煦春风。

    伴随着温暖的还有一声声熟悉但听不清楚的声音,好像是在说着些什么,但他的耳边仿佛被人用手恶趣味地拢着似的,根本听不清楚一句话。

    等他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房间里不再是阴沉沉的了,床边点了一盏烛灯,暖黄的灯光神奇地驱散了周围的寒冷。

    江念归咳嗽着,风寒好像更严重了,浑身都散发着滚烫的热意,但却有觉得身处冰窖般寒冷。

    他睁开双眼没多久,十一便发现了,手里还拿着一张浸湿了的帕子。

    对方径直朝他走了过来,抬手将他额头上变得温热的湿帕子换了下来:“感觉好些了吗?”

    “嗯。”

    江念归一出声,险些吓了自己一跳。或许是风寒严重了,他的声音变得沙哑低沉,哪怕只是轻声回应了一声,干涩的喉咙都隐隐作痛。

    “水还温热。”

    十一转身倒了一杯温水,走过来坐在了床边,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扶起了还躺在床上的人。

    江念归低垂下眉眼,神情恹恹,就着十一的手喝了一杯水之后喉咙才感觉好些。

    “殿下知道主子病倒了,便给主子请了病假。”

    他所说的殿下应当是月归酩了,江念归缓缓地点了点头,反应因为发热的大脑而有些迟钝。

    “上任第一天就请假,倒是落人口舌。”

    他边说边咳,听上去有几分的无奈,

    但神情还算正常。

    十一仔细地观察着他,看到对方的脸色和往常差不多之后才堪堪松了一口气。

    “厨房还温着粥,主子喝些吧。”

    “嗯。”

    江念归重新躺了回去,刚才还惨白的脸此刻因为发热而变得粉红,看上去很是漂亮。

    十一移开了视线,起身去厨房盛粥。

    粥是白粥,很清淡,但现在江念归喝刚刚好。

    被对方仔细地喂完了一碗粥之后,他的肚子总算是不再饥饿了,精神都好了不少。

    “主子再睡一会儿吧,醒来药就煮好了。”

    十一将他额头上的湿帕子拿下来,手背覆在上面试了一下温度。

    “还是没有退烧。”他在心里想道,不由得眉头稍皱,只不过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

    江念归应了一声,难得听话地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眼睫垂下,整个人看上去都十分得脆弱无害。

    过长的烛芯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不过很快就被人用剪刀剪短了。

    烛火摇曳了片刻,将映在墙壁上的影子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