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齐声道:“谨记教诲。”

    说罢,顾长清自顾自地往灯火通明的金銮殿走去。

    从宫门走进这片庄肃沉寂的宫殿的,除却朱紫朝服之外,还有一片片如浪般的青绿,如同春风吹拂过沉寂的长安城。

    “春风,要化开这冻结的冰层了。”顾长清看着他们或是青涩,或是局促的样子,微微笑了。

    在公卿眼中,这些寒门士子就算科考又如何?他们拮据寒酸,位卑言轻,在寸土寸金的长安城,那点俸禄活着都艰难。

    却没人想起,公卿固然位高权重,但是小吏下僚才是支撑王朝的基石。

    燕知微书写这封帖子,遣人逐一送入他们或许徒有四壁的家中。

    他请人,不分高低贵贱,只看风评、政绩与能力。

    他朝登天子堂,再回身时,并非是封死了通路,而是给无数籍籍无名,沉沦下僚的寒门士子,发来一封来自天子殿前的邀请函。

    至于他如何分辨是能吏还是恶吏……

    燕相当年站在金銮殿上,风雨不动安如山,对于官场了如指掌,靠的可不只是帝王的宠爱。

    酉时,除夕宫宴即将开场。

    金銮殿空间有限,靠近皇帝的位置,按照官位排座次。在殿外,更是备好了每一名受邀到场的官吏的食案。

    时辰一到,楚明携贵妃临席。他身着明黄龙袍,束冠,戴十二冕旒,徐徐走入殿中,在龙椅上落座。

    燕知微身着改成贵妃制式的礼服,跟随君王身后。显然是无上荣宠。他目不斜视,带着标准的微笑,让昔年清雅绝伦的美貌,还是让无数官员惊为天人。

    楚明落座,燕知微刻意把自己的座位安排在他左侧偏下,也随他坐下。

    这个位置既可以侍膳,又显出他懂分寸,从不僭越皇权。

    楚明先前允许他以贵妃之身坐在他身侧,燕知微当即拒绝了。

    他口头允诺要封他为后。但皇后千岁,地位虽然尊崇,也无法与万岁齐平,更不能与他共享楚氏江山。

    燕知微从丞相换了个路径,直接开始做贵妃,正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哪敢与君王同坐。

    怕是刚坐片刻,就得被阶下尖锐的目光刺的坐如针毡。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君王危坐于殿上,百官敬拜,山呼万岁。

    “平身。”

    楚明俯瞰坐于殿中的高官勋贵,他们皆是三品以上官员,满朝朱紫,面前皆摆有食案。

    殿外,品阶更低的青袍百官按位序排坐,更是无一人出声,场面寂静肃然,井井有条。

    燕知微做丞相许久,对于朝廷百官的姓名、官阶了如指掌,安排宫宴轻车熟路,甚至还特意将不错的寒门出身者挑出来,递了帖子,把他们带到了帝王的面前。

    哪怕他不说,楚明也会意,这是燕知微评判的“可用”。

    “赐宴。”楚明声音带着笑意,韵味悠长,“守岁之日,辞旧迎新,朕与诸公同乐。”

    帝王说罢,宫人鱼贯而入,将御膳房准备的佳肴呈上食案。

    “谢陛下恩典。”

    宴乐之日虽然不比祭典,氛围还算轻松愉快。但是事关皇家,余兴节目也不得轻浮。

    乐声响起,是《大雅》。

    钟鸣鼎食,乐声庄肃,楚明听了甚是满意。

    百官也觉得庄重,面上浮起微笑。

    这是楚明继位后第一次办如此大型的宫宴。

    在他连平两场政变,杀的人头滚滚之后,他再出手安抚百官,很是有一张一弛的风范。

    长安城腥风血雨尚未平息,他却携着那倒不了台的燕相同进同出,连协理六宫的权力都赐给他,这无疑是在明晃晃的打长安世族的脸。

    楚明分明是在警告他们:跟随朕出燕北,入长安的功臣,将会是长安新的勋贵。

    亦是在说:朕压得住功臣集团,不会功高震主。是谁在挑拨构陷,朕看的明白。

    两年时间,楚明经营明君的声望,猛刷政绩,纳忠言,听直谏,把中立的清流纯臣拉到自己这侧,从而在长安彻底立住。

    如此,他再也不是那个自燕北闯入长安,没有丝毫根基,还要与世家大族保持表面和平,才能坐上皇位的皇帝。

    楚明微微勾起唇,十二冕旒摇晃,他清隽尊贵的面容,在橙黄色的灯影下模糊不清。

    灯杆立在殿外的广场上,宫人挂宫灯,缀琉璃花,立山水屏风挡寒风,再备炭盆、温酒等物。

    首次被宴请,就是这般周到对待。这些官服上都开始打补丁的小官浑然不觉的冷,反而因为坐的遥远,满心欢喜地望向金殿处。

    “桓帝时,我也来过金殿上。”离皇帝尚远,坐在后排的小吏们彼此相识,也都聊开了,“那是我唯一一次进宫……”

    “在下也是,后来就被放出京城,去做一名县官。”又有人接话。

    “可惜,平生尽是蒙头做事,不通朝堂规矩。河道案结束后,我所在的平林县是唯一没垮堤的。再回京时,我就在工部做了一名九品官,每天都在干些不知所谓的活计。”

    县官也是九品。他调回京城,也终是没升上去。

    那小官喝多了酒,不无遗憾道:“听闻本该给我的那个缺,最后被某个淮右世家的子弟顶了上去。我还见过一次,不是休沐时间,那贵公子在长安走马呢……”

    “这种事情,难道不是多了吗?”他们叹息道,“十年寒窗无人问,本想着金榜题名时挣一个好前程,可是科举之上,原是还有跨不过的天堑……”

    “门第啊。”诸人默契对视,大笑道,“十年的圣人书,二十年的小吏,不如投生在望族门第。”

    一群失意人聊过后,发现平日里各司各府衙互不走动,今日青袍绿袍间,尽是寒门子。

    这金殿里面,是帝王将相的舞台。在长安城最籍籍无名处,却有着无数饮冰十年的影子。

    他们尚且不知,这一场宴席,会将如何改变他们的命运。

    他们尝到了皇家御厨的手艺,饮着御赐的美酒,此生从未有过这般飘飘欲仙。

    有人醉了,提到了最关键的那个人物,迟疑道:“燕相……不,贵妃娘娘为什么会给我们发帖子呢?我并没有机会见当年燕相。”

    他们虽然不宣之于口,心里却在感激着。

    “实不相瞒,以前初入长安,走投无路时,我去燕相府上行卷……”有人吞吞吐吐,道,“当然,被拒绝了。”

    他似乎有所隐瞒。再看了几人的神情,却惊讶地发现,他们的神情也多有隐瞒。

    此时,却有人突兀地道:“……我也去行卷过,虽然没见到人,还被下仆客客气气地请离府中。但是燕相给了我一封信,叫我去转投顾大人的门生,去罗大人的府上碰碰运气。对,户部的罗大人,听我说算数好,有功名在身,建议我参加户部的考试……”

    在场一时寂静。

    那绿袍的男人低着头,他举箸尝着御膳,竟是落下男儿泪,道:“燕相把我拒之门外,今日却还记得我的名字。当初,相爷指点我的这条路并没有错,这是我唯一得到功名的方式,而且,燕相虽不见我,却派人嘱咐‘不可说来过相府,恐影响官途,如有人问起,定要说吃了闭门羹’。”

    众人沉默片刻,看向殿前歌舞,满目朱朱紫紫。

    唯有那小吏的声音在风中,“……诸位,难道真的觉得,燕相如世人所言,是佞臣奸相吗?”

    “如他这般,为寒门士子开路的宰相,会是奸相吗?”

    第46章 寒门路,黄金台

    燕知微是好与不好, 是能臣还是奸佞,都已经不再重要。

    他被帝王隐藏在椒房之中,再也不会重见天日。除却老实做妃子, 仰仗天恩之外, 他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呢?

    这些寒门下僚聚在一处, 葡萄美酒中藏着未曾诉之于口的长叹:

    “失圣心可怕,得圣心更可怕。”

    “燕相多年劳碌, 才得以位极人臣。如今在深宫里, 不得插手前朝事,他的一身抱负还能如何发挥呢?”

    “权势付诸东流, 以男子之身困守深宫,以色侍人。他难道就这样……要独对君王一辈子吗?”

    繁琐的宫宴礼节简化, 御前只余雅致的丝竹声。

    金銮殿里的朝臣在饮宴时看见帝妃恩爱,纷纷低下头, 大气也不敢出。

    燕知微照旧每道菜率先尝一口, 再用银筷分出些许, 为君王细心布菜。

    “陛下, 要不要用些炙肉?”他知晓君王口味, 柔声细语。

    在苦寒燕地呆的久, 他们这些走出来的人都很喜爱不加过多复杂烹调,只有炭火香的炙羊肉。

    这润物无声的温柔, 君侧伴驾的体贴。燕知微的贵妃业务日益娴熟。

    “爱妃喜欢桂花甜醪糟,朕这份也给你。”楚明很快就被燕知微似水的温柔与糖衣炮弹打败了。

    百官在前, 他却足够昏君,目光频频落在身侧的贵妃身上。如此关切, 堪称盛宠不衰。

    燕知微谢恩后,将君王端来的汤羹饮尽, 还被楚明伸手,用绸缎擦去他唇边的汤汁。

    “……陛下。”燕知微无奈,藏在桌下的小腿轻轻撞了撞他的腿,示意他别太明显。

    这点小动作,看上去不像是提醒,却像是勾搭。

    楚明这才收回目光,微笑却没半点掩饰。

    他就是要告诉群臣,他们琴瑟和鸣,情比金坚,别不长眼上书,反倒拦着他得到想要的。

    “爱妃费心了。”楚明轻轻拂过他的手背,与他说些温柔小话,“宫宴事务操劳,爱妃别累坏了身子。”

    群臣窒息片刻,顿时整齐划一地低头,装作没听见。

    面对遂了心愿,正春风得意的楚明,昔日燕相的眼眸忽闪,有一点无奈,随即笑着合起。

    权势是那样的无所不能。

    起初是他差点陷在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美梦里,最终一夜转醒。

    现在,是楚明掌控着皇权,还是皇权掌控着他呢?

    除却这对帝妃半真半假的琴瑟和鸣,被秀了一脸恩爱的群臣开始坐立不安。

    有人食不下咽,有人抓耳挠腮,想:难道我们也是陛下和贵妃高端玩法的一环?

    无论如何,他们心知肚明:

    燕相当年势力多煊赫,与燕北功臣的关系再好,在朝堂里的触角再千丝万缕,还不是陛下一道命令,说入宫就入宫,说为妃就为妃,直接断送了前程。

    两年过去,他们才真正看清,撕去温文尔雅的明君皮相后,如今圣上有多么霸道。

    也不是没有人规劝过圣上,言辞激烈地喷妖妃。

    但是奏折皆如石沉大海,还有官员被圣上莫名申饬,训话,甚至坐冷板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