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敢的小娘子,怯懦的小娘子,残忍的小娘子,善良的小娘子。

    他看不懂她,可是他仍然愿意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抱紧她,一遍一遍地同她保证,我回来了,我绝不会再离开您了。

    帘帷上便是两个拥抱在一起的惶惶的影子,昏huáng的,暗红的,随着誓言一起沉在了夜里。

    ***

    “将军,将军?”

    极轻微的声音,在暗夜里轻轻地推着秦赐的肩膀。秦赐迷蒙地睁开眼睛,见是罗满持,后者却正穿着铁勒人残破的戎装,对他焦急地道:“将军,快逃啊!”

    “……逃?”秦赐茫然地眨了眨眼,坐起身,转头去看秦束。秦束还在睡梦之中,长发温柔地披散在脸颊,手臂依赖地缠着他的腰腹。罗满持还在催促,秦赐终于是将她的手移开了。

    他跟着罗满持走出宫殿,却见到了深夜的晋阳城。

    夜色如铁幕兜头罩下,四方黑暗俱是冰冷铁壁,让人无处可逃。街道两边是黑dongdong的民居,城楼上是铁勒人的旗帜和数十名大将的人头,凄清的夹雪的夜风里浮泛着腥臭味,宛如冰冷的血扑在人面。而在那城楼下的yin影里,却还有一个人。

    一个老人,在搬尸体。

    他将尸体从城中拖来,拖到这城楼下,然后摞成一堆。

    “呲啦”——“呲啦”——“咚”。

    黑暗之中,那些尸体的模样都看不清晰了,连那老人自己也好像成了一具尸体,僵硬的身躯,死白的脸,空寂的眼神。

    也许当他将这些尸体搬完之后,他也会自己躺上去,与这些尸体化在一处吧。

    “呲啦”——“呲啦”——“咚”。

    秦赐忍不住唤道:“老伯……”

    那老人稍稍停住了动作,慢慢地挪动着gān硬的脖颈,望见了他。

    望见了他,老人竟然笑了。

    笑得那么和蔼可亲,那么温厚淳朴,就像慈爱的老父亲一般,老人开了口,笑道:“将军往后还会来么?”

    秦赐陡然睁开了眼睛。

    帘外是长明的宫灯,幽暗地燃着,让这寒冬的寝殿显出几分温暖的色彩。秦赐低头,看见秦束正如他梦中一样,一无所知地熟睡着,手臂搁在他的腰腹上,一个占有的姿势。

    这似乎是他头一回留在显阳宫过夜。

    他默默地凝望着秦束,许久,伸手去揉了揉她的头发,又倾身去吻她的额头。她皱了皱眉,但却没有拒绝,反而抱得他更紧。他笑起来,笑容既温柔,又孤独。

    第49章 零落几人收

    翌日清晨, 御史来报, 温育良在狱中仰药自杀,奏请温氏族人如何处置。

    秦束倚着凭几, 隔着垂帘, 懒懒地道:“常乐大长公主幽禁, 已嫁之女毋论, 其余人等,皆流放jiāo州, 即使大赦亦不得归国。”

    洛阳城中,淮南温氏偌大的门庭, 连亘几条街的宫庙、宅邸、庭园, 全是妇孺的哭声、兵士的呼喝声与拖箱子搬柜子的嘈杂声, 百姓们尽皆出来围观, 一时间铜驼大街竟水泄不通, 积雪的街道被踩踏得全是泥泞。

    ——但到了城西边广陵王宅的园囿里,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清净。

    “让我进去!我要见广陵王殿下!”一名衣衫破损、妆容残乱的女子从马车上下来,便抢到宅门前,对着阻挡的侍卫哭喊道, “我是宣家的女儿, 是广陵王的表妹!我要见他,你们不能拦着我!”

    温玘也在她身后下了车, 看着妻子慌张失措的模样,沉默半晌,走上前去, 对匆忙赶来的管事递上一帖:“在下温玘,恳请面见广陵王殿下。”

    那管事却根本不看他手中名帖,“殿下说了,今日禅修,拒不见客。”

    “我是客人吗?”宣氏怒道,“都火烧眉毛了,殿下再不出来说几句话,难道不怕人家把宣家也连根拔起?!”

    一名仆人从里间走出,对着管事的耳朵说了几句话,温玘夫妇的眼中当即燃起了希望之色。然而那管事却只是挥了挥手,接着,便有人抬出一只小小的錾银箱子来。

    “这是殿下对您的一点心意。”管事欠了欠身,“听闻jiāo州瘴疠盛行,还请一路小心,恕不远送。”

    温玘走过去,打开那箱子,只见是满箱上好的丝绸衣衫、并一些金银器物。他的脸色惨然,苦笑道:“小民多谢殿下恩德,但流刑之身,恐怕是带不了这些东西的。”

    那管事并不听他说话,冷冷地哼了一声,便转身回府了。广陵王府的大门关上,拖出长长的“吱嘎”一声,好像将夕光也收束了进去,长街上只余凄冷的雪后的黑暗。

    这寒冷刹时侵入骨髓,宣氏不由得拢了拢衣襟,温玘过来欲揽她的肩,却被她一把甩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