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还能说什么呢?

    李世民当然只能点头了。

    虽然他也着实有些想不起来,他那阿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忽然有这般急躁性子的?

    李世民只觉自己从未看清过自家亲爹。

    不只有这忽然急躁的性子。

    更重要的是那极具扩散性的思维,高的吓死人的眼界!

    从对科举制度的完善,从广纳英才节制门阀世家说起,就能一路说到开启民智、而后由民众清醒认识之下明确授权的立法施法行政体制的广阔前景

    而在提及地区抱团、宗族势大时,又能一路扩展到税务规范改革促使数代同堂大家族走向小家庭,又从鼓励人口流动说到墨家大有可取处,接着更是扩散到恢复百家争鸣局面

    天马行空不可怕。

    可怕的是那样越说越细、越听越具备可行性的天马行空

    李世民听得冷汗涔涔。

    眼神却也越发亮了。

    哪怕这个李世民还不是唐太宗,也不缺乏开拓的勇气和应对局势变化更改实现抱负路线的决断

    第七十一章

    李世民是个很有野心和抱负的人。

    如果要实现他的野心和抱负,只有成为皇帝这一条路,

    那么李世民确实不惜为此逆父弑兄。

    但若是实现野心、实现抱负、实现自己政治方略的途径, 并不只有成为皇帝这一条路呢?

    尤其是在成为皇帝那一条路显而易见已然难通的情况下。

    李世民的转变简直叫徐子陵叹为观止。

    可叫徐子陵更加叹为观止的,是双九列举的那些能开启民智、加速人口流动的种种手段。

    他毫不怀疑那些手段的可行性。

    这种态度显然也极大地影响了他的好兄弟。

    而为此惊叹的, 显然不只那么一位两位。

    岭南, 宋家山城, 磨刀堂。

    天刀宋缺也不由叹为观止:

    如此巧思,几可为道矣!

    宫九随手就将那几个小玩意往宋缺的方向推了推:

    宋阀主喜欢,就留着赏玩罢!

    叫天刀宋缺, 当今四大门阀之一的宋阀阀主也叹为观止的蒸汽小火车等物,之于宫九, 确实不过随手可送的小玩意。

    毕竟当年匠作坊给太平王世子、出嫁后改成逍遥侯君的宫九进献的小玩意, 从来都是整箱整车的。

    像这样的蒸汽小火车,宫九留了最精致的两件存着,当日闲来无事逗弄小橙子时一起拼装的那件也留着,

    如拿出来给宋缺看的那种, 同式样他那荷包里头却足足收了二十余套, 其他比蒸汽小火车更小巧一些的,有的甚至是以百套论

    如此物件,便是如今物离乡贵些许,能拿来震一震宋缺,宫九却也没啥不舍的。

    而宋缺又是何许人也?

    声名最著者莫过于四姓门阀之一, 南方势力最大的士族宋阀的阀主。

    当年与隋文帝杨坚决战苍梧, 以一万精兵对战隋朝十万大军, 也是十战十胜的人物。

    最终会接纳杨坚怀柔而成了隋朝不听调更不听宣的镇南公,

    虽说不知有几分是不忍饱经磨难的汉人继续受苦,

    又有几分是耽于与慈航静斋上上代入世仙子的仙凡之恋

    但无论是什么原因,都不是因为宋缺技不如人。

    也是杨坚着实时来运到。

    时至今日,在天下智者眼中,宋缺依然是博通古今衰变、中土最高瞻远瞩的军事战略大家。

    如此人物,哪里会看不出宫九大方从容之下的那份心思?

    可纵使是看出来了,又能如何呢?

    宫九的大方从容是真的,轻描淡写也是真的,对那些震撼了宋缺的小物件的那份不以为然,也是真的。

    宋缺喟然长叹。

    时光真是这世间最可怖也最可敬的东西。

    谁能想得到呢?

    当年那个跟在霸刀岳山身后的小刀,如今不只是这天下四大门阀的阀主之一,还隐隐有凌然独尊之势了。

    天刀宋缺当年真是以弱冠之年击败霸刀岳山而一战成名的。

    如今看着当年不过岳山身边一小跟班、小义弟的李渊如此模样,饶是天刀宋缺心性甚坚,也不禁生出几许感慨。

    但宋缺毕竟还是宋缺。

    无论是李渊从当年他一只手就能轻易摁死、骤然成长到如今一身修为竟能隐隐压他一头的程度,

    又或者是他自忖平稳发展的宋阀、这般轻易被随意拿出那样精巧且益于民生战力的李阀超越

    都不过是叫宋缺生出些许感慨,却动摇不了他的心。

    宋缺当机立断:

    李阀主若欲效仿当年隋杨代北周事,宋阀仍是镇南公。

    数十年过去,宋缺仍如当年苍梧十战十胜之后,依然审时度势出迎杨坚、认下镇南公之封一般果决。

    哪怕依着宋缺的年纪,这一句不那么明确示弱的示弱之后,很可能就再也等不到亲自去实现他那由南征北的宏图大业。

    可同为四姓门阀阀主,李渊有将那样精巧之物随手留赠宋阀,无惧于宋阀凭此追赶李阀实力的胸襟,

    宋缺又岂会只因个人意气,就拖着宋阀和南方百姓,陷入困兽犹斗之地?

    宋缺果决坦然。

    却不想李渊此来,虽却有几分震慑之意,震慑的目的却完全不是他所以为的那样。

    宫九对隋杨代北周事简直嗤之以鼻:

    文帝也称得上一句‘政绩卓然’,奈何一生的‘时来运到’都攒到得皇位一事上头了,子嗣缘分上头竟那般‘妙不可言’,

    一个没实力非玩坦率真诚人设,一个没实力非还不肯忍耐

    杨阿摩兄弟俩那一堆破事就不去细说了,只说文帝杨坚这皇位得来确实古今罕有之易,

    宫九说他一声时来运到,虽是刻薄了点,却也着实再贴切不过。

    宋缺听得都是大笑。

    实在是当年北周幼帝继位,杨坚大权在握,自辅政开始至篡位建立隋朝,首尾只是区区十个月,成事之速,古今未见;时运之济,亦是举世无双也!

    宫九耐心等宋缺笑够,才又道:

    文帝凭时运得的皇位,奈何杨阿摩凭实力亡国。

    如今我欲得皇位,原也不难。得了宋阀主那句愿继续为镇南公,就更是易如探囊取物了。

    奈何我家阿久厌烦皇朝更迭,都逃不过终落得杨阿摩故事,又甚或比杨阿摩更不如

    我再想,始皇之前无谓皇帝之尊,大禹之前更无谓家天下。

    春秋战国征伐混乱者不肖一学,尧舜之治岂非圣贤之世?

    宋缺原还微微含笑听着,越听面上越现出惊容来,

    待到宫九尧舜之治话落,宋缺已经是之前几度惊叹、喟叹都不曾有过的失态了。

    宫九却视若无睹,依然自顾自说下去:

    我李阀是欲取天下,仿的却不是文帝故事,甚至不是简单地恢复尧舜之治,而是限制门阀世家势力,却又废除帝制,建立一个法治人权之世,宋阀主可敢共襄盛举?

    宋缺先是骇然而笑,笑里初有几分不以为然,但随着目光一一掠过桌上那些精巧器具,面容就慢慢严肃了起来。

    竟是陷入沉思。

    许久之后慨然长叹:

    李阀主所思所想,委实古往今来圣贤都不敢言、甚至未有思之者也!

    便是亚圣孟子,也不过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何曾敢想无君之治?

    向晓久一向不擅长精细操作、攻伐人心,宫九和宋缺两人一番你来我往,他一直都很有自知之明地保持静默。

    但一听到那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却是一皱眉:

    民贵君轻理所应当。社稷次之着实无理。

    远者不需追,只看五胡乱华之中的汉家百姓,难道还不足以看清无社稷可依之民是何等轻贱?

    从来有国才有家,有家才有我。

    妄图以个人本我凌驾于国家之上的,不过自取灭亡。

    自取灭亡者不足悲,可悲的是给自取灭亡者随葬的

    宋阀主以为然否?

    向晓久天生是个听不得国家被放低位置的性子,当日还无力自保的时候,都敢和自己最是感激孺慕的曹将军据理力争。

    如今对上实力最多与宫九伯仲间的宋缺,又哪里会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