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寻没有回答他,仿佛他根本没有听到白景聿在说什么。周围有人来人往的嘈杂声音,似乎外面终于有人打开了楼梯间的应急通道,随后叶谦带着几个民警和医生一起下来,把白景聿围在了中间。

    白景聿看了一眼不远处为他准备好的担架,摆了摆手道:“我没什么大事,把那玩意儿拿走,不用费这功夫了。”

    “到底发生什么了,后来我打你电话为什么不接?”

    叶谦皱着眉头把白景聿掉在一旁的手机捡起来,发现早就没电了。随后叶谦举着强光手电朝四周巡视了一圈,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一排浸泡着福尔马林罐头的时候,下意识“卧槽”了一声道:“这是什么地方,太他妈诡异了。”

    “是什么地方得好好问问医院啊……”白景聿盯着宋寻,故意放缓了音调幽幽道:“是吧,宋医生?”

    白景聿的问题明显有夹带私货的嫌疑,在听到这句盘问后,宋寻目光突然一凝,反而笑了笑,低头对着白景聿反问道:“是啊白警官……医院这一层已经封了很多年了,我也想问问,你是怎么会出现在这的?”

    宋寻这一句直戳要害,白景聿当然没法一下子解释清楚自己今天来医院的真实目的其实是为了试探他,于是两人之间互相审视的目光便就这么僵着。白景聿承认,宋寻作为一个男人其实长得其实挺符合他的胃口的,斯斯文文干干净净,让人看着觉得舒服。

    所以就算是他今晚来医院的真实目的其实问心有愧,但俩人这么面对面近距离僵着,倒也不让白景聿觉得有多尴尬。

    反而宋寻的眼神中不知道为什么夹杂着一丝灼热的情绪,白景聿说不上来那是愤怒还是焦灼。仿佛自己今天的莽撞之举和差点死在空无一人的地下室这件事对他来说很着急一样。

    不同以往见到宋寻时的风轻云淡,此时宋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影,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看,白景聿暂时分析不出来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层地下室的秘密。

    于是他尴尬地笑了笑道:“劳烦宋医生关心,不过这事说来话长……要不你先让我起来。”

    白景聿自然没打算跟对方说实话,他伸手勾了一下宋寻的手腕,强行把他的手从自己脖子底下挪开。

    外科医生的手很稳,就算被人强行推走也并没有显得动作上太过局促。反而白景聿脖子底下陡然失去的温度让他觉得有些难以言喻的失落。

    不过这里毕竟不是适合仔细盘问的地方,在现场移交给了接案组的警察接手调查之后,白景聿只得暂时找借口和叶谦一起离开现场。

    走到楼梯口时白景聿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迅速摸了一下自己的大衣口袋,确保那只人偶还安然无恙地待在自己身边。

    “对了,宋医生……”白景聿回头叫住了宋寻,“我遇到一些麻烦,可能还需要寻求你的帮助。”

    宋寻闻言抬起头,永远波澜不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迷惑,“什么事?”

    白景聿把手微微抬起来,故意朝他的方向露出了大衣侧面的口袋。宋寻循声望去,便正好能看到那只穿戴着机车墨镜的人偶少女面无表情地杵在白景聿的大衣口袋里。

    白景聿总有一种直觉,认为只要宿体在,小鬼迟早都会回来。而揭开这一切谜团的根源必须要从它的身上入手。

    宋寻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看起来没什么波澜,白景聿没法从对方惯有的小动作判断出宋寻心里是否藏着什么别的想法,便看似十分自然地道:“留一个电话给我吧,我回头联系你。”

    宋寻稍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从衣兜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把自己的号码报给了对方。

    然而直到第二天中午,太阳斜斜地照射在办公桌旁时,白景聿都没有等到小鬼自己回来,这让他原本的运筹帷幄有了一丝迟到的焦虑。

    叶谦早就听说了白景聿前一天晚上在医院的经历,并且也知道了白景聿去医院的真实目的。这会儿他看着自己家的刑侦队长正愁眉苦脸对着一只娃娃发呆,终于忍不住道:“这小鬼不回来不是挺好,你不是一直盼着这货离你远点儿?我看领导你就整天贱兮兮的,一天不折腾浑身难受。”

    “啧……再怎么说那也得把事儿都解决了再走啊,我这凶宅房东的事儿还没查完,连环杀人案愁眉不展,现在又来了个医院地下室,给我留下那么一大个烂摊子然后拍屁股走人,这算怎么回事儿……”

    白景聿把机车人偶往旁边一放,双眼无神地窝在椅子上道:“我昨晚一直在想那个所谓的鸿光项目实验室,还有那封捐遗证明材料,会不会就是一个倒卖流产胎儿炼成小鬼的商业骗局。”

    “技术队已经早上已经派人去查了,公章上的防伪码是真的,只不过实验室注册时候的备案是医药试剂检测,不涉及任何开发项目。目前看下来,这家实验室至少存在越界的行为。”叶谦道:“医院方说地下二层曾经在七八年前出租给了那家实验室,不过后来实验室搬走后一直没有找到新的租客,所以为了节约维护成本,就干脆关了。”

    白景聿道:“没说是什么理由搬走的?”

    “医院现在的负责人是前几年刚调来上任的,并不清楚七八年前的事儿,所以查起来还需要些时间……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事你为什么不直接问问宋医生,万一那会儿他已经在这工作了呢。你们不是互相留了电话吗?”

    “宋医生,他……”

    白景聿欲言又止,叶谦不明所以,“他怎么了?”

    白景聿不知道说什么好,其实在这之前他的手机界面已经几次三番停留在宋寻的等待呼叫界面,不过都没真正播出去过。

    不知道为什么,他内心深处开始对宋寻有一丝说不清的怀疑。从最开始在车祸现场看到他给邹卫国的灵指路开始,再到医院地下室他用安魂曲驱散那些纠缠着自己的婴灵的怨气。

    无论是他说过的话,给自己枕过的手,还是黑暗中他在耳边吟唱的安魂曲,这个看似普通的外科医生的举手投足几乎都在挠白景聿的心窝子。

    大概是他身上的嫌疑太大,勾起了自己的探索欲望,白景聿这样安慰自己。

    他原本一度想把宋寻列为案件里新的侦查方向,如今却又觉得不应该仅是如此。

    一晃神的工夫,放在桌上的手机有电话呼入进来,叶谦瞄了一眼屏幕上“宋寻”二字,突然“嘿”了一声道:“说曹操曹操到人这不就自己来了?”

    白景聿回过神来急急忙忙接起电话,却只听到对方听起来平静的声音底下夹杂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局促,“喂……你好,请问是白警官吗?”白景聿道:“我是。”

    宋寻:“你现在有空可以来一趟医院吗?”

    白景聿有些意外,“出什么事了?”

    “是这样……我看到跟着你的那个‘孩子’……”宋寻故意压低了一点声音道:“似乎赖在这里不肯走了。”

    听到这句话,白景聿的脸色随即沉下来,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你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到。”

    挂了电话,白景聿以最快的速度驱车抵达医院。刚踏下车,便感觉到一股强大又熟悉的怨气从医院里迎面扑来。

    第12章 白警官,我只能找你来

    宋寻似乎早就等在了医院门口,见到白景聿便直接引着他们往后面的大楼走。不过他身上并没有穿着那身白大褂白景聿有理由怀疑,现在本不该是他的当班时间。

    宋寻一路过去的脚步很快,几乎带着些小跑,看起来确实有些着急。

    白景聿追上他,也来不及关心宋寻是否真能看得到小鬼的问题,便急着问道:“它在哪里?”

    宋寻侧过脸回答:“后面的住院部。”

    白景聿刚才下车时随手抄起那个人偶,这会儿正捏在手里,宋寻回头时便正好看到他手里的东西。白景聿也不躲,顺着他的话继续问道:“目前那边是什么情况,它在这多久了?”

    宋寻道:“它缠上了我们医院的一个病人,快要把那个人逼疯了。”

    “是什么样的病人?”白景聿皱着眉头道:“该不会是前一天晚上被医院电梯门夹到的那个吧?”

    宋寻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白景聿居然知道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而且能这么精准地猜到小鬼缠上的就是他。这让宋寻心里原先的一些怀疑立刻得到了证实。

    他的眼神变化被白景聿看在眼里,白景聿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不过没来得及有过多的思考时间,当两人同时踏进住院部的时候,果然看到那个男人正在大厅里歇斯底里地发疯。

    “不要缠着我,不要缠着我……你滚开,滚开!”

    “不是我做的,你去找别人报仇……不要逼我,不要……呜呜呜……”

    好像的确被什么东西吓到了,男人整个精神状态很不好,坐在地上又哭又笑,引起了周围不小的围观。医院的安保人员正在极力让路人不要靠近,过路的人不停地指指点点,几乎都把他当一个精神病人看待。

    不过白景聿可以很清晰很直观地感受到那股围绕在周围的邪念这股戾气以那个男人为中心不断地往外发散着,白景聿虽然看不到,但他心里清楚那个小鬼此时就在他周围折磨他。

    “把病人移到空旷一些的地方,最好是远离人群,再把周围这些围观的人群疏散掉。”白景聿解开严严实实的外套,把随身携带的符纸攥在手里,上前一步道:“剩下的交给我来处理。”

    “不行,这么做你会伤到病人。”宋寻上前一步微微往白景聿身前一拦。他以一种只有白景聿听得到的声音对着他附耳道:“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暂时安抚住那个小孩,它正缠在病人的身上折腾他……”

    白景聿一顿,他没想到连自己都只能感受到的无形气场,在对方眼里居然可以这么清楚地看到实情。

    宋寻没戴眼镜,白景聿盯着他的眼睛,只感觉到对方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异样的颜色。

    随后他的目光飘了一下,重新又回到那个病人身上,“白警官……刚才这些话我没法告诉别人,所以权衡利弊,只能打电话让你亲自过来处理。”

    宋寻的声音低沉,咬字又十分清晰。即使是这样一段情急之下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也一点都不显得局促。

    耳边对方喷出的温度还在,白景聿莫名其妙地心乱了一下,回过神来,白景聿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我懂了……你让我过去试试。”

    宋寻侧身给他让开一条路,白景聿经过他身侧时停下脚步,朝宋寻的方向低声道:“我触灵的能力有限,没法看到它的样子,所以麻烦宋医生跟我形容一下……它现在是什么状态?”

    “趴在病人的背上,十指嵌进对方两边肩膀。尖牙在脖子附近,随时都可以咬断病人的颈动脉……”宋寻顿了顿,又补充了道:“不过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很久了,它并没有这么做。”

    “谢谢宋医生。”

    白景聿朝他点了点头,随后穿过人群大步迈过去,抵达那个男人跟前时他已经收起了手里所有的符纸。随后他缓缓蹲下,盯着他的方向。

    不过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男人的身上,而是在他肩膀旁十公分左右的半空中。

    “是我。”白景聿笑了笑,说起话来柔声细语:“你还记得我吗?”那个男人的眼神活像见了鬼,“你……你、你谁啊?”

    白景聿继续道:“昨晚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回家?”

    男人语无伦次:“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回家?你他妈到底谁……”

    “你闭嘴。”白景聿歪过头来瞪了一眼这个疯子一样的男人,“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让它把你耳朵咬下来。”

    男人当即闭嘴,虽然他不知道面前这个人嘴里的“它”是谁,但是他清楚地知道有什么东西正缠着自己。

    面前这个人居然可以直接看到那只“鬼”,男人实在没忍住,短暂沉默后又战战兢兢哀求道:“求大仙……赶紧把、把它弄走……”

    白景聿没有回答他,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气中。不过他清晰地感觉到男人的状态比起刚刚的歇斯底里要好得多,于是他更凑近一步,企图朝那个方向伸出手,“过来,我带你回去。”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指尖像被电了一下似的麻了一下。

    “嘶……”

    白景聿抽回手,看了看自己痛到发麻的指尖。

    先前小鬼虽然偶尔跟他恶作剧过,但从来没这么伤害过他。大概是气急了,白景聿知道单纯这样哄不过它,便联想起小鬼无法言说的执念来。想来大概没什么比害它无法投胎更让它记仇的事了。

    白景聿凝神盯着那个被小鬼折磨着的男人,过了良久,冷不丁地问了他一个问题:“你知道鸿光项目吗?”

    那个男人的瞳孔突然放大了一下,瞬间又躲闪开去,“什么东西……没听说过!”

    他自以为自己一瞬间的小动作瞒得过白景聿,然而话没说完他突然感觉到脖子一阵刺痛,好像有什么东西重重咬了他一口。

    男人“啊”的一声捂着脖子叫出来,抖抖索索道:“知……知道……”

    白景聿用还在发麻的手指打了个响指,朝男人脖子侧后方望了一眼,“知道就好,大概说说吧,说得不满意的话指不定一会儿还要被咬。毕竟缠着你的这个孩子,就是从你们那个实验室里出来的。”

    男人满脸诧异,惊地张大了嘴。然而他却完全不敢反抗,想了良久他眼里的光终于黯淡下去,低着头老实道:“所谓的鸿光项目,其实是一个挂着科研项目的外壳,进行胚胎和灵媒实验的地方,然后再把那些拴住的灵卖给……”

    他还想继续说,然而白景聿突然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可以了,剩下的内容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谈。”

    终于撬开了他的嘴,白景聿喜滋滋地回头朝宋寻的方向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他起身对着朝他走来的宋寻道:“宋医生,麻烦借个办公室给我,我有些问题想问他。”

    宋寻点了点头,“好。”

    由宋寻出面,医院方面很快给警方提供了一间空会议室用于秘密询问。那个男人从坐下的一刻起就恢复了原本的状态,一点都看不出刚才在住院部大厅疯疯癫癫的模样。想来附在他身上的小鬼已经暂时停止了对他的纠缠。

    不过大概是惊吓受得不轻,这个男人在老实巴交地从宋寻手中接过一杯热水后,就主动交代道:“各位警察同志,我姓郭,叫郭岩,曾经在鸿光实验室担任过三年不到的客户经理。实验室当时就租在这家医院的地下二层办公场所,不过后来我离职后听说不久就搬家了……具体搬到了哪,我就不清楚了……”

    郭岩的对面,记录员正一字不落地把他的话录进电脑。白景聿倚在一边的窗户旁,点了根烟听他讲。

    宋寻并没有走,他默默站在离白景聿不远的地方,似乎在尽可能地让自己成为场中一个接近透明存在感的角色。不过尽管如此,白景聿的注意力有很大一部分都落在他的身上。

    照理来说这种审讯过程不该有非公安系统的外人在场,不过白景聿没有阻止他参与旁听,其余的人员也不好多说什么,便都默认了宋寻的存在。

    椅子上的郭岩继续道:“我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说过,在某些东南亚国家有养小鬼的习俗你们知道佛童子吧?就是一种附着着灵体的许愿灵物,困在佛牌离那些灵体大多是还没出生就夭折的孩童,魂比较纯净,只要人为打碎它们的魂,断了它们投胎的路,就可以被拿来拴在娃娃的身体里……卖给一些做生意的,或者急于抬高身价的人,供他们差遣。”

    询问人员道:“所以医院地下室那些遗留下来的瓶子里面装的,都是实验室曾经做这些事的证据?”

    郭岩点点头,“那些东西当时都是秘密保存的,至于怎么会搬家的时候全都没带走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听说佛童子反噬力量很大,尤其是饲养时间久了的那些,当时很多雇主受不了反噬的结果,回过头来求我们把童子送走,但大多都没成功,听说有人为了这事儿送命的……”

    郭岩说的声音越来越弱,好像自己也知道当年做的事有多不厚道。白景聿掐掉了手里的烟头,阴恻恻道:“断了人家的投胎路,比挖人家祖坟还缺德,你们这些人啊遭报应也是活该。”郭岩听到这话神色一变,突然起身对着白景聿的方向“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这位大仙……哦不是,警察同志。你得救救我,我知道你有本事跟它说话,你替我求求它,有什么要求我都可以满足……哦,我可以找人给它超度,做法事,年年清明节给它烧纸,只要它肯放过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郭岩那脸色实在是真诚得很,比庙里求神拜佛的那些信徒也差不到哪儿去,就差抱着白景聿的大腿当场抹鼻涕眼泪。

    白景聿抽了抽嘴角,本来想多讽刺他两句。突然瞥见一旁的宋寻也正在看着他,便把到嘴边的话憋回去,沉着脸道:“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肯不肯放了你这话我说了不算,还得问问当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