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建国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犹豫,好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宋寻眉头一皱,心里转着弯在揣摩着钟建国的意思,嘴里却回答道:“我们曾经在一个宿舍住过几年,那时候关系是不错。不过从晏江医大毕业之后,听说他去了一家私人公司,在那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过联系了。”

    “喔……没联系就好…… ”“……钟老师……您是不是听说了什么?”宋寻似乎觉察出了什么,压低了声音问道:“为什么会突然提起他来?”

    “倒也没有……”钟建国缓缓道:“只不过我今天在警察提供的实验室搜出的遗留文件里,看到了一张他的照片。”

    白景聿目送着宋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目光终于重新回到楼下纠缠着的人群中。

    这几年经济形势不好,年底为了回家过个年,不少人开始动起了歪脑筋。不过这种手段拙劣的小偷根本不需要特警出手,仅靠商场安保就已经足够对付的了。

    白景聿看了一眼被安保按在地上的那个小伙子,刚想转身继续跟柜姐选款式,突然隔着老远听到那个小伙子喊起来:“我没有偷东西!”

    按着他的安保气冲冲道:“没偷你跑什么?!”

    “我……我尿急,要上厕所!”

    “厕所是在这边吗?!”

    “那我哪知道在哪儿啊。”

    听到这白景聿忍不住又回头多看了两眼,见那个小伙子一边嚷嚷一边挣扎着要爬起来,然后很快又被重新按回地上。

    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闻讯赶来的其他工作人员也都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人群中有人在报警,这里地处闹市区,不出意料的话,派出所出警员会在十分钟内赶到现场。

    旁边一个像是安保组组长的男人看着应该是刚从部队里退下的,站在人堆里盛气凌人。他撸起袖子,一身腱子肉实在是扎眼得很。

    大概是周围义愤填膺的围观群众给了他足够的信心,他拿出终于逮着劲儿在年底跟领导邀功的气势对被偷钱包的姑娘道:“这位小姐你放心,今天这钱包我们一定安全交还到你手上兄弟们给我搜!”

    安保人员蜂拥而至,被按在地上的小伙子哀嚎了两声,最后终于放弃了无谓的挣扎,被人从头到脚连裤裆带鞋底摸了个遍。

    结果负责搜身的工作人员起身时犹犹豫豫,一脸狐疑地凑到组长耳边悄悄说着什么。

    白景聿眼睁睁看着哪个组长的脸由红转绿,最后越来越黑,活像个变色龙。

    “你说什么?!”

    凑在旁边的工作人员小心翼翼道:“老大,他身上……真的没有钱包……”

    第16章 人不是我杀的

    人群窃窃私语,事情突然变得有趣起来。白景聿饶有兴致地等待着,果然人群中央的腱子肉大哥脸色一变,持怀疑又拉不下脸的神色重新打量了一遍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小伙子,然后质问道:“你拿的钱、钱包呢?”

    “我说了我没拿!”

    腱子肉:“那你刚才跑什么?!”

    “我上厕所!”

    腱子肉低声骂了一句,回头重新问那个姑娘:“你确定是他偷了你钱包吗?”

    姑娘抖抖索索:“我不太确定……我就感觉有人撞了我一下,然后我一低头,发现包的拉链开了,钱包不见了……然后、然后他就开始跑。”

    “也就是说你没看到是他拿的你钱包?”

    姑娘点头。

    “妈的!”

    腱子肉气馁地放开小伙子,周围吃瓜群众越来越多,他的面子也越来越拉不下来。落地窗外的红蓝警灯已经亮到了大门口,彩光透过落地大玻璃,穿过嘈杂的人群,最后映在安保队长脸上。

    白景聿想,这下倒有意思了。

    楼下乌泱泱的人群还在围观,没人注意到在身后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一个头戴鸭舌帽的男人暗暗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现在是晚上七点半,商场已经正式到达了晚高峰时段的饱和客流量。由于这边一阵不小的骚乱,周围的人群开始不断往中庭聚集,时间和他计算的刚刚好。

    然后那个鸭舌帽男人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一只老式直板手机,按下了一串六位数的号码,随后按下了拨号键。

    十秒钟后,商场三楼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一家正在装修的店铺突然发生爆炸。围挡起来的简易钢架连带着广告塑料膜被当场炸飞。

    从二楼崩落的钢筋当即砸碎了一楼的几家化妆品玻璃展示柜,溅起的钢筋碎块直戳向大厅中央的玻璃造景鱼缸,不断渗出的池水顺着地砖缝隙流向了一旁正在吐着火星子的电缆。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伴随着惊恐的尖叫还有冒着火星子的电线,以商场中庭为界,南侧大楼发生了大面积的断电。

    不明所以的人群开始尖叫着四散逃跑,混乱中有人走错了商场的应急出口。年轻的情侣无意间闯入了商场配电间,当场被面前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吓得差点尿了裤子。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背对着他们站在门口,听到身后的动静他猛的一回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究竟是恐惧还是狰狞,全都被满脸的血掩盖了。

    而在他身后,一具被倒挂在房顶的血淋淋的尸体,正面目狰狞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于是惊恐的情侣根本没来得及注意到那个年轻人脸上此时同样错愕的神情,他们把所有的恐惧都表现在了疯狂的尖叫中:“有人杀人啦”

    尖叫被完美地掩盖在混乱的人群中,身后,商场北区的洗脑神曲依旧响彻大厅“最好的请过来,不好的请走开~oh,礼多人不怪……”

    此时的配电间里仿佛死一般的寂静。

    “人不是我杀的……”

    宋寻呆呆地靠在门背后,说出了他反应过来后的第一句话。

    商场落地窗外的红蓝警灯亮得耀眼。

    警车和消防救护三大巨头的救援车辆在短时间内占据了商场外最近的一条应急通道,孟凡和叶谦分别从两辆车上下来,不约而同走向警戒带内的封闭区域。

    几架消防云梯正在头顶上方喷洒高压水枪,现场还留有一股浓烈的塑料和化纤焚烧后的味道。

    “老孟你带一组和痕检人员先去看看爆炸现场,我先带几个人去看看发现尸体的配电间。二组增援马上到,一会儿我电话联系你……对了,还是联系不上白副,你们手头空着的人继续给我打白副的电话,给我打通为止!”

    叶谦风风火火从kfc直穿进商场,然后从应急通道奔向二楼。

    空气中到处都是塑料和化纤燃烧过的刺鼻味道,配电间门口此时已经围了不少人,那两个第一时间目击现场的小情侣被几个警察叫到了旁边问话,看他们的样子大概被吓得不清。

    “李淳,二十二岁,晏大学生。你男朋友叫王昭阳,二十三岁,也是晏大学生。信息确认一下没错吧?”

    年轻情侣点点头。

    “简单说一下现场当时看到的情况。”

    叶谦路过的时候,只听到女的一边哭一边结结巴巴道:“我们当时正在逛商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发生了爆炸。爆炸后我们想找出口离开商场……但、但是我不认识路……我以为这里是应急出口,而且门没关……我就不小心闯进去了……然、然后就看到那个死人被被被挂在顶上……”

    警察问:“你看到凶手了吗?或者说你看到是谁杀了那个人吗?”

    “看到了,当时就是他、他……”女学生指指身后不远处浑身是血倚在角落里的一个人。

    警察边记录边问道:“你看到了他当时手上有什么凶器吗?”

    “有……不对,没有……没有吧……”

    女学生的声音越来越弱,警察又耐着性子问了一遍:“到底有没有?”

    话音未落,那个叫王昭阳的男孩子就插嘴道:“不对,警察同志……我女朋友说的有问题,我们没有亲眼看到那个人杀人。”

    警察停下手里的笔,定定地看了一眼小情侣,又看了一眼那个角落里的男人。彼时叶谦刚好从旁边路过,他看了一眼神情慌张的女学生道:“别着急,到底看到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情况想清楚了再说。”

    女学生整个人吓得嘴唇发白,颤颤巍巍想了想又重新改口,“是……我没看到他杀人……我们进去的时候,他就是站在那……”

    警察:“所以他的手上当时有任何可能会致人死亡的凶器吗?”

    女学生不确定地摇了摇头,“嗯……好像……没有吧。”

    警察低头重新记录,“也就是说,你们进门的时候,被害人就已经死了,你们没有直接看到是那个人杀的人对吧?”

    两个学生终于达成共识,点头道:“是……没错。”

    叶谦在旁边默默听了一会儿,终于走上前,从夹克兜里抽出证件,向派出所同志亮明了身份,“市公安刑侦支队叶谦,请问尸体在哪?”

    被问话的人朝里面指了指。

    叶谦:“谢谢。”

    叶谦踏进去的时候,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几乎盖过了爆炸后产生的刺鼻焦味。

    分局痕检员忙着低头进行现场取证,四周围相机的快门声和闪光灯此起彼伏。

    地上全是血,叶谦几乎没法直接避开跨过去,他回头喊了一句:“这里谁有多余的鞋套?”

    某人回了一句“我这儿有”,叶谦朝声音的方向走过去,正好路过跌坐在门口的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

    那个人始终低着头,叶谦看不清他的脸,只是下意识觉得对方的精神状态不是特别好,他的手搭在弯曲的膝盖上,上面的血早已经凝成了固体。

    分局的姜晔忙完手里的活儿,走过来停在年轻人跟前,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问:“能站得起来吗?”

    年轻人微微抬起头,确认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然后他行动迟钝地动了动腿,双手撑着地缓缓站起来。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强行平息自己的呼吸。

    姜晔拔开笔帽,低头道:“姓名,年龄,身份证带了吗?”“宋寻,寻觅的寻,三十二,身份证今天没带在身上……”

    已经走过去的叶谦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仔细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敢确认自己听到的名字。

    “你说你叫宋寻?是晏江人民医院的那个宋寻吗?”

    宋寻抬起头:“是,我是晏江医院的医生。请问你是……?”

    听到这,姜晔放下笔记本,目光狐疑地从两个人身上来回看着,“你俩认识?”

    叶谦道:“何止是认识啊,之前在医院,就是我们白副支队被撞成脑震荡那次还是你给看的。还有后面你们医院电梯坏了,他被那啥,困在地下室那次……哎你怎么会在这儿啊?身上这么多血是怎么回事……等等,刚刚我在外头听那俩小年轻说的嫌疑人难道就是你?”

    宋寻努力从混乱的记忆里调取有关这个人的面部信息,后来终于想起来,他就是那天晚上跟在白景聿一起来急诊室的人,“哦……我想起来了,你是白警官的同事吧……他、他怎么样了?”

    “别提他了我们这一路都打不通他电话,不知道又鬼混到哪儿去了……等等,什么叫他‘怎么样了’?”叶谦突然顿了顿,敏锐地反问了一句:“他应该怎么样了吗?”

    宋寻深吸了一口气:“白警官应该也在这附近,爆炸发生之前……我和他在二楼一起刚吃完饭。”

    地下车库昏暗的灯光下,白景聿从一辆停着的黑色商务车后一闪而过,快速隐进又一片深色的阴影中。

    地下车库里鸦雀无声,除了远处传来遥远的发电机组的马达声外,周围似乎没有任何活物的动静。

    至少在十分钟之前他还在商场的范围内,爆炸发生的同时,他精准地锁定到了人群中唯一一个没有马上选择逃跑的人。

    那个头戴鸭舌帽身穿黑色卫衣的男人朝人群的反方向走了两步,在确认爆炸造成了严重后果后才姗姗离去白景聿几乎立刻就可以确定他是在确认自己的犯罪成果。

    就在白景聿盯着他的时候,黑衣男同样在环视着周围的一举一动。

    两人目光隔空对上的那一刻,黑衣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已经被暴露了。

    仿佛弦上的箭无声地划过空气,斗争一触即发,两人同时朝着相同的方向狂奔起来

    “小心!你这人不看路吗!”“这么急着冲楼梯,不怕摔死啊你……”

    “让开警察办案!”

    十几层的楼梯,白景聿几乎是三步跨成了一步下,也没留意手机什么时候从浅显的口袋里滑了出来,然后从楼梯一路摔到下一层的拐角。

    白景聿刚下到一楼,就看到黑衣人已经跑向了另一边楼梯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