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聿点点头,“死亡原因呢?”

    “暴力作用导致的机械性窒息,凶器就是吊着他的那根绳子。”

    第20章 死亡循环

    白景聿来时身后跟着几个刑警,孟凡话说完,白景聿转头吩咐道:“先查一下死者社会关系和最近一个月以来的通话记录,确认一下死者有没有仇家。年底了,老板跑路,欠债,农民工讨薪什么的……先从这方面着手查起。”

    “好的明白。”

    “还有,把所有和神秘图案相关的案件建立一个独立档案,分析一下所有死者之间的相同点。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存在的交集老孟,你细心,这块工作你负责抓一下。”

    还抓着泡面桶的孟凡迅速恢复到工作状态,“知道了白队,马上去。”

    打发掉了周围所有人,白景聿回头看了一眼宋寻,却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

    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宋寻快速闪退了自己的眼神,然后朝着所有人离开的方向道:“你不用管我,先忙去吧。”

    面对宋寻的有意躲闪,白景聿心里疑惑了一下,不过并没有过多的延伸思考,他道:“不急……宋医生,其实我主要还想亲自问一下刚才你离开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白景聿顺手推开二楼一间空闲的会议室,拉开椅子请宋寻坐下,然后自己走向旁边的茶水桌,“茶还是咖啡?”

    宋寻欠身道:“咖啡,谢谢。”

    白景聿没有回头,他背对着宋寻,手中瓷杯的碰撞声轻微响起。

    会议室隔音效果不错,落地玻璃窗隔绝了外面人来人往的嘈杂,有那么一瞬间,宋寻突然觉得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安全感从何而来,但至少面对白景聿时,自己终于可以不用处心积虑去思考怎么回答才能令对方信服。

    “办公室只有速溶咖啡,部门统一采购的,将就一下。”

    白景聿端了两杯热气腾腾的白瓷杯,把其中一杯递给宋寻,自己拉开另一边的椅子,“叶谦在电话里跟我说的模棱两可,我猜测你大概跟他说不太清楚。而且分局那几个刻板老头子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大案子,难免紧张兮兮,我怕手底下人会为难你。”

    宋寻有些拘谨地笑了笑,“也没有那么夸张,主要多亏叶警官现场看出了点端倪,所以提前打发走了别人,由他亲自做的笔录白警官不如关心一下他该怎么把这些笔录处理得更圆满一些。”

    “他擅长这种活,你不用担心。”白景聿往前探了探,正色道:“我注意到你在笔录里提到死亡循环这个词,我想具体问问你的理解?”

    白景聿眯着眼睛,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显得那双漆黑的瞳孔更加深不可测。

    再一次近距离面对那双外人看起来可以洞穿人心的眼睛时,宋寻已经显得十分坦然。

    只不过宋寻有些出乎意料他本以为白景聿会问他有关现场的情况。

    于是宋寻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应该听说过,枉死的人会不相信自己已经死掉,他们的魂会被卡在阴阳两界之间。出于执念,在死亡后,尤其是头七天内它们会反复出现在死亡现场,直到被阴差带走。”

    宋寻说完顿了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有关这些涉及到灵媒方面的内容,大部分是我这些年亲眼所见后,综合了一些古籍,最终自己整合的结论,也不一定就完全对……”

    白景聿点点头,却并没有对宋寻说的话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怀疑,“你说的情况我确实知道,据说有些农村的土办法是在灵堂的地上铺一层香灰,半夜锁上门。第二天看地面有没有出现脚印,以此来判断死者灵魂是否已经归西。”

    宋寻点点头:“这个办法确实可用。”

    “但是你不觉得太过于巧合了吗?”白景聿突然蹙眉,“并不是所有枉死者都会出现死亡循环,每天有那么多死掉的人,而发生这种情况的几率微乎其微要不然阴差每天在大街上抓人,不得忙死?”

    宋寻不置可否:“所以你的意思是?”

    “所以我刚才来的路上一直在想,所有和神秘图案相关的案件,会不会这其中的相同点就是你所说的死亡循环。”想来侦破工作的责任和压力巨大,白景聿手指不由自主地捻着笔盖,这个习惯动作暴露着他有意克制着的焦虑情绪。以至于宋寻一低下头便注意到他手下那只塑料笔盖的印刷部分已经被磨掉了一小块图案。

    于是宋寻缓缓问道:“发生在富灵路车祸之前的案件中,你们曾经遇到过其他死亡循环的情况吗?”

    白景聿顿了一下,并没有马上回答他这个问题。

    宋寻等了一会儿,在这期间他看到白景聿的神情似乎陷入了一种沉思和茫然,于是他猜测,大概白景聿自己也没有明确的答案。

    果然白景聿冷静下来摇了摇头,“先前我们的侦查方向没有往那方面想,所以我并没有特别在意过这个你知道的,我的触灵能力并没有你那么高,如果不刻意去留心的话,我很难注意到这方面的问题。”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白景聿这句话音刚落,宋寻便思索着问道:“白警官,我方不方便问一下,有关这一系列案件,目前涉及到几个死者?”

    白景聿道:“连上今天这个郑东来一共是五个。不过富灵路车祸那一次,当场死亡的只有邹卫国一人,而且图案只出现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所以我认为严格来说……只能算四个。”

    宋寻道:“你还记不记得车祸前的一次案件发生在什么时候?”

    白景聿道:“两个月前,我记得是去年的9月23日中午。受害人为一名中年男性,监控显示他是一个人跳桥坠江身亡,图案出现在他跳下去的桥面护栏上那起案件最终被定义为自杀。”

    宋寻道:“再往前一次呢?”

    白景聿仔细想了想,甚至特意翻开手机查了下聊天记录的关键词。

    其实他本可以直接下楼把卷宗拿过来看,不过他本能地暂时不想惊动支队其他任何人。

    “第一次案件大概在5月中旬,死者同样为中年男性,死亡原因为误服药物后引起不良反应而暴毙。”白景聿合上手机屏幕,“他死之前极为痛苦,图案以血书的形式被画在了房间的墙上。那个场面太过于震撼,我永远忘不了刚踏进房间那一瞬间的心情。”

    气氛随着白景聿的描述突然诡异了起来,甚至连带着周围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宋寻微微侧着脸,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半晌他突然抬起头,对着白景聿不紧不慢道:“这样吧,明天中午你带我去桥上看看。”

    白景聿显然有些意外,然而他随即反应过来宋寻想看的并非是事故现场,“你是想去找死亡循环的证据?都过去这么久了,能行吗?”

    宋寻道:“虽然找到线索的希望渺茫,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毕竟如果凶手的真实目的是为了制造亡灵的死亡循环,那么他一定不会让亡灵轻易解脱。”

    宋寻说的很认真,看起来确实是真打算帮白景聿这个忙。

    这个主意正中白景聿下怀,白景聿忍住了嘴角一丝弧度,在那一瞬间他甚至对自己曾经怀疑过宋寻而产生些许的愧疚。

    虽然白景聿内心深处还有一些疑问,不过经历了这一晚上的折腾,面前这个斯斯文文的医生突然看起来顺眼了许多。

    好在这种无缘由的杂乱情绪没有来得及挥发太久,会议室外,警花夏冉冉突然敲门,然后探出半个身体在玻璃窗外朝他挥手:“白队,影像技术组刚刚把商场的监控恢复了,问你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

    技术组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着商场中庭的监控视频,视频内记录着发生最初盗窃纠纷的全过程。

    “看到了吗,那个鸭舌帽黑卫衣的男人最开始就在现场。”叶谦指着右下角道:“纠纷发生之前的半小时他就一直坐在咖啡店门口的休息区,期间他低头看了好几次时间,在纠纷发生后他就起身混在了人堆里。”

    “那个怀疑偷女士钱包的小偷呢,从他身上搜到什么没?”白景聿道:“最重要的是监控有没有拍到他和这个黑卫衣有过什么交集?”

    孟凡把椅子转过来,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站在白景聿身边的宋寻,“那个啥,咱需不需要进行证人回避?”

    白景聿头也没回,摆摆手道:“没事,这位是我们支队的技术顾问。”

    宋寻:“……”

    孟凡:“…………???”他刚不是嫌疑人吗?咱支队啥时候多了个顾问我怎么不知道?!

    叶谦心照不宣,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孟凡不该问的现在别问。然后继续道:“分局把掉钱包的女士和那个小伙子一起带回去了,不过没从小伙子身上搜到物证,再加上女士自己后来也说不清钱包是怎么掉的,说也可能是来商场之前就丢了。于是双方做完笔录只好先放人回去了。”

    “但是也不排除被怀疑的小伙子在进入商场之前和黑卫衣的男人有过交集,毕竟是他们直接导致了人群在中庭聚集,增加了一定程度上的人员伤亡”白景聿道:“扩大周边路面监控的搜索范围,争取找到这两人的交叉轨迹。”

    第21章 立岗大桥晏江立岗大桥。

    这是一座新建成没几年的斜拉索桥,横跨在东海湾上,桥下便是晏江的入海口。

    临近中午,冬日艳阳照耀在海平面上,气温有所回升,不过风依旧很大。来往的车辆高速飞驰着,一辆黑色的警用商务车打着双跳停在桥面。白景聿倚在车头处左顾右盼,耀眼地就像是个人肉靶子。

    随后没过多久,一辆同车道行驶而来的白色轿车放慢速度在后面不远处停下,朝前面闪了两下灯。

    “中午好,就是这了。”

    白景聿朝后面招招手,然后从对方的车头前绕过去走向旁边的桥面护栏,指着一处围栏朝宋寻招手道:“宋医生,过来看看?”

    宋寻没急着下车,他透过挡风玻璃看了一眼车头前的那个男人。见他戴着墨镜,立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看起来不是很厚的黑色夹克。

    无论早上他曾经试图给自己抓了个什么样的发型,反正此时一律被浪漫的海风给吹成了大背头。

    虽然当事人并没有展现得太刻意,但气质在这个男人身上自成一统白景聿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来办案的,倒像是专门来度假的。

    宋寻把车停在警车后面,拉开车门,迎面一股海水特有的腥味扑面而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索塔高悬头顶上方,“晏江立岗大桥”几个烫金大字在蓝天下亮得耀眼。

    白景聿迎着风头也不回,“这儿风景不错吧,宋医生。”

    宋寻看了一眼对方潇洒的背影微笑道:“是挺好看的。”

    人也是。

    “我们处在桥面第九根拉索的位置。”白景聿毫无察觉,指着桥面下方道:“这里还处于沿岸边的浅滩区域,从这里跳桥大概率不是被淹死,而是被底下的石头砸死。”

    宋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底下确实能看到不少刚被海水没过顶的石头。

    宋寻道:“中午坠江,尸体应该不难被发现吧?”

    “那是当然,而且是跳桥的那一瞬间就立刻被过路车辆发现并报了警。”白景聿拢了拢头发道:“监控显示自杀者是步行上的桥,然后在这里驻足了大约二十分钟的时间。这座跨海大桥专门设有骑行道和景观区,平时来往游客不少,所以在他跳下去之前没人注意到他有什么异常。”

    “看这。”白景聿弯下腰指着他们脚下那块桥面区域,“当时图案就出现在这,不过现在已经看不清了。”

    宋寻弯下腰,用手指轻轻拂了一下白景聿指的那块区域。水泥浇筑的桥面并没有什么异样,于是他重新直起身,朝周围看了看。

    “怎么样宋顾问,看到什么没?”

    白景聿双手交叉抱胸,看起来满怀欣喜地看着宋寻。不过对方并没有给他想象之中的完美答案,只见宋寻环顾一圈后,微笑着默默地朝他答了两个字:“没有。”

    虽然来之前大概率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不过白景聿的内心还是气馁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安慰对方还是安慰自己,他碎碎念道:“也没事,大中午的确实不太容易见鬼,哈哈哈……”

    “恰恰相反。”宋寻淡淡回了他一句,白景聿笑到一半被这一句话冷不丁一怔,只听宋寻继续道:“古人认为午时阳气最盛,所以犯人都选在午时斩首,企图压制住死人的阴气,所以这个时段也是怨气最盛的时候。你说过这个案子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所以除非留下的是连午时的阳盛也压不住的厉鬼,不然就连我也很难再追踪到他们的气息。”

    宋寻边说着边探出头看着下面拍打着岩石的海浪,这底下岩石错乱,海水在其中翻滚时会形成很多大小不一的漩涡。

    这些变幻的环形漩涡互相牵制互相纠缠,视线自上而下望去会有一种令人眩晕的错觉。

    有那么一瞬间,宋寻的视线前模糊了一下,那是一种类似于晕车或者恐高一样的感觉。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这不单纯是自己的心理产生出的不适,而更像是一种“中邪”的感觉。

    常人在意识到自己中邪后的第一反应大概率是迅速逃离现场,然而宋寻知道这样的感觉可遇而不可求,甚至可能是他们今天来这里的主要目的。

    于是宋寻抓着围栏,试着把身体再更多地探出去一部分,将视线最大程度对着那些纠缠的漩涡。

    这一次,他清晰地看到一双被泡到肿胀苍白的手从最大的漩涡中间伸出来,朝着他的方向挥舞。

    宋寻下意识想看得更仔细些,然而一晃眼的功夫,那双手又消失在了拍打而来的浪头中。

    随后他被人从后面狠狠拽了一把,强行拉回了桥面。白景聿的声音从身后狠狠传来,带着不加克制的紧张:“喂,宋医生你干什么呢?!再往外探就快掉下去了你知不知道……”

    宋寻回过神,重新看了一眼围栏,语气显得有些困惑:“你是说刚刚我快掉下去了?”“你没事儿吧?我刚才一晃神的功夫回过头看到你半个身体都在桥外面,吓得我赶紧把你拉回来……你看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不懂安全常识呢……等等”白景聿从宋寻严肃的眼神中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往桥下看了一眼,回头看着宋寻的眼睛道:“你刚才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宋寻点点头道:“走,现在就跟我去桥下。”

    时间刚过中午十二点,受涨潮影响,海岸线开始逐渐往陆地移动。

    当白景聿和宋寻抵达刚才所处的那块位置下方时,原本还能看到一小块顶的岩石已经完全被海水淹没了。

    这里的沿海堤坝并不是特别整齐的直线型,白景聿和宋寻脚下这一块区域是一处凹字形的死角。一些沿着入海口下来的漂浮垃圾还有死鱼藻类都聚集在这里,风里的腥味很重,刚好足够掩盖掉一些别的味道。

    “就是那里,我刚才看到一双手从漩涡中朝我伸出来,我想探出去看得更仔细一些,根本没意识到整个人快要掉下去。难道死者也看到了和我相同的东西才失足掉下去的?”

    白景聿摇摇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看到的就是他?”

    宋寻缓缓道:“你是说水里有替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