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个子很高,着一身笔挺的警察制服,进门时刚挂了手里的电话,听起来像是还有什么工作没处理完。不过放下电话的那一瞬间他的语气就从低沉的命令口吻恢复到了霁月风光的明朗。

    宋寻对上了那双眼睛,随后他的眼底轻微颤动了一下,便再也无法挪开了。

    “白景聿……”

    “你醒了?”白景聿仿佛没看到对方脸上一言难尽的复杂思绪,径自把一袋子新鲜水果和牛奶放在了桌上,“单位早上没什么要紧事,我去安排了一下工作,忙完过来看看你,都还好吧?”

    他朝陆彬点头致意,陆彬也回了他一下。这两人昨晚上因为协调病房和住院手续等事情可没少打交道,但由于当晚宋寻全程处于昏迷的状态,醒来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不过从两人在自己面前的“初次见面”就互相点头致意这一点上来看,宋寻马上明白了陆彬口中所说的“忙前忙后”和“坐了一宿”应该确有其事。

    不由得心里非常之不好意思,恨不得马上从病床上爬起来给非亲非故的白景聿来个千恩万谢。

    “既然照顾你的人来了,那我就先忙去了。”陆彬拍了拍宋寻的肩膀,“有事叫我。”

    宋寻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陆彬就笑了笑转身离开。一旁的严留着也不是离开也不是,愣在原地没多久,一转头正好看到陆彬朝他瞪了一眼,于是突然像开了窍似的支支吾吾道:“那、那我也走了宋老师,您好好休息!”

    闹哄哄的房间里顿时走了大半,宋寻目送着一帮同事相继离开,目光终于被迫挪到了房间里最后一个留下的人的身上。

    和昨晚见最后一面时两人的狼狈不同,白景聿的衣服应该是早上在办公室新换的,这身严丝合缝的警服很符合他高挑威严的气质。

    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进门起白景聿的目光就一直定死在宋寻身上,以至于到了这会儿,宋寻脸上终于不由自主地窜起一阵火辣辣的烫来。

    好在他的脸色看起来本来就很惨白,即使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已经飙升到了临界值,白景聿却依旧没能看出他的脸色有什么异样。

    就这样互相盯了一会儿,宋寻终于深吸一口气。

    “你还好吧……”

    “你感觉怎样……”

    两人同时开口,却都愣了一下,随即都笑了。

    “我挺好,倒是你昨晚吓了我一大跳。”白景聿从袋子里抓出一只苹果,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水果刀坐在旁边削起了苹果。

    他的颧骨上贴着创可贴,嘴角也破了一道口子。不过宋寻并不觉得他这样子有多难堪,相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破碎美。只不过这种疯狂的想法也只能在脑子里胡乱过一下罢了。

    他没意识到白景聿在想什么,直到对方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宋寻呆呆地望着他:“?”

    “嘶……”白景聿咂了咂嘴,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继续削苹果。宋寻看着他修长的手指转动着果肉雪白的苹果,果皮从他的指缝中缓缓剥离。

    最后白景聿把切成块的苹果递给宋寻,看着他慢慢咀嚼后咽下去,到嘴的话又蠢蠢欲动忍不住要说出来。

    “……你到底想对我说什么?”宋寻终于忍不住缓缓道:“再这么看着我的话,我真的吃不下了。”

    “哦……是这样。”白景聿直了直身子,好像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整理好了话头。宋寻耐心等着,终于听白景聿道:“你昨晚上……咳咳。”

    宋寻:“???”

    “你昨晚上说了些胡话……虽说是你在意识模糊的情况下说出来的,但是应该也不能全算是胡话。”白景聿顿了顿道:“所以我想来想去,还是想亲自找你问问清楚……那个,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宋寻:“…………”

    白景聿看着宋寻的脸,看着那张脸从白转红又重新转白,都快赶上变色蜥蜴了。其实他的本意确实想趁宋寻清醒的时候把事儿问个明白,免得别人事后会把误会传开。

    医院里那个叫陆彬的医生会怎么看这件事他先不管,支队里明知山和叶谦这两个八卦王大嘴巴就足够把这事儿给抖落得干干净净的。

    到时候别说是晏江市局了,再开两个会的功夫,笑话怕是至少要闹到省局去。

    “那不是怕大家误会吗……你看咱俩都单身,万一你是把我误会成了别的人,才说的那些话,那我也好和当时在场的别人解释清楚。毕竟当时听到的人不少……”白景聿挠了挠鼻子,笑了笑道:“你说是吧?”

    宋寻两眼一抹黑,差点厥过去。

    宋寻os:啊啊啊啊啊啊我不是我没有!!!

    第34章 栖身之所

    气氛很尴尬,宋寻一度想借着昏迷刚醒的劲儿继续装傻。不过不幸的是他全程被白景聿盯着,宋寻想逃避也逃避不了。

    他望了一会儿天花板,感受着不远处那股灼热的视线一直在炙烤着自己的脸。

    至少在那一瞬间他很想坦白说自己昨晚确实说的是心里的真实想法不管白景聿会怎么想,与其随便用别的理由搪塞过去,不如就推卸给自己因为神志不清而不小心说出的胡言乱语。

    再说喜欢一个人本来也不是什么罪恶的事,大不了是被他笑笑,似乎也无伤大雅。宋寻心想。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道:“嗯……我昨晚……”

    嗡嗡嗡嗡嗡嗡

    白景聿的手机很不合时宜地震了起来,就像凌空的冷剑划破了某种尴尬的氛围。白景聿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略微一沉,随即看起来不怎么友好地接起来:“喂?”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在哪呢?”

    白景聿眼睛瞟了一眼窗外,漫不经心道:“单位。”

    “我下午要回来一趟,你有空吗?空的话来机场接我一下。”

    宋寻刚刚卡在喉咙口的话硬生生被压了下去,见白景聿似乎顿了一下,然后突然反问道:“……你突然回来干什么?是什么妖风把您给吹来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打断道:“公司今天下午在晏江有个会,你以为是我想回来看你?”

    白景聿:“……”

    “你不反驳我就当你答应了啊,我的飞机下午一点半点到机场。你就送我去一趟开会地点就可以走,我不打扰你继续上班。”

    白景聿:“喂……喂喂喂?我呸!”

    宋寻默默咽了下口水道:“你有事要忙的话……”

    “喔没事……刚刚那个是我哥。平时八百年不联系,也不知道晏江哪阵风把他这瘟神给吹来了。”白景聿把手机胡乱塞回口袋,默默在嘴里滚了几个字:“……真他.妈的麻烦。”

    宋寻起了个心眼,顺着对方的话道:“之前倒没听你说起过你有个哥哥。”

    白景聿漫不经心道:“这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俩理念不同,谈不到一块儿,所以生活上互不干预。这些年说话的次数还比不上我和小区门口收快递的门卫大爷多。”

    “那你的……”宋寻犹豫道:“其他家人呢?”

    白景聿手上切着苹果,闻言耸耸肩:“我妈和我哥都在a市开公司,我爸早年也是刑警,不过这俩人平时工作忙,聚少离多,离婚离得早。离婚后我和我哥就一人跟一个。后来我爸出了意外因公殉职,我就下决心要继承他的衣钵,所以也干起了刑警。”

    白景聿说着自嘲地笑了笑,“我爸刚出事那几年我妈话里话外要叫我去a市一起开公司,还企图给我介绍a市的姑娘借此让我在那边安家,大概是怕我干刑警最后也会和我爹一样死得早。结果没想到我一意孤行,后来就干脆不跟家里联系了。”

    宋寻幽幽道:“……怎么?a市的姑娘一个都没看上?”

    白景聿摇头:“没一个入得了眼的。”

    宋寻无声地笑了笑道:“要求还挺高。”

    “靠……就我这条件要求高好像也不过分吧?”

    白景聿把最后一块苹果塞进自己嘴里,不服气道:“当年在警校,食堂找我要号码的人排长了去了,不信你回头自己打听去。”

    “我才没兴趣打听这个……倒也没见过你这么自恋的。”宋寻摇了摇头道:“所以你这是放着好好的富二代不做……非要跑来基层吃苦头……”

    白景聿目光一转,“别说我了,宋医生……你连做个手术都找不到国内的直系亲属,一问家人全在国外。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在家里言听计从的宝贝乖儿子吧?”

    说完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你母亲很爱你,虽然她可能并没有用你认为正确的语言表达出来……”笑完宋寻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外,虚无地看着一个方向道:“起码对你来说,你可以选择是否回一个无论如何都会真心接纳你的家。”

    这句话从宋寻口中说出来轻飘飘的,白景聿原本想从对方的目光中寻找这句话背后隐藏着的某种求救信号。不过宋寻适时闭上了眼睛,在白景聿面前关上了最后一扇可以窥见他内心的窗户。

    良久,他听到白景聿在他身旁淡淡道:“并不是有血缘的地方才是家,宋寻。人海茫茫……有朝一日你也可以给自己找一个栖身之所。”

    宋寻睁开眼,正对上那双正看着自己的,漆黑深邃的瞳孔。

    是吗?他想。

    不过这样短暂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白景聿终于想起了什么,他微微前倾,俯下身正色道:“对了,回归正题吧。宋医生,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昨晚上你说的那些话……”

    “我当时烧糊涂了……你别把我说的那些话放心上……”

    宋寻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似的,在白景聿重新把话题绕回来的第一时间就切断了两人之间的进一步谈话,“你同事那边我很抱歉……如果你有什么困扰的话……”

    白景聿静静地看着他,脸色没有期待也没有失望,甚至任何可以窥见的变化都没有。宋寻无法从他脸上读取哪怕一丝一毫值得推敲的表情,不由得语气逐渐黯淡下去。

    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拒绝的同时心里究竟还在留恋或者期盼着什么。

    白景聿轻轻呼了口气,下一秒笑得很自然,“倒是没什么困扰,宋医生多心了。”

    宋寻报以对方一个礼貌的微笑,随后白景聿正好又接了个电话。房间很安静,宋寻能分辨出对方的声音是叶谦。

    这会儿他的脑子彻底清醒了,并且开始为自己刚才胡乱企图向对方坦白的行为感到慌乱和羞耻。

    于是宋寻在白景聿放下手机的那一刻便催促道:“是单位的事吧?我这里没什么事……你去忙吧。”

    “确实案子有一些需要我回去商议,那我空了再来看你。”白景聿把水果刀收进抽屉,起身道:“有什么需要随时打我电话,别跟我客气,听到没有?”

    宋寻点点头,目送着白景聿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宋寻呆呆地望了一会儿天花板,随后沉沉闭上了眼。

    “茫茫人海……栖身之所?”宋寻迟疑着,随后无声地叹了口气。

    牛毛细雨,白景聿从大院里停好车走进办公室时,衣服上已经沾上了一层薄薄的雨水。

    他打了个喷嚏,忍不住揉了揉鼻子。随后迎面走来的明知山见到他“哟”了一声道:“一晚上没睡,这就来上班了?”

    “嗯。”白景聿道:“刘安诚那个小子怎么样了?”

    明知山叉着腰,往墙角上一靠,神秘兮兮道:“你还别说,按你说的大晚上就把人给放了,然后派人一路跟踪,你猜怎么着?还真就从他身上发现了点啥……”

    “别卖关子,有屁快放。”白景聿没好气道:“老子困着呢,没精力给你当捧哏。”

    明知山嘿嘿一笑,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白景聿,“姓刘那小子刚出警局就打了个电话,然后打车去市郊的私人别墅,还见了个人。”

    白景聿接过手机,把图片放到最大。照片里刘安诚正站在一栋别墅前,里面走出一个人正打算给他开门。

    高清摄影机清晰地记录下了从别墅内出来的这个人的模样:中等身材,略微发福,秃顶,戴眼镜。

    白景聿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个人那天在会所曾经出现过,而且就出现在邵东承身边。

    明知山还在一边自言自语:“老孟这会儿已经去查这栋别墅的业主身份了,看看能不能捞出条大鱼来。”

    “这人我见过……”

    白景聿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把明知山吓了一跳,“你刚说啥?”

    “我说打算开门这老头我见过。”白景聿把手机丢还给明知山,径自往办公室走,“那天晚上在会所,宋寻一直在躲着怕被认出来的就是这个人,不出意外他俩之前就认识。”

    “啊?这又是唱哪出,没听你说起过啊。”明知山捏起手机赶上去,突然眉眼一弯,坏笑道:“对了,你那天问我的还有下文没?”

    白景聿头也没回,“下什么文?我哪天问你什么了?”

    “你就别跟我装啦……哎我可跟你说啊,你和宋医生那段录像在局里可都传开了,你们俩……哎哟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