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寻,闪开!”白景聿单膝跪地,单手撑在地上勉力支撑住自己的上半身,他朝宋寻大喝一声,随即再次抡起手中的游标卡尺。

    此时以白景聿为起点,黑衣人和宋寻分别位于同一条水平线上,在短暂的三点连线中,白景聿手中的游标卡尺被他猛力掷出去,这一次游标卡尺脱离手心,在空中飞速回旋,最后硬生生擦过黑衣人的后脑,一声巨响砸在石头上。

    “咣!”

    “呃”

    企图攻击宋寻的黑衣人捂着头应声倒地,在同一条水平线上,惊恐的宋寻正对上白景聿冷冽的目光。然而只是那么一瞬,宋寻突然俯下身一把抓住了那个人的领口,错愕道:“居然是你?!”

    “这他妈到底是谁?!”

    白景聿一手捂着腰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趴在地上的黑衣人走过来,一把抓起他的后领把人整个掀过来。四目相对之时,白景聿眉头皱了皱,以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反问道:“刘安诚?!”

    晏江看守所。

    深夜了,阴冷的长廊死气沉沉,铁镣声时不时擦过水泥地面发出让人难以忍受的摩擦声。值夜班的民警站在角落,耷拉着半睡半醒的眼皮,小心翼翼看着被晏江刑侦支队一个电话喊来的所长周曳,生怕自己撞到了领导起床气的枪口上。

    然而看守所所长周曳点了根烟,站在窗口满脸心事重重,并没有多余的心思把气撒在手下身上。

    直到手臂上绑着绷带的白景聿怒气冲冲从医务室冲出来,扬言要弄死姓刘这小子,周曳总算像活过来似的一惊一乍拦到白景聿跟前道:“白队别冲动,别冲动……”

    “你再说一遍他是谁的侄子?”白景聿撸起袖子道:“霍庄派出所所长刘功剑是吧,他侄子差点当着我的面杀人,而且杀的还他妈是老子铁兄弟,我今晚上不把他打得满地叫爸爸我就……哎哟……”

    白景聿扶着后腰龇牙道:“这孙子看着弱不禁风,差点把我腰撅折了。早知道他是这么个狠角色上一次我就不该放了他!”

    “刘所已经通知他父母了,说自己和他没啥关系,这混小子辍学跟了一帮村霸在社会上乱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周曳战战兢兢道:“……白队,你那兄弟没……没事吧?”

    白景聿没好气道:“……他最好没事,不然别说这小子是刘功剑的侄子,就是江明怀的侄子我都不放过他。”

    远在家里书房稳坐着的江明怀突然鼻子一痒,连打几个喷嚏,“哪个孙子在背后嚼我舌根子……”

    被抓了现行的刘安诚此时正坐在审讯室里一动不动,他面色苍白,耳朵上打着耳钉,一头的黄毛,俨然一个不良少年的模样。这样的小混混民警平日里见多了,要不是看在他有“后台”的份上,他可能现在都没法安然地坐在这里和民警磨时间。

    刘安诚一改之前在市局装可怜装无辜的悲惨模样,整个人低着头一言不发,任凭审讯员怎么威逼利诱都不肯多吐一个字。

    直到白景聿“咣”地一声推开门,刘安诚这才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不由抬起头来。这一眼正对上白景聿犀利的目光,刘安诚下意识想躲开,却发现自己被那道目光钉死在了凳子上,整个人被迫暴露在对方的审视下无处遁形。

    白景聿往桌子旁边一站,随意瞟了一眼审讯员面前一片空白的笔记本幽幽道:“嘴还挺硬,你不会以为你一句话都不说就能平安度过今晚吧?”

    “……”刘安诚依旧紧闭着嘴。

    “行吧,既然你不肯交代今晚的行为,那我们就来聊点别的。”白景聿忍着腰上的痛靠在桌子角上,故作轻松地伸手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我是晏江市公安局刑侦副支队长白景聿,有个案子想请你配合提供一下线索,有关不久前发生的酒吧爆炸案。”

    酒吧爆炸案这两个字一出口,刘安诚眼中的惶恐又进了一步。只见白景聿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捏着角举到刘安诚面前晃了晃。刘安诚的表情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他的嘴唇不经意地颤了颤,随即又飞快地闭上。

    这张照片的色调黑乎乎的,背景是一片别墅群,画面中间有两个人正在一家独栋别墅的门口谈话。背对着的是一个看不到脸的年轻人,而正对着镜头的则是一个秃顶的中年人。

    照片的视角偏低,如果仔细辨认的话,可以看出这是从街角一处灌木丛后偷拍到的画面。

    刘安诚别过脸,白景聿笑了笑道:“怎么了?想告诉我说你不知道,不知情,不认识?”

    “我不知道……”刘安诚低下头诚惶诚恐地摇头,“不知道你照片上的是谁。”

    第70章 鬼童

    “你不知道你紧张什么?”白景聿收回照片,把它重新塞回口袋里。

    记录员手里的键盘啪嗒啪嗒地敲下这几句废话,刘安诚除此之外只听得到自己慌乱的心跳声。

    白景聿双手插兜,默默看了一眼手里的照片,“既然你不知道照片上的是谁,那我就来告诉你。这个人叫钟建国,是晏江人民医院的骨科主任。2月25日那天晚上,他在解药club和一群持枪的人见了面,随后所处的包厢附近发生了爆炸。在爆炸发生之后他并没有像正常顾客一样仓皇逃跑,而是在酒吧里兜兜转转了近一刻钟,期间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当晚你被传唤到晏江刑侦支队做笔录,第二天你从支队出去后就去钟建国的别墅秘密找过他这张照片上的这个背影染的是棕发,别以为你换个发色我就不认不出你。”

    刘安诚哑口无言,不过他颤抖的手证明白景聿所说的都是真的。

    “你和钟建国早就认识,并且你在替他做事,我猜的对不对?”

    白景聿步步紧逼,不给刘安诚丝毫喘息的机会,“钟建国出于某种原因想灭我的口,你知道我见过你的脸,怕给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并没有亲自来我家蹲点。”

    白景聿微微前倾,面色阴沉道:“其实你今晚想蹲的是宋寻,不过你没想到我会和他同时出现。等你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迟了,于是你一不做二不休,打算靠一些非常规的手段在今晚把我们两个同时干掉……”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刘安诚突然别过头,用拳头重重砸向桌板,“光凭一张照片的背影你怎么能指认那个人就是我!你说的我不知道!让我离开,我要找我叔叔!!”

    白景聿一掌拍在桌板上,吓得旁边的记录员整个人一震,“你还记得你叔叔?你这坑叔的倒霉玩意儿……你也不想想,你叔要是肯救你,你还会在这坐着?!”

    刘安诚情绪有点崩溃,他开始奋力用手敲击桌板,在几次反抗不成功后他突然用额头去撞桌角。在门外的民警冲进来企图拉开他之前,刘安诚的额头已经被磕出了两道鲜红的血印子。

    “别拉他!”白景聿直起身怒呵道:“我倒是要看看你敢不敢一头撞死在这里!蠢货……你以为死在警局可以污蔑我一个威逼利诱的罪名?我告诉你非但不会,而且你死了正好顺了你背后那几个人的愿,省得他们还要找机会单独干掉你!”

    撞击声戛然而止,刘安诚怔怔地盯着面前这块空地,他无视额头上的疼痛,突然幽幽道:“他们不可能干掉我……我手上有他们需要的东西。”

    白景聿静静地看着他,只见满脸血的刘安诚突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空洞的目光逐渐移到白景聿身上,以一种生无可恋的语气道:“我手上有筹码,如果我说出来的话,我的利用价值就没了,那样我才更有可能被干掉。”

    白景聿清晰地感觉面前这个人的心理防线被撬开了一个角,虽然他什么关键信息都没说,但濒临破防只需要最后一根稻草这么简单。于是白景聿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插兜道:“你说的筹码……难道是指操纵鬼魂?”

    刘安诚非常短暂地惊了一下,如果不是白景聿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他的微动作的话,很容易把这一瞬间的惊讶给忽略掉,于是白景聿抓准了这一时机顺水推舟道:“你认识沈殷吧?知道他在哪吗?”

    “你……”刘安诚不懂为什么自己从进来道现在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被白景聿一句一句撬开了心窝子,他本以为藏在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就这样堂而皇之地从一个警察的嘴里被说出来,让他感到无比错愕。

    “好奇吗?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猜到的?其实也不难猜,因为沈殷这个人早就是公安的追查名单里了,荣美商场爆炸那天我和他交过手,此人做到了真正的神出鬼没经常在两个相邻的监控范围中间突然无故消失。也有证据链显示他可能和之前的连环杀人案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可是当所有矛头全都开始指向他的时候,他却突然消失了,至今没有找到和他有关的任何活动轨迹。”

    白景聿双手交叠抱胸,走到刘安诚跟前道:“这个世上能看到鬼的人不多,能利用鬼为自己做事的人更少。人类毕竟是群居动物,在这个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网里没什么人能做到真正的特立独行……所以你大概率知道先前那些连环杀人案中死者的魂魄被人恶意抽走这回事,那么……沈殷到底在什么地方?”

    刘安诚嘴唇颤了颤道:“你凭什么说我认识这个人?而且刚刚你说的这一切都是你的猜想……”

    白景聿倏然起身,仿佛没听到刘安诚的苟延残喘,“ouroboros实验室曾经做过生物灵魂实验,甚至勾结医院地下产业链利用了一批死婴制造出可以被人利用的‘鬼童’,这些‘鬼童’下落不明,我们怀疑被散落在了民间各种人的手里。如果不是宋寻刚才在案发现场附近用长明烛引出了其中一只‘鬼童’,然后它又在短时间内迅速消失了的话,我可能还怀疑不到你的头上……”

    白景聿“嗤”了一声道:“还记得解药club那天晚上吧……你前脚刚走,沈殷后脚就出现了,别告诉我这是巧合。所以,这一切还只是我的猜想这么简单吗?”

    不等白景聿讲完,刘安诚深埋在阴影里的脸突然咯咯地笑了。而后他重新抬起头,双目涣散,面无表情,“……是,我是见过沈殷,可那又能代表什么?随便你,给我定罪吧。”“我不是来给你定罪的。”白景聿声音终于缓和了一些,“沈殷是重大嫌疑人,而你是目前我们能找到的唯一一个可能和沈殷有交集的人,所以我想恳请你配合警方提供线索,争取早日破解出连环杀人案的真相。”

    白景聿说这个话的时候语气显得很诚恳,不知道是真心打动了对方,还是刘安诚更想借这个机会戴罪立功。

    总之刘安诚淡漠的眼睛突然一亮,然后警觉地看向白景聿,仿佛在思考自己手中的筹码是否值得和对方做这个交易。

    然而他也没有任何可以选择的机会,最终刘安诚深吸一口气,然后以极慢的速度吐纳干净,终于垂下头道:“我是去找过钟建国,不过我不知道沈殷具体在哪,我只知道钟建国曾经和他秘密保持过联系。”

    白景聿回头看了一眼记录员,对方迅速在键盘上逐字逐句敲下关键信息。只听刘安诚继续道:“他们在民间拉拢各种有通灵能力的人,然后以互帮互助的名义收买人心,又把‘鬼童’送给我们。我们这些人互相之间没有联系,也不知道还有谁接受过他们的赠与,我身边的这只鬼童已经跟着我五六年了……”

    白景聿盯着刘安诚的眼睛道:“为什么要把小鬼送给你们?”

    “最初……是以科研的目的。”刘安诚缓缓道:“他们说要实验一种让人死后也能继续活着的办法,所以让我们带着这些鬼童一起生活。因为正常人看不到这些鬼魂,所以偶尔可以派鬼童做一些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我们都很乐意接受这样的邀请,但是要维持鬼童的能力,代价就是要定期去找他们拿‘黑糖’……”

    白景聿:“‘黑糖’又是什么东西?”

    “是一种可以继续维持鬼童形态的药丸,每次接头人只会给我一颗,过至多两个月就得继续找他去要,不然鬼童会焦躁不安,然后出现攻击行为……后来他们就以此为借口逼我替他们做事,如果不完成的话就扣押当月的‘黑糖’……”

    “很痛苦对吧?”白景聿看了一眼刘安诚干枯的手指,幽幽道:“鬼童要长时间以鬼的形态留存在世间,为宿主效力,平时只能靠宿主用血来喂它,这是你们之间的契约。久而久之你俩就形成了一种共生模式,最后就彻底分不开了。”

    白景聿冷冷地笑了笑,“用这种方法拴住人,亏他们想得出来啊……”

    “是的,他们就以这样的办法扣住我们,让我们永远得和他们保持联系。”刘安诚痛苦地捂着脸,不想面对这房间里的任何一个人。虽然这样的自欺欺人几乎无济于事,但这个动作使他得以短暂地躲藏在自己制造出的安全港湾内,并为此而感到内心焦虑的逐步缓解。

    “我不了解沈殷这个人,只在钟建国的家里见过他几次。钟建国不允许我和他有直接接触,每次只要他在的时候我一出现,他就会迅速找借口离开。而且我看钟建国的脸色……好像很忌惮这个人。”

    “忌惮?”

    刘安诚不太确定地点点头,“……钟建国怕他。”

    “为什么?”白景聿反问,“难道沈殷并不是持有‘鬼童’的一员?”

    第71章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我不知道……但是沈殷身上并没有‘鬼童’。”刘安诚深吸一口气,不过白景聿看他的神态,能够确认此时的刘安诚并没有在说谎,“钟建国应该很早就认识他了,有一次我听到他们在说一件很多年前的事,钟建国劝他放弃,不过沈殷似乎不肯,于是两个人吵了起来……不过他们发现我来了,于是沈殷转头走了,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白景聿问道:“大概是什么时候。”

    “……大概一个月前。”刘安诚说完,幽怨地瞥向白景聿,“白警官,我说的这些足够让我减刑吗?”

    “放心,坦白从宽,我会申请对你进行从轻量刑。”白景聿道:“不过,其实你也最好暂时别出去,毕竟要是‘他们’知道你透露了这些消息的话……”

    “哈哈哈……”刘安诚神志不清地笑了起来,在这样的环境下,他的笑听起来无比渗人,“我被他们害成今天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不过就是一颗被人利用了的棋子罢了。”

    刘安诚说完这句话之后很轻蔑地笑了笑,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坦然,随后他把手伸向桌板侧面,看起来很漫不经心地用手腕的位置划了一下。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那边有一根松动脱出的铁钉的,手腕在用力划过时被金属铁钉割破皮肉,从动脉里喷涌而出的鲜血顿时染红了地砖。

    门外数个民警慌慌张张冲进来,场面一时间陷入混乱。呼喊声,打急救电话声,争吵声充斥着这个不大的房间。

    也就在同一时间,白景聿看到一道熟悉的黑影突然凭空出现在刘安诚身旁,然后如饿狼扑食一般朝刘安诚的手腕扑过去。白景聿心里一惊,下一秒,他看到刘安诚透过人群在朝他笑。

    刘安诚知道,白景聿也看到了他手边的东西。

    白景聿看着那个黑色的小影子趴在刘安诚手腕边啃食着他的血,而面色逐渐苍白的刘安诚则被民警们手忙脚乱地抬出了房间。刘安诚没有呼喊,仿佛手腕上的伤口根本不值得一提。只有白景聿知道这是一种早已经习惯到麻木了的疼痛,终于白景聿整个人靠在桌角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地上那大滩的血迹。

    “沈殷、钟建国、刘安诚……”

    “鬼童、ouroboros……”

    就像身陷一团迷雾之中,这些案子越往深处挖就越是让人看不清调查的方向。

    然而在这些迷雾重重的泥沼中,又似乎永远有一根丝线在逐渐串联起这些散落一地的蛛丝马迹。

    每当白景聿几乎快要放弃的时候,就会有一双无形的手将那根几乎要断掉的丝线送到他手中。

    那个声音告诉他,不能停。

    白景聿揉了揉发酸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头痛欲裂。

    “这个一路牵引着我前行的人,到底是谁……”

    “白队……”

    “……白队,你还好吧?”

    白景聿骤然惊醒,一惊一乍地回头朝着来人应了一声:“我没事”。

    来人点了点头,“门外好像有人在等你,没什么事的话……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门外的吵闹声逐渐远离,周围慢慢安静下来,直到所有人都陆续离开,白景聿终于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离开。

    踏出看守所的时候,门口那辆熟悉的白色沃尔沃正停在路边,见他出来车子随即亮起了双跳。

    白景聿走过去,有气无力地拉开车门,瘫坐在副驾驶朝宋寻望了一眼,缓声道:“怎么还在这等我,我不是让你提前回去休息的吗?”

    “担心你一个人不安全,所以想干脆等一等。”宋寻从座椅旁边提了个塑料袋子给他,“刚去隔壁便利店买的夜宵,拿着。”

    袋子的热饭团散发着喷香的温度,在这个阴冷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仿佛是适逢其会的等待,又是白景聿心尖上恰到好处的抚慰。白景聿只觉得内心长久以来的坚持被某种柔软的东西猝不及防地包裹着,连带着整个人一直紧绷着的神经都放松下来。

    “宋寻……”

    “嗯?”宋寻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下文,便疑惑地回头望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白景聿嘴角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仿佛原本是想说什么却又突然改主意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