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思是你打算怎么办?”宋寻沉声道:“困在你制造的阵内必定会激怒它,可能会做出伤害你的行为,到时候你有把握制服它吗?”

    “没有,但可以试试嘛……”白景聿咧开嘴没心没肺地笑笑,“大不了一条小命交代在这,得个因公殉职荣誉称号,也算给我们白家光宗耀祖了。唯一的遗憾就是死的时候还是单身,没来得及……”

    宋寻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哎,跟你开个玩笑……”白景聿眼见宋寻的脸色逐渐阴沉,迅速收回刚才的不正经,“实话告诉你,我刚才上来之前已经联系过老邵了,他应该马上就到。”

    “谁是老邵?”

    “一个披着大学教授皮的江湖神棍。”白景聿瞟了一眼楼下,远远地就看到邵东承的商务车从路口转弯过来,“布阵的办法是他告诉我的,至于困住之后怎么收拾,就交给他来处理吧。”

    白景聿说罢从风衣的内侧兜里摸出一卷扎好的符纸,每张上面都事先用硫磺熏过之后画上了朱砂符文,随后他按照天干地支五行八卦的方位将符纸定在地上,原地圈出了一个直径约为五米的“牢笼”。

    宋寻默默看着他收拾完一切,终于幽幽道:“你都准备好了,刚才还问我要朱砂做什么?”

    “我本来想听老邵的建议,在符文上再加几笔,做一个风水死局,这样一来只要被捕到的鬼魂再也没法走出这个圈子。但是我怕……”白景聿不由朝那边望了一眼,“阵眼一旦生成就会在一定范围内形成闭环圈,周边一定范围内被辐射到的鬼魂都会受到影响,我怕那个小鬼头来不及躲,连累了它。”

    “地牢”最后一道坤位摆放就绪,宋寻只感觉到平地磁场突然发生转换,有一种如同黑洞的强大引力正在逐渐生成。

    宋寻适时点燃长明烛,烛火在点燃的一瞬间就变成诡异的青色。风中有鬼哭的声音,那是周围各种孤魂野鬼的哀嚎。

    “你听到了吗……”

    寂静的楼顶陷入某种结界,连呼啸的风也逐渐平息下来。白景聿只觉得安静过后周围逐渐吵闹,耳朵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杂音。

    “太吵了。”白景聿忍不住取下耳麦揉了揉耳朵,虽然什么用都没有那种声音绕过神经中枢直接从脑子里响起,听久了只觉得头痛欲裂。

    “转移注意力,不要去听那些声音。”宋寻半蹲在白景聿跟前,按着他的肩膀叮嘱道:“别被那些声音带跑,那些都是假的,它们正在企图迷惑你。”

    白景聿揉了揉耳朵,强行把那些嘈杂隔绝在精神范围外。彼时对面楼的鬼魅同样感受到了空气中某种旋涡,它躁动不安地在扭动着不成型的身体,黑影变化着各种诡异的造型,就像一种胶着于气体中的粒子结构。

    “你看到没,奏效了。”白景聿指了指对面楼。谭笑也感受到了什么,她回头望了一眼虚无的半空,和鬼魅连通的人类躯体同样能感受到周围磁场的变化。

    这种灵魂被强行扭动的不适感让她感觉不安。谭笑下意识扶着墙,惴惴不安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它突然这么暴躁……”

    “快躲开,谭笑!”陶阳东看了一眼白景聿的方向,朝着谭笑吼道:“躲回里面去!”

    长明烛的青色烛光逐渐扩散,而后在白景聿的面前缓慢熄灭。然而在宋寻的眼中它还在燃烧着这个场景只有宋寻一个人能看到:烛光如同一条细长的丝带在阵眼的加持下缓慢升空,而后在最高空破碎成千万块,萤火之光散落大地。

    众星坠落,这本是一个无比浪漫的场面,除了破碎的烛光散落大地的时,周围无数地表缝隙里所发出的鬼啸声。

    人界本就没有人类眼中看到的这么太平。大部分力量薄弱的小鬼为了苟活人界只能终年栖身在地缝中,如果不是这个地牢阵,它们这些“生物”终其一生都不会被人类发现。

    “它要过来了。”彼时两人站在阵眼最中央,宋寻后退了一步,同时拉住了白景聿的胳膊道:“我数三二一,你跟着我一起撤退到阵眼后的位置。”

    白景聿微微直起身,感受着风里逐渐靠近的某种奇怪的恶臭味。

    警局配发的普通92式轮转手枪并不能给鬼魂造成任何实际行动影响。白景聿收起手枪,手里攥着几张符,尽可能让自己站立的位置随时处在宋寻前方。

    他朝侧后方伸出手,精准地攀附上宋寻的袖口,随后非常自然地将自己的手指滑进对方的指尖缝隙之中。

    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几乎可以直达心脏。宋寻感觉自己的心突然猛烈地跳了一下,他几乎在这样的情况下出了神。

    “别愣着,抓紧了!”

    白景聿低喝一声,下一秒那股腥臭已经直击人的门面而来。

    两人原本站在阵眼的中心,手持长明烛的宋寻对于鬼魅来说几乎就是一个流淌着鲜血的活靶子。

    然而他前面站着白景聿这个比宋寻略壮实一点的男人结结实实用自己的身躯挡在了宋寻跟前。

    随着那只巨大的鬼魅即将抵达,白景聿逐渐弓起的背早已经做好了随时迎接冲击的准备。

    按照他们的原计划,两人作为活靶,鬼魅一旦踏入阵中就会被牢牢锁在中间。白景聿只要在这之前把宋寻推出阵眼就可以完成捕捉。

    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那双和自己十指相扣的手突然奋力朝后一拧,白景聿只觉得自己被强行拽退了三步,踉跄一下的功夫,已然有一个人冲到了自己跟前。

    “趴下!”

    冲击正面迎来,宋寻的呵斥声戛然而止,他略显单薄的身体突然正面挡在白景聿跟前,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长明烛被阴风彻底吹灭。

    鬼魅落入阵眼中,如同一头撞进网里的大鱼,刹那间搅得地动山摇。

    然而这一切还没有结束,不远处平台上的谭笑突然像被抽了魂似的短暂失去了意识,摇摇欲坠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最后从毫无防护的平台边缘失足坠下

    夫夫二人合心布阵,今天就卡在这吧,笑笑到底在干什么请听下回分解【

    第77章 生的抉择

    眼前的一切被按下了暂停键,时间几乎在那一刻突然缓慢下来。

    白景聿失去平衡,后脑朝地摔了下去。双脚腾空的那短暂的一瞬里,他看到谭笑跌落平台,与此同时突击队员从窗户后破窗而出。陶阳东伸手抓住了谭笑的手臂,随后他仅剩的一只攀在平台上的手因为支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而滑落。

    白景聿并没能看到他们跌落的过程,因为宋寻已经把他扑倒在了阵眼之外。

    落地时宋寻整个人匍匐着压在他身上,白景聿只觉得从地牢阵内爆发出巨大的冲击力。以至于宋寻后背结结实实挨了那么一下,落地时闷哼一声,好一会儿都没能爬起来。

    “宋寻!宋寻你怎么样?!”

    “唔……”

    宋寻艰难地发出痛苦的回应声,身体却暂时支撑不起来。

    白景聿想推开他,却发现这个过程本身就很吃力。他勉强抬起头,越过宋寻的肩膀看到阵内那股黑色的妖雾在阵内乱撞,鬼魅在阵中俨然成了一头发狂的困兽。

    阵眼摇摇欲坠,白景聿接连拍出几道符都没能弥补周围所有的破损和缺口。终于有一道火红耀眼的光束从通往天台的楼梯口照射过来,直直地落在阵中的鬼魂身上。那阵中的鬼魅最初还能愤怒地乱撞抵抗,最后逐渐败在那道光束下。

    有一个人手握一只形似司南的法器站在阵外巍然不动,白景聿看清来人之后总算呼了一口气。

    “老邵,你终于来了。”

    赶来的邵东承并没有功夫理睬白景聿,他遥遥地望了一眼白景聿的方向,手中的法器依旧在和阵内的鬼魅抗衡。

    不过白景聿这会儿终于得以腾出手来把怀里的宋寻放平。宋寻缓了好一会儿终于直起身,来不及猛烈咳嗽便踉踉跄跄起身跑到天台边扒着围栏朝下望。

    楼下花坛里,陶阳东面朝天地倒在草丛里,怀里牢牢地抱着谭笑,正在被周围簇拥着的人群七手八脚地围着。

    陶阳东浑身都在遭受着难以描述的痛苦,仿佛他全身的骨头都在落地的瞬间被折断了。不过他的意识依旧残存着,他努力确认了一眼怀中谭笑的情况,见她还能挣扎着起身,便宽慰地朝她笑了笑。

    虽然这个笑在外人看来只是狰狞面部的一瞬间抽动。

    “你为什么要救我……”谭笑起身愣了好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她趴在陶阳东身旁目光呆滞地望着满脸是血的陶阳东,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你为什么要把命还给我,我不值得你这么做……你这样让我怎么办……”

    “你值得……更好的人生……”陶阳东伸手握住了谭笑的手,气若游丝道:“我年轻时……曾经办错过一个案子,也愧对过一个孩子,导致了她没能存活在这个世上……你很像她……我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陶阳东说完这句话后眼神随即飘向了旁边,透过人群的缝隙,他的目光在努力找着什么。

    现场没有人知道陶阳东口中的“她”是谁,在周围人无比的困惑之中,一只羸弱的小鬼正缩在旁边的角落里,透过人群的缝隙默默地听着陶阳东所说的每一个字。

    它空洞的眼睛里本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感情,但在听完陶阳东的话后它的虚影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它静静地缩在角落里,和吵闹的众人相比显得无比落寞。

    即使它弱小到无人注意,即便它已经虚弱到几乎透明,但远在六层天台上的宋寻还是能透过黑夜一眼认出它。

    只有宋寻看得到,刚才坠落时本应该是谭笑最先着地。然而宋笑笑在最后一刻用自己的身体扑向坠落的两人,中间那短暂的坠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至于最后谭笑毫发无损,受重伤的却是陶阳东。

    宋寻眉头紧皱,推开企图阻止他的白景聿,当下回头朝楼下冲了过去

    “哎……!等等我……”

    白景聿忍着痛爬起来跌跌撞撞追上去。

    等他们从天台冲下楼时,陶阳东和谭笑两人已经被人群簇拥着登上了大院里停了很久的急救车,现场稀稀拉拉的人也退散了大半。

    急救车闪着警示灯从大院里开走,陶阳东透过车窗玻璃依旧在努力朝身后的方向观望着。

    看起来他在等什么人,又或许只是为了证实他心里此时此刻的某些疑惑和想法……然而他最终什么也没能等到。

    “你还好吧……”陶阳东以一种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喃喃道,“我知道你刚才来过……谢谢你。”

    随后他平和地闭上了眼,陷入了某种半梦半醒的昏迷。不过就算他闭着眼,视线范围内一片漆黑,他依旧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自己前方。

    一个声音在脑中低沉地问他:“蠢货……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命换给她?”

    陶阳东冷不丁被这么一问,模糊的意识仿佛被唤醒了几分。不过他并没有力气睁开眼,他甚至觉得自己看到和听到的内容更像是一种梦境。

    不过对方并没有消失的意思,眼前的那个影子逐渐清晰,越来越具象,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女孩的模样。

    陶阳东呆呆地看着她,坦然地笑了笑道:“原来真的是你啊……”

    宋笑笑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一直在这,从没离开过,是你快死了所以能看到我。”

    在这个并不完全属于人界的灰色地带里,她的外形无比清晰,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陶阳东道:“我知道你原本并不想救她,只不过是迫于我的强烈要求才答应的。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也算弥补了我对你的遗憾……”

    宋笑笑努力去理解陶阳东口中遗憾的意思,没等它开口,陶阳东又继续道:“我时间不多了,有些话我想了很久,今天终于有机会亲口告诉你。其实当年没有帮助你妈妈而间接导致了她的死亡,事后我后悔得一塌糊涂,可是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人这一生太容易被各种各样的顾虑所束缚,我当下确实保住了自己的仕途太平,却被良心谴责了一辈子。直到我今天看到这个女孩子……我本可以直接交由特警去处理,但是我想亲自解开她的心结,所以我跟着她上了楼。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又一次错过了她的生命的话,那我终其一生都会在惶惶不安中度过……”

    “值得吗?你们坠落的那一瞬间我就看到地府的引路鬼来了,不过只来了一个……你们今天必须会有一个人死。”

    宋笑笑指了指救护车的窗外,陶阳东努力睁开眼,果然看到窗户外有一个飘忽的影子在看着他。

    “反正接一个走,接哪个其实也无所谓吧?”陶阳东微笑着闭上眼,“生命本没有什么贵贱,所以值不值得这个问题也并没有那么绝对。只不过作为一个人民警察,我希望被我保护的人可以活下去,就算是连同我的份一起……对不起……希望你可以在当年的事上原谅我。”

    “愚蠢……”宋笑笑闷闷地回了一句,用无声的话回答着,“我早就原谅你了,不然我来救你干嘛?”

    此后周围陷入寂静,陶阳东再也看不到任何画面,也听不到任何人发出的声音。楼顶的鬼魅逐渐被邵东承制服,等到急救车开走,宋寻终于慌慌张张跑到他们刚才坠落的地方。没等他四下搜寻,便一眼从灌木丛的缝隙里看到了蜷缩着的宋笑笑。

    宋寻过去本想一把搂住了即将消失的小鬼,不过就算是它也无法再将宋笑笑抱起来了。他的手穿过了小鬼的身体,并没有触摸到任何实体。

    “笑笑……笑笑你再坚持一下。”宋寻慌里慌张地拉开自己的背包,试图从里面找到任何可以帮助到小鬼的东西。几次失败后他甚至想咬破自己的手指给小鬼吮吸几口鲜血,可没等这个想法成真他便被白景聿一把拉开。

    “你疯了!别这样……”

    “那怎么办!它马上就要消失了!”宋寻吼道:“你不想救它吗?”

    “那是它自己的选择……”白景聿默默指了指宋寻身后,那边有一只引路鬼正安静地杵在路灯下看着他们。

    “小鬼骗了所有人,其实来的引路鬼是两个,老陶和谭笑本来两个人都应该死。”

    白景聿看着宋寻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望着他,眼里充满了怀疑和错愕,便只能朝他解释道:“小鬼抢了老陶的耳麦,通过耳麦警告我不许破坏它的行动。所以其实老陶把命换给了谭笑,小鬼把命换给了老陶。不过小鬼的命太虚弱了,五行也不完整,所以到底能不能换过去,还得看老陶自己的造化……”

    “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宋寻红着眼朝白景聿愤怒地吼道:“它说什么你就答应什么吗?!宋笑笑难道是你一个人的物品,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吗!”

    “我就是怕你知道了会这样……所以……”白景聿欲言又止,怔怔地看着宋寻愤恨地垂下头,重重地将拳头砸向了地面。

    “我知道你舍不得它……但这是它自己的选择。很多人终其一生碌碌无为也没有机会左右自己生命,可笑笑却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所以我选择尊重它……”

    “我本来有机会送它主动去轮回,只差最后一步……起码它还有转世重新为人的可能。可是你葬送了它这唯一一次机会……”宋寻突然抬起头盯着白景聿,这个怨恨的眼神白景聿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白景聿……你到底有没有意识到其实它也是生命,也有活下去的权利,还是说在你眼中它只不过是一只宠物……”

    白景聿揉了揉眉心,“我真的没有这样的意思,你不用冲我发那么大的火吧……”

    眼前那团虚弱的鬼魂越来越小,最后凝成了一个闪光的小点,像萤火虫一样的鬼火逐渐升龙,最后飞到他的手背上。

    然而这样的留恋并没有太久,随后那个荧光逐渐熄灭消散,和路灯下的引路鬼一同退去,化成了一道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