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聿道:“当时你没有意识到你看到的沈殷不是人?”

    “我意识到了,但是我没想到他的躯体还在。”宋寻懊悔道:“他告诉我他处于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状态,我就单纯地以为沈殷是以鬼魂的形态存在于人界的。”

    “唔……”白景聿思忖道:“老虎说尸检的初步结果是死亡时间两天以上,也就是说沈殷其实是死后才来找的你。我猜想他既然能做出这个决定……你们应该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吧?”

    宋寻默默点了点头,“嗯,他私下见过我几次,包括那一次在荣美商场,你们从死者身上搜到的陌生号码,我也是寻着那个电话找过去的。只不过那一次我没能见到他,我猜他身上还有什么秘密没有告诉我。”

    白景聿幽幽道:“那么我能不能冒昧地问一下,为什么当时选择了替他隐瞒这一切?”

    面对白景聿的提问,宋寻本能地觉得是自己包庇了沈殷,不由觉得不知该从何开口。正在踌躇之际,只听白景聿继续道:“先前你说你被人威胁,说有人想利用我一举铲除衔尾蛇,这件事我猜是不是也和沈殷有关?”

    “没错,而且我猜测,当时派人威胁我的就是沈殷,或者说是跟他处在同一个阵营里的人。”

    宋寻望了一眼河滩的方向,顺着白景聿的话道:“他向我透露了想要回来报复衔尾蛇的意图,并且承认了之前那些人都是他杀的。可是我总觉得虽然他主动承认了一切,可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我甚至有一种直觉,他起码不该是整个案件里唯一的一个凶手。”

    “所以你为了不把我拉下水,才千方百计想自己去查?”

    “嗯……无论如何,我想替他查清所有真相。毕竟老同学一场,如果没有完成他的遗愿的话,我想我会一直良心不安下去。”宋寻垂下头道:“还是要跟你说一声对不起,这些话我瞒了你很久。”

    “宋寻啊宋寻……我该说你什么好。”白景聿把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斜睨着宋寻,苦笑着摇了摇头,“如果我没有选择无条件信任你的话,你大概率没法这么轻松地待到现在。起码会在审讯室蹲上好几天那群经验丰富的老刑警能变着法地折腾你,直到你招供。”

    “看来是我有恃无恐了。”宋寻道:“确实每次只要你一出现,我就知道你会袒护我。要说是我利用了你的话,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白景聿若有所思地把手肘搁在方向盘上,侧过身对着宋寻。宋寻后知后觉地抬头看看着他,并不能猜到白景聿的意图,不由心虚道:“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白景聿收回目光,轻声笑了笑,“我只是在想,如果你说的这个也算是利用的话,那我利用你的次数也不少。”

    宋寻疑惑地挑眉。

    “毕竟最初接近你只是想利用你的触灵能力尽快破案。”白景聿道:“结果最后把自己给赔进去了,啧……现在回想起来,这笔买卖亏得还挺大。”

    “觉得亏的话,反悔就行了。”宋寻嘴角一挑,作势就要下车,“我可以自己打车去单位。”

    “哎哎哎……”白景聿在宋寻即将拉开车门的前一秒给车门上了保险锁,朝他嚷嚷道:“没说不送,倒贴我自己乐意行不?!”

    宋寻淡淡一笑,直了直腰稳稳坐在副驾驶上,朝白景聿微微点头,“那真是委屈白队了。”

    市局特大连环杀人案的侦破暂时终止于沈殷的死亡,当外界的目光全部聚焦在恐怖都市杀人魔终于落网的庆幸中时,仅有一小部分人会关注到案件背后的背景故事。

    然而整个案卷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让所有想要窥视一二的人望而却步。

    晏江市刑侦支队门庭若市,希望借此来做独家报道的媒体在这期间络绎不绝。

    而作为首要行动总指挥的副支队长白景聿干脆从大众面前消失,让企图在门口堵他上下班的记者连续扑空。

    烈日炎炎的午后,临近下午三点,孟凡正窝在办公室偷吃薯片。从百叶窗往下望去,门口伪装成私家车的新闻采访车依旧停了两辆以上。

    门卫王从贵见怪不怪,无视了车里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专心泡他的枸杞。

    没人知道白景聿这几天野去了哪里,而在几公里外的家具城,某人正在导购面前举着电话一顿嚎:“推了推了,采访一个都不接,再找市委宣传部把这件事的舆论趁早压下去哎你好,刚刚我看中的那个床你再帮我算一下尺寸,床头的宽度要算进去,我怕两边床头柜会放不下。”

    面前的柜姐拿着计算器一顿操作,“好的先生……按照您的要求两边各留四十五公分,床头柜可以给您定做成小尺寸的……这样保证不会影响衣柜开门,您看可以吗?”

    白景聿眉头皱得飞起,“什么?我不管他是哪个领导介绍来的,这个案子到目前为止还没完全结案,这么大张旗鼓接受采访不是打草惊蛇吗?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还有别的嫌疑人没有落网,会对民众造成多大的不良影响……”柜姐保持着波澜不惊的微笑看着白景聿,直到同行的另一个男士终于忍不住叹气道:“就这样吧……麻烦您算一下价格。”

    “好的,这位先生。”柜姐微笑着拿起订购单道:“胡桃木一米八乘两米的大床,再加上两个配套床头柜,价格一共是一万八,夏季大促销给您打折下来是一万六千八,再额外加送您一套那位先生刚刚看中的新婚四件套。如果您觉得没什么问题就在订单底下签个字……对了,是寄到你们谁的家里,需要留下一个地址。”

    宋寻:“他家。”

    白景聿:“我们家。”

    白景聿挂了电话走过来,手很自然地搭在宋寻肩膀上,在柜姐突然僵硬的微笑下坦然接过笔签下自己的大名,“没什么问题,尽快送到就行了。”

    柜姐:……

    “好的先生。”

    第86章 水库

    从家具店出来时,白景聿依旧保持着良好的心情。他一只手提着大红色的四件套,另一只手强行抓着宋寻挽在自己的胳膊上,穿过烈日回到车上。

    夏日悄然来临,太阳炙烤着大地,车内的温度在短时间内飙升到了一个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

    宋寻呼了口气,在关上车门的瞬间企图拉下车窗透个气。头还没来得及转过去就被凑过来的白景聿强行亲了一口,闷热夹杂着汗水味糊在一起,宋寻忍不住推了他一把。

    “不嫌热吗?”他皱眉道。

    “不嫌。”白景聿摇着看不到的狗尾巴道:“外勤出习惯了,什么恶劣条件没经历过,哪像你们医院常年恒温恒湿,一个个细皮嫩肉不见光。”

    “医院恒温恒湿有利于控制室内微生物的繁衍,对患者康复有帮助。”宋寻面无表情地说着,眼角瞥见后视镜里那套鲜艳到刺眼的大红色四件套,不由吐槽道:“你为什么非要选那个颜色的床单……”

    “不好吗?配我们的新床不是正好。”白景聿道:“没法大操大办,只能在这种细节上增加一点仪式感。”

    宋寻无声地笑了,然而下一秒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怔忡了一下道:“你真的想好了吗?”

    “怎么,我床都特意换了新的了,还怕我反悔不成?”白景聿道:“销售那边退货扯皮我可不去啊,我还打算找人重新弄一下客厅,回头你有什么想添置的就跟我说,新人新气象,住得也舒坦。还有,如果周末放假想回乡下别墅住也是可以的……”

    “乡下别墅?”宋寻愣了一下,“你是指你家在桃花源那边的房子?”

    白景聿点头道:“嗯,那边空关了有些年头了,这几天找个人去看下哪里需要重新修整的,也一并弄了。”

    宋寻呆呆道:“……你之前说那是你爸爸生前留下的房子,就这么让我一起去住,不太好吧……”

    “怎么不好了,房子本来就是给人住的。我懒得去住那是因为一个人没必要住那么大的房子,现在有你就不一样了啊。”

    白景聿认真道:“你放心,那套房子除了保洁阿姨每周五会去一次,还有我哥赵景珩来晏江出差偶尔去住一两天之外,其余时间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不过他那货你更可以放心,他早就带着小男朋友回过家了,我妈被打击了一回,一哭二闹三上吊都经历过了,目前已经心态平稳,不在乎我这第二次惊喜。”

    宋寻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看是惊吓吧……”

    “管他呢,反正有赵景珩挡在我前面,我那亲妈暂时管不到我头上。”

    说话间,西晒的日光透过挡风玻璃投射在宋寻的脸上,衬得那张本就偏白的脸像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白景聿从未觉得回家的路这么有盼头,连带着晚高峰的堵车也不像之前那么令人烦躁了。

    远在二十多公里外的城郊工业区,一辆锈迹斑斑的小货车从进去到出来用了不足十五分钟的时间。随后车子从国道旁的小路缓缓驶向郊区。

    行至一处人迹罕至的水库旁时车子终于停下来,随后司机跳下车,打开后备箱的门锁,将一只笨重的铁皮箱子拖下了车,快速扔进了湖里。

    湖水随着一声巨大的浪声后泛起巨大的涟漪,掉入水中的箱子逐渐没了踪影。在那之后司机独自一个人站在水库旁默默看着。

    夜幕降临,水库沉于寂静的黑暗,偶尔从水面下冒出几个气泡,除此之外平静的湖面再也没什么波澜。

    司机舒了一口气,刚想转身离开,突然水面下开始翻腾,无数气泡涌上水面。司机转过身惊恐地望着漆黑的水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底下冒上来。

    司机下意识弯下腰,从地上拾起大石头奋力砸向水面,紧接着又是一块。石头撞击水面发出巨大的声响,然而那水下的动静并没有因此而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最终司机开始感到害怕,他丢下石头企图逃跑,然而惊慌失措的他脚底突然开始发软,在他即将跑上斜坡的时候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随着水库旁的滚石开始往下坠。

    水里的怪声近在咫尺,司机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在他后脑勺的方向响起。

    “杀人犯,你逃不掉的……”

    “你不要找我!”司机惊慌失措地抱着一根枯死的树干,“是老板要杀你,不是我!”“你们一个都逃不掉……钟建国,陪我下地狱一起陪葬吧。”

    “啊……!!!”

    所有的嘈杂声戛然而止,漆黑的视线内有一缕从窗外照进来的路灯光。周围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声中缓慢走动。

    钟建国仰面朝天平躺在床上,目光不安地环顾了一圈四周。在确认刚才的一切只不过是梦境后,他坐起身胡乱抹了一把脸,寂静的夜里他的心跳声显得格外明显。

    时钟停在凌晨三点,刻意加重的咔哒声像某种警示一样敲在了他的心弦上。

    于是钟建国再也无法继续入睡,他坐起身,瞒着熟睡的妻子悄悄走向书房,从保险柜里摸出一只桃木盒子,然后颤颤巍巍打开。

    盒子里是一只手脚绑着红绳的人偶,扒开人偶身上的衣服,在它胸口刻着一串微小的字,落款处是沈殷的名字。

    钟建国看了它一眼,并没有从它身上感受到任何“活物”的痕迹。

    钟建国确定沈殷是死了。

    他终于舒了一口气。

    这只人偶是沈殷的替身偶,早在钟建国第一次意识到沈殷没死,并且以半人半鬼的形态回来报仇的时候他就做好了这只替身偶。

    他在郑东来的死亡现场找到了沈殷留下的血液和毛发,用禁术囚禁在这只人偶的身体里。

    只不过这样的方法并不能起到什么诅咒的作用,只能让钟建国感受到沈殷是否在他周围。

    他用这个办法逃避着沈殷的复仇,一直苟活到了现在。

    直到几天前,有人要他秘密去郊区的工厂“处理”掉沈殷的尸体。钟建国这才急急忙忙开着借来的货车把沈殷丢进了野外的水库。

    从噩梦中惊醒后他的内心依旧十分慌张,他不确定沈殷是不是真的死了,直到看到替身偶身上毫无生命的迹象时他才终于放心下来。

    仲夏夜,闷热潮湿的环境让家家户户都忍不住开起了空调,然而钟建国却止不住地擦拭着自己额头的冷汗。

    他只觉得周围的气温出奇地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重新塞好那只桃木盒子,准备起身回房间去。

    一转头,他突然看清了书柜玻璃门上映出的倒影,一瞬间钟建国背上的汗毛全都炸开了,那个本应该是自己影子的地方清楚地出现了沈殷的脸!

    “啊!!!”

    钟建国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后退一步然后跌倒在地板上。被吵醒的妻子睡眼惺忪地跑过来,看到脸色苍白的钟建国忍不住喊起来,“老钟……你怎么了,你怎么在这儿呢?!”

    钟建国结结巴巴道:“有人……家里有人!”

    被吓了一跳的妻子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身后,家里门窗紧闭,安安静静什么外人都没有,不免责骂道:“你这是梦游了吧,大半夜的哪里有人呀……”

    钟建国战战兢兢回过头,刚才的书柜玻璃里倒映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除此之外什么人都没有。

    大概是自己心虚看错了吧。

    钟建国心里想着,却不敢告诉妻子自己恐惧的真正缘由。

    在这之后的钟建国再也无法安然入睡,就这么眼巴巴等待着天亮。

    内心的焦灼和不安充斥着他的神经,这已经是他这周第三次做噩梦了。

    天亮之后,钟建国惴惴不安地打开手机,弹出新闻更让他感到窒息:

    “晏江连环杀人案的凶手疑似生前遭人残杀,警方宣称已展开调查。”

    钟建国从床上直起身,早饭也没吃就沉着脸出了门。

    而在晏江市中心的另一头,初生的太阳刚刚照亮云海丰汇公寓大楼的东侧墙面,闪烁着金光的公寓开始迎来崭新的一天。

    正在卫生间洗漱的白景聿只听到门铃突然响,在那之后正在客厅的宋寻过去开门,迎面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年轻人。

    “您有什么事吗?”宋寻问。

    “对不起啊……那什么,我家客厅灯坏了,物业还没上班,能不能问你们家借个工具箱我自己修修……”年轻人似乎对宋寻略微有一点陌生,犹犹豫豫问道:“白……白警官不在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