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索瓦,问问你自己,最后那个问题你信吗?”她笑着拍拍他的手,门栓拉开的声音清晰可闻,“说我没有机会又给我机会,你还真是自相矛盾呢,先生。”

    打开车门,欧罗拉率先跳下去。

    她站在阳光里,对车内的弗朗索瓦伸出手。

    “我不会反悔的,弗朗索瓦,去登记吧。”

    “我听见了,欧罗拉,去登记吧。”

    *

    肖邦有些好笑。

    在他迟疑踟蹰的时候,欧罗拉永远是坚定不移的那一个,他最后的犹豫和怯懦,都被阳光下的她彻底消灭了。但进到市政大厅之后,青年明显感觉到挽着他手臂的少女步履沉重,整个人都在发怵。

    他愉悦地将手盖在她的手背上。

    在爱情的小径上,他跟欧罗拉步调似乎不太一致,但总能达到一种和谐的进度。肖邦怀疑一切的时候,总会被山雀的直白唤醒。但他的小鸟最喜欢带上纸老虎的面具,她的张牙舞爪绝不持久,因为她少女的羞怯终究是她的本质之一。

    巧就巧在,在她气焰减弱的时刻,总是他异常坚定的时候——他们的时差,刚刚好。

    “弗朗索瓦,欧罗拉——这里。”

    在偌大的市政厅被人当面叫唤名字,肖邦只感觉所有人的眼光都砸向他身上。他呼吸一紧,和演奏会的不安感相差无几,原本他还觉得空旷的大厅瞬间似乎落满了人。

    很好,他也该死地发怵了。

    肖邦狠狠瞪着前面正在热烈招手、生怕别人看不到他的金发钢琴家,暗自咬咬牙,再次怀疑邀请李斯特就是一个大写的错误。

    “啊,弗朗茨!咦,还有——是阿尔坎先生吗?”

    山雀小姐瞬间便活了过来,轻快地就拖着他向那边走去。

    她好像叫了阿尔坎?

    等等,她竟然认识阿尔坎——怎么可能呢,这位犹太钢琴家是他最为低调的朋友了。他很喜欢他,因为他们脾性非常相似。

    肖邦抿起嘴,颇有些吃味,毕竟阿尔坎的画像可没有他的多,作品也是。

    ……

    “竟然是你,小姐,太巧了,怪不得——”

    “查尔斯,你和欧罗拉认识?”

    李斯特颇感兴趣,第一因为人群恐惧症比肖邦还厉害的好友,竟能自然地接受陌生人的靠近;第二因为听阿尔坎话里的意思,他和欧罗拉绝不是初见。

    似乎迎面走来的波兰人的表情不太美妙,金发青年挑挑眉,张着耳朵听身边腼腆的好友支吾解释。

    “我遇见她是在沙龙……在我报出姓氏后,她认出我,然后……”

    “然后怎么了?”

    许是因为难为情,让阿尔坎犹豫不定。李斯特完全不去看肖邦的臭脸,只想知道答案。

    警觉也是这位好友的特质,现在不问出所以然来,等波兰人来了,他恐怕要明天才能知道后文。

    “然后就是……这位小姐期待弹奏我的练习曲。”

    “你的、练习曲?”

    李斯特眼睛睁得老大。肖邦毫无情绪的声音撞进他耳朵,引得他背后一凉。

    “查尔斯,你可从来不写练习曲。”

    “是的,弗、弗朗索瓦,我能知道你妻子的名字吗?等我写出练习曲,我就有题献人了。”

    喂喂,阿尔坎,不要这么呆子啊,你的警觉性呢?波兰人的酸味我都能闻到了,他今天结婚,快想想你来干啥的。

    李斯特在心中腹诽,他似乎可以预见波兰人私下又要怎么数落他了。

    “可以呢,阿尔坎先生,但我不需要您的题献,我只希望能快些弹到您的曲子。我是——”

    “欧罗拉。”

    少女欢快地加入寒暄,还未等她报出名字,就被她手挽的青年呵断。

    匈牙利人的笑快挂不住了,这群人怎么还能见面就忘记正事呢!

    “欧罗拉……那姓氏呢?”

    “你不用知道她的原姓,反正今天起,她跟我姓——我也想听听她所期待的你的练习曲。查尔斯,她的名字加上我的姓氏,正好也能算题献给我了。”

    李斯特无奈地看着阿尔坎迟钝地眨眨眼,乖巧地点着头。他生怕波兰人那股全法兰西最酸柠檬的味道波及自身,笑着岔开话题。

    “真那么想弹练习曲的话,欧罗拉,我这里帕格尼尼主题的练习曲哦——当然,这都是后话,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你俩快去结婚!”

    感觉自己又操不完的心得李斯特,推着肖邦往登记处走去。

    等新郎终于知道要先办正事,他才松手去和阿尔坎同行。

    “欧罗拉,我所有的作品……都是你的。”

    隐约的说话声让匈牙利人脚底一滑。

    波兰人的心到底是个什么构造,这别扭劲儿真是不一般——你有本事,别做那些小动作,直接点明是“肖邦所有的作曲”敢不敢唉?

    ……

    肖邦断定,李斯特一定是某种病毒之源,否则为什么只要有这个人在,所有的事都会跑偏?

    不过幸好,马上欧罗拉就能和他完成登记。

    “是您?三天前那个——”

    “是的,先生,‘特别预约’。”

    柜台后的职员瞬间记起了他的脸,肖邦的提示恰到好处。对方点点头,麻利地抽出一张登记表,开始例行询问。

    “请双方各自报出你们的名字,男士请先。[2]”

    “弗朗索瓦·彼颂。”

    “欧罗拉·沃德辛斯卡。”

    “各自的信仰,男士请先。”

    “天主教。”

    “……天主教。”

    “现在是1836年10月18日。彼颂先生和沃德辛斯卡小姐,以这张登记卡为证,以我的笔记载,你们在此、在各自的证婚人的祝福下将缔结婚姻关系。如果你们对彼此忠贞不渝,请在这里签上你们的名字,依旧是男士请先。之后请让你们的证婚人也署好名。”

    肖邦接过卡纸铺在台上,他去拿笔蘸取墨水,却因手抖笔尖半天伸不进墨水瓶里。

    他深呼吸,放弃无效的动作,把笔递给欧罗拉。

    “欧罗拉,你先签,然后把它给弗朗茨和查尔斯……”

    “弗朗索瓦?”

    “我亲爱的朋友,你这是?”

    他握住自己还在打颤的右手,无奈地叹气:“欧罗拉,请原谅我,我第一次结婚,太激动紧张连字都写不好,让我缓一缓……我保证,你签完后我一定能恢复正常。”

    她笑着取走他手里的笔,爽快地在卡纸上签字:“弗朗索瓦,我也是第一次结婚,别怕,反正你跑不掉,我有很长的时间,耐心等你的手恢复正常。”

    阿尔坎和李斯特签完名字后,笔再次回到肖邦手里。

    “这是我第二次做证婚人[3],但亲爱的弗,谢谢你让我体验在新郎前签字。”

    身后传来匈牙利人怪异腔调的打趣,波兰人刚好拿起笔的手再次僵住。

    半晌过后,他把卡片递给职员,一脸凝重地转过身来,深呼吸。

    “欧罗拉,你介意再重写一遍吗?我刚刚一不小心……把墨水抖到登记卡上,弄污了它。”

    若有墨点遮住笔迹,登记会判定无效。

    肖邦完全可以看到李斯特抓着阿尔坎的胳膊,辛苦地忍着笑。

    “那就……再写一遍吧,弗朗索瓦。”

    “写完之后,我带你去教堂。”

    作者有话要说:=【注解·op.53】

    [1] 他们应该在这里完成登记:依照现存的柏辽兹和哈莉特当年的结婚流程,他们当年是在英国大使馆完成的婚姻登记。我考据不到其他当年的相关,就依照西兰花的案例做了私设。

    这会肖邦没有接受沙俄控制下的波兰护照,拿的算是“法国户口”。欧小姐因为沃德辛斯基的关系,可以算和哈莉特差不多。但鉴于肖肖的脾气,他估计不会鸟并不波兰的波兰大使馆,就设定多走一个流程,让他们去法国政府那登记。

    [2] “请双方各自报出你们的名字”:结婚登记卡上信息借鉴柏辽兹和哈莉特的婚姻登记信息。前半部分是由职员填写的,双方的名字、信仰和归属教区,然后写完年月日和经办人,再给登记人签名,最后让证婚人签名即可。

    [3] “这是我第二次做证婚人”:弗朗茨·李斯特是埃克托尔·柏辽兹当年登记时的证婚人之一,依照他的本性,他会很乐意去帮朋友完成这件事。

    大概因为李子一辈子都没拿到结婚证,所以西兰花的婚姻失败了。想想负负得正吧,反正阿尔坎也没拿到结婚证,毕竟肖肖和欧小姐绝不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