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得了黑瞳医生这番话身上的“病症”也并未有所舒缓,胡利却还是放松了不少,如同一个寻医问诊的平常患者问:“那医生我该怎么办呢?”

    “放心,只要你每天坚持来看诊,完成治疗,再难治的顽疾也能痊愈的。”黑瞳医生头也不抬,边垂眸写字,便回他道,“不过你得好好休息,否则病情恶化的速度快过治疗的速度,那还怎么康复呢?”

    胡利点头如捣蒜,这会儿面孔又乖得跟三好学生似的:“我今晚一定睡觉!”

    黑瞳医生颔首示意他今日的看诊到此已经结束了,胡利见状起身离开,其他病患参与者依旧正襟危坐,等待着医生点名让下一个人上前,可黑瞳医生却在这时拎起他刚刚写字的纸张递给林月:“其他人我看你们脸色都挺好的,一定是休息得当加之治疗有效的原因,好好保持就行了,目前没什么必要再看。”

    治疗有效?

    几人听见这四个字眼神情都有些怪异。

    病患参与者就不必说了,他们发病的频率在夜晚越发频繁,幻觉也从可见进一步升级为了可触碰,这叫治疗有效吗?湘妃作为昨晚唯一一个“享受”了病患同等“待遇”的护士,脸色更是黑如锅底。

    “倒是你们,眼下乌青,印堂发黑,这两天都没睡觉吧?”

    黑瞳医生仿佛察觉到了湘妃情绪的变化,陡然将目光转向她和其他护士:“小心,长期高强度的工作……有可能会把人逼疯,我可不想下一次来这看病的人是你们。”

    护士参与者们闻言皆是浑身一悚。

    黑瞳医生的话再直白不过了,通俗来讲:那就是护士一直不睡觉,就会发疯,最终变成病患,这也解释了黑瞳医生曾经提到过的那个护士变疯的原因。

    无法入睡。

    进入副本的这两夜以来他们也尝试过许多方法,却没有一种办法能够让他们安然入眠,病患们尚且可以通过服用入睡药睡着,他们该怎么办呢?难不成也要像病患一样吃药才能睡觉吗?

    第155章

    穆玉姬心思一转,询问黑瞳医生道:“医生,您知道入睡药的副作用是什么吗?”

    要不是《住院病患守则》提到过入睡药有一定副作用,要谨慎决定是否服用,导致晚上病患参与者即使找到他们,也不一定会选择吃药,他们又何必一入夜就东躲西藏?

    现在假设他们同样能通过服用入睡药睡着,那就得弄清楚入睡药的副作用是什么。

    “副作用啊”黑瞳医生刻意拖长了话音尾音,将所有人的胃口吊足之后才继续说,“不是已经有病患吃过这药了吗?你直接问他们不是更合适?”

    “还是请您解释一下吧。”陈云双眉微皱,“我们感受不出副作用是什么。”

    “你们会知道的。”

    “今天的治疗由我和步医生亲自带领进行。”黑瞳医生站起身,一边将今日的治疗方案递给护士,一边迈腿朝办公室外走去,“我赶着下班,没时间解释太多。”

    他一动,步九照也紧随其后离开,众参与者赶紧纷纷起身跟上。

    路上,郎祺抽空把治疗方案给大家念了一遍:“……文艺熏陶也是治愈心灵的一剂良药,所以第三天,请大家前往病人娱乐休闲区放松心情吧。”

    “我懂了,是日记。”郑书用手肘碰了下身侧的穆玉姬,压低声音和她说,“肯定是要他们写日记。”

    穆玉姬张口正欲回应,她身前的人却陡然顿住脚步,因为两人挨得比较近,所以穆玉姬来不及停步直接撞了上去,快到嘴边的话也变成了一声轻呼。

    同样撞到了人的林月也在问:“你们突然停下干什么啊?”

    确切来说,是除了胡利和谢印雪以外的所有参与者都在同一时间内顿住了脚步,谢印雪没停是因着他坐在轮椅上,被献殷勤地胡利推着。

    柳不花见胡利没有要停的意思,就伸手拦他:“别往前推了。”

    胡利奇怪道:“怎么了?”

    柳不花反问他:“你看不到吗?”

    胡利闻言伸长脖子朝前望去,却只看到两个白大褂医生渐行渐远的背影,如果仅仅是这样,其他人不会是这种反应,于是胡利立马明白了些事:“除了两个医生外,你们还看到了别的东西?”

    “我好像知道入睡药的副作用是什么了。”吕朔深吸一口气,转身与好友陈云和萧斯宇对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相同的情绪后沉声说,“它会导致我们白天也能看见幻觉,也让我知道了刚刚在护士导诊台那……是什么东西打了你的头。”

    最后那句话是吕朔对胡利说的。

    胡利表情瞬间扭曲:“好了,停,你别说了,我不想知道。”

    昨晚饱受折磨的湘妃也庆幸道:“还好我们看不见。”

    白天的幻象和夜晚的不同,夜晚每个病患参与者能见的幻象中的病人或是怪物与他们各自的病情有关,唯有和室友进行交谈后,他们才会看到另外类型的“幻象”。

    偏偏在白天,这些不同幻象中出现的病人或是怪物,它们是同时出现的,于是来时仅有他们的医院走廊如今变得十分“热闹”。

    “但它们真的是幻觉吗?”陈云思索片刻后指着趴在胡利后颈上虫身人头的不知该算病人还是怪物的东西说,“是的话,它怎么可能打得到胡利的后脑勺?”

    胡利可是连看都看不到啊。

    柳不花给出了可行的建议:“试试能不能摸就知道了。”

    苏寻兰“呵”了一声,嘲讽的目光落向柳不花,撺掇他道:“那你倒是去摸啊。”

    结果柳不花还真去了。

    他径直走向窗边,在昨晚服用过入睡药的所有参与者眼中,那里站着个和柳不花一样,整个脑袋如同花瓣绽开,身上还穿着染血病号服的“病人”,说实话远远望去,他们还真不一定能分辨出这两人谁是柳不花,毕竟都没脸。

    不过待他们两人站近后,其他人却惊诧地发现,原来那位有着怪异竖瞳的步医生评判柳不花身体情况的评语竟是有根据的柳不花的脑花确实要更新鲜些。

    他作为花蕊的眼球表面红血丝并不算多,脑瓣上血管和黏膜看上去也更为饱满湿润,行走时脊背挺直,大步流星很有精神。

    而另一朵“花”的脑瓣都干得开始起皱了,同为花蕊的眼球则几乎不见白色,密麻如蛛网的血丝狰狞地占据了每一寸眼白,连眼珠都仿佛浸透了腐烂的暗色血液,轻轻一戳就会炸开喷出已经腥臭浑浊的眼房水,支撑“花瓣”的身体更是干瘦胜柴,好像所有的脂肪血肉都被头顶这朵“花”给吸走了,所以才将其供养的如此巨大,足足比柳不花的脑花大出了一倍有余。

    开不出这么大脑花的柳不花对它艳羡不已,抬手就往人家肩上拍:“兄弟,昨晚见你我就想问了,你的花开的那么大,堆肥了吧?在哪搞的肥料,能介绍一下吗?”

    众人:“……”

    其实没有苏寻兰怂恿,他也早就想问了吧?

    花头病人张开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短短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尸、体……焚烧间……”

    “哦,用尸体当肥料啊,真是经典的堆肥方式,难怪你的花瓣那么漂亮,简直就是我梦中情花的样子。”柳不花听见了想要的答案,却没有如愿拍到那人的肩,因为花头病人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你真可爱,我能摸摸你的脑花吗?”

    花头病人的脑花很不新鲜,或许在这青山精神病院里当了很久的病人,却头一回遇见上赶着摸它脑花的人,以至于它愣了片刻才想起回答:“……滚!”

    但柳不花不肯放弃,还步步紧逼,左手伸出三根手指笃誓,右手直冲人家眼球:“我就摸一下。”

    花头病人眼珠子瞪大,撒腿就跑。

    柳不花见状下意识抬腿就追:“嗳,你别跑啊”

    可惜跑了几步没追上,柳不花只好环视四周,想退而求其次,抓个脑花小的花头病人来摸。

    像是察觉到他的意图,几秒不到走廊里那些游荡的病人就散干净了,没脑袋开花的病人也一起跑,它们有种走慢了就会被柳不花逮住问“你怎么不长脑花呢?脑花多好看啊,我给你开一个吧”的感觉。

    看着这一幕谢印雪心情实在沉重,他面无表情道:“别试了,它们和我们晚上看到的‘幻象’规律是一致的,最开始是可见、可闻,要等下一阶段才是可触碰。”

    听完谢印雪的话,柳不花暂时打消在白天摸一摸别人脑花的念头,恋恋不舍地与跑远的花头病人进行单方面约定:“那我们晚上再摸,就这样约好了啊!”

    “……”

    谢印雪说没说话,他在回忆本市还有哪家医院的精神科比较权威,要不去省外看也行。然而心理医生办公室距离病人娱乐休闲区不远,短短的路程不足以让谢印雪思考出这等难题的答案,很快,众人就到了今天的治疗地点。

    “随便找位置坐。”娱乐休闲室,黑瞳医生将手背在身后,昂首用下巴指着书桌上的纸笔道,“纸和笔都有,想写想画都行,别胡乱敷衍啊,要留存下来展出的。书架上有其他病人的作品,你们也可以好好欣赏一下。”

    这和郑书一开始的猜测存在着些许出入,他还以为黑瞳医生会直接让病患参与者们写日记,便举手提问:“书架上其他的病人作品我们可以看吗?”

    “当然可以,不过前提是”黑瞳医生挑眉道,“你们能看得懂。”

    在现实生活中,有一部分精神病患者所看到、所感受到的世界与常人不一样,故他们表达的文字和绘画常人也无法理解,副本大概是遵循了这一设定,因此郑书听完黑瞳医生的解释就知晓了他们昨晚为什么看不懂日记本上的文字。

    为了验证一下这个推测的正确性,郑书绕到正提笔写字的谢印雪身后,问道:“谢印雪,你在写什么?”

    谢印雪回他:“食谱。”

    “是中文吗?”

    “是。”

    郑书觉着谢印雪没有理由骗他,毕竟他们后面还要继续合作拿药,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一伙的,既然如此,那谢印雪说他写的是食谱肯定没错,问题谢印雪口中的中文字在他眼里,皆是一串串毫无意义的鬼画符。

    “我看不懂。”周围人多眼杂,郑书也不好直接告诉谢印雪他昨晚交给自己和穆玉姬那本日记本的异样,就在这句话说完后又暗示了一遍,“全都看不懂。”

    “中文你都看不懂,你不识字吗?”

    现任二十四孝干孙子胡利听见他们的话凑过来瞥了一眼,只见谢印雪面前的白纸上赫然写着十九个大字。

    字不多,也简单,还没有生僻字,却属实是胡利不能理解的东西

    【人头饭的制作材料:一粒大米,或一颗人头。】

    胡利:“……好吧,我也看不太懂。”

    随后他又扭过头,去看了看柳不花的作品。

    柳不花没写字,他在画画。

    “你画的是牡丹吧?”胡利震惊道,“我靠,你这画的也太好了!”

    柳不花迄今为止所有表现都疯疯癫癫的,胡利已经默认他是真疯了,但此刻柳不花却用一支再普通不过的黑色碳素笔,数分钟内就绘出一朵尽态极妍、栩栩如生的牡丹花。

    柳不花得意道:“毕竟是我的自画像。”

    胡利:“?”

    第156章

    无论是柳不花刚进副本时的人模人样,还是如今看久了就容易掉san值的人头花病人形象来讲,这幅繁盛美丽的黑牡丹都不可能是他的自画像,胡利也不知道柳不花哪来的自信说这种话。

    何况不仅是胡利,哪怕是曾和柳不花、谢印雪两人共处过初始副本的吕朔,现也已经有些记不清柳不花的本来面目了,他和萧斯宇还没想好要写或是画点什么,听见柳不花说画了自己的自画像,就走近青年身侧想观看参考一下。

    “你花了自画像吗?我想看看。”

    柳不花直接把画高举起来,大方道:“随便看。”

    “好看是真的好看,就是……”萧斯宇神情复杂,“不怎么像你。”

    湘妃、宋清芸和崔如洁几个围观的护士妹子也附和道:“……确实。”

    “你们觉得不像吗?”黑瞳医生却在这时忽然插入众人的对话,声音中竟还有着难得的轻松笑意,他平时不是冷笑就是嘲笑,像此刻仿佛是发自内心的欢愉笑声极其罕见,“我倒是觉得挺像。”

    他从柳不花手里取走画纸赏玩了两分钟,最后由衷赞叹:“不错,我要叫玛丽姑姑把它装裱起来,挂在走廊里留给以后的病人瞻仰。”

    柳不花闻言还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眼珠子下垂目视地面,嘴巴则扬过眼睛,张合着和黑瞳医生谦虚道:“哪里哪里,您过奖了。”

    黑瞳医生不住地点头,抬手拍着柳不花的肩膀欣慰道:“治疗对你来说很有效果,你已经开始像个正常人了。待会去找玛丽姑姑拿你的行李吧。”

    众人顾不及吐槽柳不花到底哪像个正常人,因为他们大部分注意力都在黑瞳医生的最后一句话上可以取回自己的行李。

    副本最初,几乎所有人手中都带着或多或少的行李,可去了一趟一楼集合回来后,那些行李就莫名其妙的消失了,苏寻兰问过玛丽姑姑,得到的答案是:【我检查到你们的行李中藏有武器,病患怎么可以接触这些危险的东西呢?我先帮你们保管着,等你们的病情有所好转,能控制自己的行为时,我再交还给你们吧。】

    苏寻兰听完这一番话还觉着是玛丽姑姑在针对他们,毕竟她讨厌住院病患是写在脸上的事。

    但后来身为护士的喻凤竹也过去问了,却得到了另一段话:【我检查到你们的行李中藏有武器,可能会对医院里的病人造成伤害,所以暂时由我代替你们保管,等你们可能遇到危险时,我再交还给你们吧。】

    简而言之,不管是护士还是病患,都得到某个特定时刻才能取回自己的行李。区别就在于,病患是病情好转时,护士们则是可能要遇到危险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