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月春在一旁看得急死了:“你再犹豫下去,连命都要保不住了!”

    姚小果试着掰了两下右手臂,却很快被剧痛逼退:“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啊……”

    陈云再次伸手去想去帮忙,但仍是被咬,右手掌顷刻缺了两块肉。

    萧斯宇连忙去拦陈云,然后也拉住姚小果的手腕说:“我们帮不了你,你只能自己来,我们不会放开你的手的,你一挣脱出来我们就带着你走。”

    “我……”

    姚小果嗫嚅两声,咬紧唇肉,狠下心来猛一抬胳膊,将右手从腕部位置齐齐折断,她的伤口没有出血,断口却像莲藕的横截面似的,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纵行通气圆孔道,里头肌肉和脂肪的纹理清晰可见,看得人头皮发麻。

    活生生掰裂撕断身体一部分的痛楚难以用语言和文字来形容,如果没有萧斯宇和陈云共同拽住了她的左手,那恐怕姚小果现在就要凄厉哀号着在地上打滚了。

    “我没力气了……”

    她疼得几乎要晕过去,多日不断的高体力劳动和通宵后的疲倦已经榨空了她所有气劲,姚小果没有勇气,也忍不了又一次这样犹如钻心般剧烈的痛感了,便对陈云等人说:“你们不用管我了……是我活该……这是我该还的债……”

    短短几分钟内,姚小果腿部的变化已经从脚踝蔓延到了小腿,可以想象再不久,这种畸变就会蔓延到她大腿,继而把她整个人吞没。

    陈云还在思索想着反正姚小果的小腿现在就和莲根一样脆弱,要不要搏一搏,尝试用脚直接帮她踹断小腿,结果下一秒,詹蒙就大呼小叫着喊他们快点松手:“我靠你们快跑!明生他又要来推人了!”

    闻言陈云猛地抬头,果然看见濒近油尽灯枯的明生正颤巍巍地走向他们。

    但是明生就像他自己所言那样,并未对他们做什么,只做了陈云准备做的事抬脚踢断姚小果的两条小腿。

    陈云和萧斯宇在能拉动姚小果的刹那就快速扯着她后退。

    而姚小果获得了解脱,明生却被人头怪虫蜂拥围住,须臾间整个下半截身体就被撕咬干净了,其被吞噬的总长度,恰好是姚小果小腿的三倍长。

    见状吕朔满脸错愕:“你……”

    明生伏在台阶上,抬眸望了痛晕过去的姚小果一眼,不过随即又像是没看到真正想见的面容似的,神色落寞地耷下眼睑,气若游丝说:“快走吧……”

    搞不清楚明生这玩的又是哪一出就不搞了,他杀了谢印雪,怎么都不可能活着离开这个副本,他身体又被啃得仅剩一半,怎么瞧都活不了了,众人便就没管他,扛起姚小果迅速往圣殿顶部奔逃。

    直到他们所有人的身影都融入穹顶那方盈盈的蓝色之中,卞宇宸才凝着石梯上方台阶处问:“……明生?”

    “你还活着吗?”

    回应卞宇宸的只有寂静。

    他轻轻挑了挑眉,收归视线向下走去,行至谢印雪身侧方才停下脚步。

    “谢印雪。”

    卞宇宸屈膝蹲下身体叫了声谢印雪的名字,却没得到半点回应。

    他眯起眼睛,将手覆在谢印雪心口处没摸到心跳,他又去拨谢印雪眼皮,也确实看到了完全扩散的瞳孔,胸膛更是停止呼吸的起伏。

    从医学角度来说,谢印雪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可卞宇宸还是不信谢印雪死了。

    哪怕这个人全无生机的尸体摆在眼前也不敢信。

    他死死盯着眼前青年的面庞,心底希望这人最好真的已彻底死去。

    奈何天不遂人愿,谢印雪更是狂妄到能撂下的生死由自不由天之言的人,所以当卞宇宸看见谢印雪唇瓣微微动起时,他竟发觉自己心中没有多少意外,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认命。

    不过青年翕张的唇瓣吐出的不是话语,而是一只棕黑相间的活蝉。

    第268章

    那只蝉从谢印雪口里爬出来后,在青年唇尖轻轻扇动了两下翅膀,便震动着腹部的鼓膜,发出高亢响亮的嘶鸣。

    古人有赋云:寒蝉哀鸣,其声也悲,四时去暮,临河徘徊。

    以其形容蝉叫凄切萧瑟,令闻者柔肠寸断。

    卞宇宸听在耳中,却只觉凌厉尖锐,刺得人倍感不适,让他忍不住后退两步避开声源,双目倒还黏在谢印雪身上不曾挪开,于是他又瞧见,无数只蝉像是在响应首蝉的呼唤,接踵相继从谢印雪口中钻出,它们仿佛繁殖季里的虫潮,重重叠叠、密密匝匝……黑压压地覆盖住青年的躯体,在他身上振翅嘶叫。

    凄厉的长啸响彻云霄,渐渐地,卞宇宸看不清谢印雪的身体了蝉虫们如同蛹壳,将青年完全遮拢包裹在身下。

    卞宇宸望过去,只能瞧见攒动的蝉腿、膨大的环状腹节和映折着自己面孔的虫类复眼。

    这幅画面诡邪又恶心,换成一个怕虫的人来看,估计坚持不了几秒就一旁呕吐去了。

    因此当一条纤细修长的胳膊从蝉群中抬起时,强烈的对比霎时就攫住了卞宇宸所有的注意青年手臂指尖停落着一抹莹润透亮的白。

    再挨近些细观,卞宇宸才诧然辨认出,那是一只通体凝若白脂的玉蝉,它用三对足紧紧抱着谢印雪的食指,少焉也抖动起了翅膀。

    第一次振翅,蝉群止了鸣叫。

    第二次振翅,蝉群遽地化为一片齑粉,如雾般消弭飘散。

    第三次振翅,它腾空飞离青年指尖,却在舞转一圈后收翅坠落,随后被睁开双眼的青年翻手接住。

    他握着玉蝉从沙地上缓缓坐起,浑身分毫无损,侧首似笑非笑睨向卞宇宸,瞳底嘲意昭彰。

    卞宇宸与他对视,滚了滚喉结道:“你果真没死。”

    谢印雪将玉蝉高高抛起又接住,冷嗤一声道:“未曾替你这不孝子孙收尸,我如何甘愿瞑目?”

    卞宇宸将目光定在谢印雪手中那枚玉蝉上:“那便是你的心吗?”

    谢印雪听言抛玩玉蝉的动作一顿,登时笑得前仰后合。

    倘若说詹蒙骂人是直来直往的粗俗白话,那谢印雪骂人就是拐弯抹角的怪声怪气还不如直白着来。

    “你真信我把心剖了啊?”

    他先用明生回答辛月春时那样的反问句对着卞宇宸讥讽一番,再一针见血道:“我耍你玩的。”

    “人没心就会死,我要是真的没心也能活,何必进这地方求生?”

    “可你方才分明没了心跳。”卞宇宸眉头紧皱,“况且你已无法再使用任何奇门法术了。”

    谢印雪稍稍敛了点笑,细长如柳叶的眼眸斜瞥着卞宇宸:“看来你还没蠢到家。”

    卞宇宸面无表情,漠声道:“我有眼睛,我会看。”

    他从来就没全信过谢印雪的话。

    撇开“剖心可活”这一术法不谈,谢印雪身上最大的疑点,是他居然愿意当踏板给自己踩上一脚。

    仅四米出头的高度,值得谢印雪如此自侮自辱吗?

    任谁来评判都会觉得不值。

    但谢印雪偏生这么做了。

    那只有一种可能:他自己跳不上去。

    至于为什么跳不上去?答案也非常浅显:他已无法再使用任何奇门法术了。而普通人是完全不可能在没有借力点的情况下凌空跳四米的。

    就像自己越到后期,起卦推算凶吉就越来越难一样,卞宇宸猜测谢印雪也必定越来越难以使用奇门法术。

    让自己能不知疲倦、不需休息地凿石,或许便是谢印雪能施行的最后一道术法,故他无法再让别人拥有和自己相同的体能,也无法跃到四米出头的石梯上层台阶上去。

    所以待明生把谢印雪推下石梯后,有那么一瞬,卞宇宸是真的认为谢印雪死了。纵使还没死,他双手和下肢都骨折断成了那般的扭曲的模样,又怎么继续活下去?

    要知道其他参与者是走了,可留下来的他们还得继续凿满七块石块,不凿七块石头出来,就活不过明早。

    现在好了,谢印雪不仅没死,还四肢健全,压根用不着担心这个问题。

    他回卞宇宸:“是,我确实不能再使用任何奇门法术了,不过我这奇术,不是在副本里施的。”

    为了叫卞宇宸明白他有多自不量力,谢印雪纡尊降贵,捏起掌心的玉蝉放到面前,问:“你可知此为何物?”

    卞宇宸道:“玉蝉。”

    谢印雪勾唇:“是玉蝉,亦是玉。”

    ,是含于死者口内的葬玉。

    正如古埃及人们常会把圣甲虫状的饰品或护身符佩戴在胸前,以祈求自己或是死者能像这些圣甲虫一样顺利前往来世,复活新生般,华夏古时亦有人在看见蝉由地下洞出得生这一景象后,也将类似的美好祈愿寄托到了蝉身上,于是他们开始将玉石雕刻成蝉的形状,放到死者口中含住,希望亡人能似新蝉蜕泥复生。

    “蝉埋于泥地中,历经数年才能破土而出,爬出地面数周便亡。”

    谢印雪仰起面庞,将玉蝉对准圣殿穹顶投下的明光,徐声道:“我令族人为我安排丧事,躺入棺中含玉蝉生葬,当棺盖被开时,我便能重新行动,但此时的我非人非尸,不知饥、不知渴、不觉累、不觉倦,如爬出土壤的蝉,会在人间游荡数周后‘死去’。不过”

    话说到此,青年合拢五指,再松开时,玉蝉便化为一阵玉白的碎末,散入黄沙消失不见。

    青年则轻抬下巴睨视卞宇宸:“这期间我若受到致命伤害,也会‘死去’,只是无论如何,我都能复生。”

    卞宇宸闭目长长呵出一口气:“我猜到你可能无法再使用任何奇门法术了,可我没料到,你竟在进副本前就给自己留了一手。”

    谢印雪淡淡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这个术法满打满算也就只能给自己添条命,刚进这副本时谢印雪不清楚各个参与者的性格,也不知道卞宇宸这道貌岸然的阴险小人有没有安排“十三”潜藏在人群中,便一直装得谦逊温和。后来屠文才这个最可能胡乱发疯拖人陪葬的不稳定分子死了,其他人性格也差不多摸透了,他哪还容得下卞宇宸不当孙子当大爷?

    自然是立马教卞宇宸学会认清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说来也好笑,你有同党这事还是你自己亲口承认的,本来我都不大确定,你却不打自招。”

    每每想到这件事,谢印雪都想感叹一声滑天下之大稽。

    毕竟明生前期的伪装其实还算不错,人瞧着温文儒雅,书生气十足,不是很像以往跟在卞宇宸身边那些经受过训练的“十三”护卫,后面又说自己有个儿子,想回到家里和孩子团聚,这就跟向别人求饶欲令其心软放过自己时说“我上有老下有小”是一个道理,会使人们下意识觉得这类人不太可能会是坏人,故哪怕在卞宇宸自己暴露自己在中参与者有同伙之后,谢印雪也不能完全确认这个暗桩究竟是谁。

    只是卞宇宸有些想太不通

    “我何时……”

    此处已没有别的参与者了,就剩他和谢印雪,卞宇宸便没再揣着明白装糊涂,但刚问到一半就被眼前的青年挑眉打断:“你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谢印雪没有半点要给卞宇宸解惑的意思:“那你自己慢慢想去吧。”

    见他这般态度,卞宇宸面露沉思之色,在脑海中把自己和他说过的每句话都仔细逐一复盘,片刻后也一扬眉:“是卦辞,对吧?”

    谢印雪不置可否。

    不过他的确是从卞宇宸所说的卦辞里,反推出卞宇宸有帮凶的。

    【宜守本份,谨防口舌;二人和合,则成吉。】

    这是卞宇宸卜出的卦辞。

    后两句没有问题,关键是前两句,尤其是“谨防口舌”这句,已经告诫的再明显不过了,卞宇宸对自己的占卜解卦之术又如此自信,他不可能在明知卦象警示后,还主动和谢印雪发生口舌之争。

    除非他最开始认为自己占出的“二人”,不是指他和谢印雪,而是指他和另一个人,那就很好理解了。

    卞宇宸以为自己跟另一个人不起争执,和睦同心,就能协力把谢印雪干掉,并成功通关副本。

    结果等和谢印雪吵起来后,加之通关进度不容乐观,卞宇宸才猛然惊觉,原来卦象中显示“二人”是他和谢印雪,和他那同伙没半点关系。

    所以后面他才来了个川剧大变脸,连谢印雪压着他磕头,磕完还不认账,这厮都没再顶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