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学生玩家压低声音讨论起来,可礼堂内实在太空旷了,无论他们怎样放低声音,所有谈话都被旁人听得一清二楚。

    礼堂内光线昏暗,只有数盏晦暗不明的吊灯悬挂于高高隆起的弧形天顶。

    礼堂内部空间很大,但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是,偌大的礼堂竟未设置任何座椅,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排列规整的白色立柱,在晦暗的光影里,这些细长密集的立柱仿若墓地林立的碑石。

    而礼堂最前方的舞台笼罩在黑色的幕布后。

    舞台两侧同样设置了点着红烛灯的神龛,即使神龛供奉的神像没有头颅更没有眼睛,但此时此刻,身处礼堂的众人突然有种错觉

    透过晦暗不明的光影、透过这些像墓碑般的立柱,有一道邪异的视线正从暗处窥视着他们。

    无声无息、又肆无忌惮的窥视。

    与其说他们是来举行新生入学典礼的,此刻的氛围倒不如说是来参加葬礼的。

    只不过这是别人的葬礼、还是在此诸位的葬礼,可就不好说了。

    这座礼堂仿佛一个巨大的墓,进入其中的十一位学生脸色苍白如纸,仿佛被埋在这个巨大墓穴里的尸体。

    暑热顿消,难以名状的寒意爬上众人背脊。

    刹那间礼堂内鸦雀无声。

    直到前方突然传来“哗”的一声响。

    舞台的黑色幕布缓缓向两侧移开,一道聚光灯猝不及防打在舞台上

    “各位亲爱的同学们,中午好。”

    一位同样穿着黑色制服,个子矮小得有点滑稽的中年男人出现在聚光灯之下,他裂开涂得猩红的嘴唇,在聚光灯的照射下露出违和至极的微笑,“我是流放一中的校长,欢迎你们来到流放一中。”

    校长微微向后退了一步,聚光灯跟随他的动作,照在他身侧的火盆上。

    此刻所有人都注意到,火盆上架着一把烧得通红的火印。

    “在进行新生入学仪式致词之前,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仪式要完成,我相信这将成为你们进入流放一中最难忘的时刻之一。”

    嘴唇涂得猩红的校长故意顿了顿,他高高站在舞台上,眼睛骨碌碌地看向台下脸色苍白的众新生,将众人脸上的疑惑、恐惧、不可置信尽收眼底。

    而后校长似乎更满足了,发出欢快的笑声:“我会亲自为每位新生发放流放一中的校徽,这是入校仪式里最神圣的环节,也将成为你们学习生涯中最神圣的一刻。”

    在短暂的沉默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台下学生们甚至能听到火印被烧得发出滋啦滋啦的恐怖声音。

    “根据我们流放一中的传统,本校校徽都是生长在学生身体上的呢。”

    第71章 流放一中(8)

    “什么鬼?生长在学生身体上…该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台下有学生嘀咕。

    年长女老师立刻回头:“嘘!”

    她神态凝肃,用食指压着嘴唇朝那位发出声音的学生比划,示意他不可以讲话。

    这位学生愣了一下,立刻噤了声。

    礼堂内顿时鸦雀无声,绝对的寂静让舞台上火炭的噼啪声显得越发突兀。

    扮演学生的众玩家紧张得几乎屏住呼吸,他们已经预感到接下来自己要经历什么,此刻正绞尽脑汁寻找解法。

    “我相信,新入校的同学们一定很期待领取校徽的那一刻吧!”

    矮小的校长高高扬起双臂,炭火的光将他的脸照得通红发亮,他脸上偏执又狂热的神情仿佛一个病态邪教徒。

    祁究早就注意到了,无论是教堂内极简的建筑格局,还是无数沿着墙体两侧延伸而去的白色立柱,都和梦里自己置身的教堂影像重叠了。

    只不过教堂四面墙上的窗户大敞着,明亮的日光充斥着建筑物每一个角落,置身其中给人一种宏大、敞亮又沉静的感觉。

    而学校礼堂四面的窗户被封死,尽管外边烈日灼灼,但没有一丝阳光能照入礼堂内,这里始终阴暗、压抑又潮湿,置身其中仿佛置身墓穴最深处。

    二者格局构造相似,但却给人一种天堂和地狱般的落差感。

    进入礼堂后祁究一直在思考,梦里那座明亮的教堂和这处阴森的礼堂到底是什么关系?二者之间显然是有连接的,但究竟是怎样的连接,现在还没有足够的线索可以印证。

    “接下来,请诸位新同学有序上到舞台来,在领取校徽之前,我们需要默读校规宣誓。”校长继续对众人宣布说。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集体宣誓什么的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奇怪的教徒仪式。

    看新生们没有下一步动作,校长脸上的笑诡异地僵硬着,他催促说:“快上来吧同学们,不要磨磨蹭蹭了,时间就要到了呢!”

    “老师们也不要干站着,我们的新同学或许不太适应新的校园生活,你们作为老师,应该好好引导引导才对!”

    校长发话了,教导主任带头拽着距离他最近的祁小年往舞台上走。

    祁小年愣了一下,忙甩开他的手:“不劳烦老师了,我自己上去就行。”

    说着,他自己走上了烧着火炭盆的舞台。

    祁小年态度很坚决,但又不失礼貌,让教导主任没话说。

    接着众人虽然有点犹豫,但到底陆陆续续往舞台上走去,尽管很不情愿,但这样硬拖下去总不是办法……

    待一众学生在台上排队站好,校长满意地将他们打量了数遍:“请同学们背诵《新生入学守则》进行宣誓。”

    看学生们没有动静,校长面露不满,提高嗓音催促:“请立刻背诵《新生入学守则》进行宣誓!”

    “不能做出任何伤害学校教职工人员的行为,不可以相信除老师以外任何人的话,学校禁止任何封建迷信活动…我们作为学生必须绝对服从老师的安排。”

    在校长的催促下,学生玩家们站在台上背诵刚获取的入学守则条例,尽管声音不整齐,但害怕违背校长命令触发死亡禁忌的众人都开了口。

    校长脸上的不满之色渐渐褪去,他欣然看向众人:“很好很好。”

    说着他拍了拍手,两位年轻的npc男老师立刻端来一张铁桌走上舞台,众人注意到,铁桌上装置了镣铐等一应刑罚道具。

    刚被迫完成宣誓的学生无一不露出惊恐神色,校长脸上的笑容裂得更宽了:“同学们不要害怕,因为分发校徽的过程可能有些疼,为了我们的安全着想,这些看起来可怕的道具是必须的,但你们不用担心,痛苦是短暂的,当校徽生长在你们的皮肤上、永存于你们的身体中,你们将获得永远的平静和救赎。”

    说着,校长拿起被烧红的火印,“请各位同学摊开自己的手,左右手都可以,校徽将永恒印在你们的手心上。”

    众人:“……”

    令人紧绷的氛围充斥礼堂,火焰噼啪的声响越发热烈。

    众人不自觉拽紧手心,只是想象一下,手心被火印烙上的痛感就让他们浑身发颤。

    从现在的发展看来,这个副本里的学生身份十分被动。

    但老师又真是相对幸运的吗?祁究不会这么早下定论。

    祁究用余光看了眼同样拿到老师身份的另一位玩家,只见这位脸色苍白的青年目不转睛盯着舞台看,原本晦暗无神的眼睛此刻异常明亮。

    他似乎很享受地观赏眼前变态的一幕。

    祁究微不可察地拧了拧眉头,按照寻常人的思维,面对现在这样的局面,拿到教师身份的玩家在同情学生玩家的同时,会感到后怕和庆幸都是可以理解的,但对方的表情实在过于兴致勃勃了。

    祁究将注意力重新转到舞台上。

    只见一位身段高挑、留着黑长直的少女态度从容地走上前去,用一种无所谓的态度说:“别拷我,我保证不会挣扎的,你们放心吧。”

    面对比她矮上一截的校长,黑长直少女摊开左手,她的唇角似乎向上扬了扬:“让我们开始吧,校长。”

    她过于从容、甚至称得上优雅的姿态,仿佛在邀请对方参加舞会。

    校长反倒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令人不适的咯咯笑声:“很好,我很欣赏这位同学积极勇敢的态度。”

    说着,他举起烧得通红的火印,朝眼前少女的掌心狠狠按去

    “滋滋滋…”皮肉受热蜷曲的声音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听得在场众学生头皮发麻。

    可那位正在受刑的女生面上依旧淡定从容,仿佛正被烙铁按在手心上的人不是她一样。

    很显然,这位黑长直少女使用了道具。

    等到校长将变成暗红的火印从她手上移开,她甚至迎着聚光灯抬起手,微眯起眼睛、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向自己手心红肿发黑的烙印:“这样就好了吧?谢谢校长。”

    说完,她在年轻男老师的指引下走下舞台。

    “下一位。”校长继续慷慨激昂道。

    这次被推上前来的男生就没这么淡定了,他脸色苍白嘴唇发颤,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声音恳求校长说:“我…我可不可以…暂时不印校徽?”

    校长定定地看了他一瞬,脸色笑容弧度不变:“亲爱的同学,请背诵《新生入学守则》第五条的内容。”

    男生愣了一下,不响

    校长收起笑容,压低声音重复了一遍:“请背诵《新生入学守则》第五条内容!”

    男生立刻被吓了一跳,立刻颤抖着声音背诵道:“…我们作为学生必须绝对服从老师的安排。”

    校长重新露出笑容:“这才对嘛,记住了,以后不要提出这么可笑的疑问,快把手伸出来吧。”

    男生脸色煞白,此刻颤抖得越发厉害了,他颤巍巍伸出手,可就在火印即将烙在他手心的瞬间,男生突然像个被吓坏的兔子般朝后躲去。

    两位npc男老师见状立刻冲上来试图将男生按在桌上用手铐控制住,但男生此刻已经吓疯了,全然忘记校规第一条明确写了「学生不能做出任何伤害学校教职工人员的行为」,他几乎没经过任何思考,本能地从道具栏里兑换出攻击性道具朝男老师射去:“去死吧!谁特么要印这玩意儿,我们又不是罪犯…”

    男生一句话没说完,舞台上突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男生的脑袋像受到挤压的气球般瞬间炸裂,猩红的血水和白色的浆体飞溅舞台四周,黑色幕布上留下一大片潮湿的痕迹。

    没人看清男生的头是如何爆掉的,所有玩家愣在当场,僵立在台上的学生们衣服上、脸上沾满爆头死者的组织液,好几个玩家瑟瑟发抖捂住嘴,此刻没人敢发出声音。

    “啊呀呀,真是可惜啊,”校长抹掉溅在自己脸上的血液,“这样不听话的学生,可是没办法在流放一中就读的呢。”

    被爆头的男生的身体还僵立于原地,隔了好一会儿,这具无头尸体才朝观众席轰然倒去。

    从断裂脖子处流出的血很快汇成一滩潮湿的红色。

    这具没有头的尸体让祁究联想到学校里无处不在的无头神像。

    所以,一旦有学生违背了守则第一条,用暴力方式攻击学校老师,就会被施以爆头的惩罚。

    可刚才所有人都在场,没人看清爆头是如何发生的。

    难道是暗中有什么力量在帮助老师施以惩戒吗?这位学生的死法、这具没有头颅的尸体,和神龛中供奉的无头神像有什么联系吗?

    这位男生惨烈的死亡方式,第一次将「问题学生」和「无头神像」两个线索连接在一起。

    祁究在心里叹了口气,接下来,他需要找到更多关于「暗中力量」的线索。

    校长舔了舔沾在嘴唇上的组织液,朝吓得脸色煞白的众学生和蔼笑道:“有请下一位。”

    有了爆头男生的前车之鉴,剩余玩家不再做无谓的挣扎。

    他们有道具的使用道具,没道具的硬抗,“滋啦滋啦”的声响连续不断,令人作呕的皮肉烤焦味弥漫在大礼堂内。

    有几个没道具的玩家疼得脸色苍白,从舞台上下来后,他们脱力地靠在柱子旁,冷汗打湿他们的衣服,痛苦的呻吟声接连不断。

    祁究低声问身旁的年轻女老师:“请问我们有给新生们准备愈伤的药物吗?我怕这样下去他们伤口化脓就麻烦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