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啦?昨晚睡好了吗?”枕畔的季小野倾下身,在她有些发烫的眼皮上落了个吻,“做噩梦了?”

    “你要去哪?”尚未从噩梦中彻底清醒的她脱口而出,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就好像哭过一样。

    正吻她的季小野怔了怔,旋即笑道:“奇怪,你怎么知道我要出门?”

    在此之前,季小野从来没在顾真真面前提起过这件事。

    顾真真同样愣了一下,其实她也不知道季小野要出远门,刚才那句话就这样在半梦半醒间脱口而出了,仿佛第六感的指引。

    季小野翻过身,从左后侧将她环入怀里:“我去给我们准备新婚礼物。”

    与此同时,柔软的嘴唇落在她发烫的后颈。

    季小野有早上洗澡的习惯,潮湿蜷曲的头发低低垂下,像小猫的爪子轻挠她耳后最敏感的皮肤,熟悉的沐浴液味道随之笼罩而来。

    汹涌在她潜意识里的不安稍稍停歇,她重新闭上眼睛,感受对方凉得恰到好处的嘴唇,感受潮湿的、若即若离的游走与触碰,季小野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她降温,柔软却炽烈。

    在彻底沦陷之前,潜意识里的不安感再次占据上风

    “不要走,新婚礼物什么的不重要。”顾真真试图留住对方。

    她知道,所谓的新婚礼物,必须进入副本才能拿到手。

    在这个世界里,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都需要通过冒险来获取,除了看似“无用”的感情。

    季小野沉默了半秒:“可我们已经快没有可以活下去的币了。”

    “……”

    她十分清楚,季小野说的是实话,她们的生存币已经所剩不多,她们所构造的婚后生活蓝图,必须搭建在足够多的生存币上,否则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我和你一起去吧,和之前一样。”顾真真不安道。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又不是没自己进本过,你再睡一会儿,乖,别害怕。”

    “我保证我会回来,礼物这种东西,要自己完成才有惊喜嘛。”季小野的吻再次覆盖而来。

    但在这个随时都有可能丧命的世界,其实不存在绝对可信的承诺,特别是关于“回来”这件事。

    谁能保证自己能活到明天呢?

    但如果不进入副本用生命赚取生存币,她们又如何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呢?

    生存本来就是一件非常昂贵的事,无论是弥留城还是现实世界。

    在这个潮湿又炙热的早晨,在季小野的“安抚”下她再次疲惫已极进入梦乡。

    整个沦陷的过程中,她甚至怀疑这个早晨发生的一切都是个梦,是噩梦蔓延的一部分。

    “不要,你不要自己去,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和你一起…”

    终于,她挣扎着睁开眼睛,天光暗淡的黎明依旧淅沥不停,雨水在落地窗上蒙了层薄薄的雾,目之所及都是湿淋淋灰蒙蒙一片,身侧的季小野消失了,枕头上还留有浅浅的水印子,那是她没有干透的发梢留下的。

    后来,季小野再没回来过。

    她在等待中独自度过了无数个这样天光晦暗的黎明和黄昏,淅沥不停的雨水和空落落的公寓耗光了她所有的耐心。

    她知道自己等不下去了,她开始疯了般各个渠道打听关于季小野进本的消息。

    要知道,在弥留城里打听一个人的行踪是最难的事情,特别是一个进入副本后再没出来的人。

    可她已经等不了了,她几乎花光了剩余的所有生存币,可惜依旧一无所获。

    最后,一个非常巧合的机会,她从位女巫那得到了一个消息:季小野既死了,却又活着。

    “请告诉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已经没有耐心去揣摩了!”当时顾真真咬着自己的手指,急切不安地看向对面女巫,声音里有种歇斯底里的绝望。

    女巫同样悲伤地看着她,告诉了她一个非常残酷的真相:季小野的生命迹象已经消失在上一个副本里,但某位死囚会的成员占据了她的身份。

    “这是那家伙的技能,占据并非直接使用她的身体这么简单,而是一种身份的继承,包括她的道具和技能,当然,除了记忆,这种只会寄生的家伙并不能拥有原主的记忆。”

    “为什么、为什么……”当时的顾真真已经不会用言语表达任何东西,除了这句“为什么”。

    女巫悲悯地看着她,最后摇了摇头,递给她一杯温热的汤药:“喝下去吧,虽然不能真正帮到你什么,但至少能让你舒服一些。”

    从那天起,「如何找到那位寄生的死囚会成员」以及「如何将季小野“夺回”」已经成为她生活的全部,她不再无望地等待,仇恨和绝望将她填满,她不在乎死亡,她唯一期待的事,就是夺回属于自己的季小野。

    她甚至从女巫那得知了如何隐藏身份的道具,她开始了自己的复仇计划。

    可她缺少一个契机,毕竟在弥留城里杀人并非容易的事,而副本又是随机的……

    直到有一天,一份马戏团的宣传单被送到了公寓门口,同样是个潮湿的黎明,仿佛某种召唤与感应。

    于是她拨通了宣传单上「演职人员应聘」负责人的电话,顺利成为了马戏团魔术师的助手。

    她也如愿以偿,在这个光怪陆离的马戏团里见到了那个家伙…那个杀死季小野且继承了她的身份和技能的家伙。

    她发誓,她会亲手将那家伙的一切摧毁掉,亲手将自己的季小野夺回,以她的方式。

    在属于她的舞台上,终结这一切。

    *

    「人体切割术」的表演已经谢幕,女助理在众人的注视下退场。

    舞台的聚光灯再次移到魔术师身上,他脸上依旧是那副狂热得病态的笑:“尊敬的各位观众,马上就要进入到下一轮魔术表演,相信你们已经按捺不住期待的心……”

    就在这时,舞台顶部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正沉浸在自己演说之中的魔术师猝不及防抬起头,可还没等他发现声音的来源,黑暗笼罩而来。

    不同于第一次飞刀表演时只有舞台和观众席的灯光被遮住,这一次,整个帐篷内的灯全都熄灭,包括入口那道镜子长廊,《魔术时刻》帐篷瞬间陷入前所未有的黑暗之中。

    “这是怎么…”

    “嘘。”祁究将食指压在唇上。

    黑暗之中,只需要耐心等待片刻。

    奇迹就会降临。

    第148章 公路马戏团(42)

    整个魔术帐篷陷入前所未有的黑暗与死寂,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谁关了灯?谁?”舞台上的魔术师声音发颤,他小心翼翼摸索着四周镜子前行,试图寻找灯的开关。

    “咔哒、咔哒…”好不容易摸索到开关的魔术师反复按动,可根本无济于事,黑暗仍在帐篷内持续,枯燥的按钮声将他的不安成倍放大。

    “跳闸了吗?有没有那位好心的玩家帮我检查一下电闸,时间…时间不多了!”魔术师仓惶无措地抬起头,喃喃重复这句话。

    为了打发时间,观众席的祁究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魔术师先生,请问为什么时间不多了呢?您不是说过,魔术表演的夜晚十分漫长吗?”

    “是…可舞台需要灯光…一旦失去灯光就没人能观赏魔术表演…”

    “我需要灯光和掌声,我需要观众的注视,我是属于这个舞台的!”魔术师语气癫狂声音发颤,“这个舞台也是属于我的!舞台上不能没有我,我也不能离开这个舞台!”

    魔术师慌乱无措的言辞证实了祁究的猜测。

    “怎么会这样,魔术帐篷的电力系统一直很稳定,为什么会…”舞台上魔术师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语气已经从慌乱变成了无望。

    祁究面朝舞台方向,从观众席上站起身:“抱歉呢,魔术师先生,看来今晚的表演要在你最讨厌的黑暗中落幕了。”

    先前魔术师提到过:只要他存在于这个舞台,魔术表演就永远不会停止。

    而根据整个《魔术时刻》帐篷的设计元素来看,再综合前三个魔术的破解办法分析,舞台上的魔术师是类似于“影子”的存在。

    影子的存在依赖光源,所以终止魔术表演最简单的做法,就是切断帐篷内所有光源。

    “影子魔术师”一旦因为光源缺失而消失,那么他的舞台也就随之不存在了。

    可以理解为,光线是流淌在魔术帐篷内的血液,只要将其切断,所有魔术表演就会因此终止。

    在完成「水箱逃生」后祁究就推导出这个可能性,但当时没有合适的道具和技能可以切断帐篷内所有光源,之前路执提供的道具也只能暂时屏蔽舞台范围的灯光,可帐篷内各处都是镜面与影子,魔术师存在于帐篷内的每个角落。

    于是,在完成「人体切割术」后,拿到合适道具的祁究就开始行动起来。

    他启用奖励道具「魔术师助理的青睐」,让回到后台的顾真真“违背”身为助理的立场,想方设法切断帐篷内所有光源。

    在此之前,出于安全考虑祁究还和系统确认过:“请问道具使用后,违背身份立场的助理会不会被连累?”

    【请放心,被道具支配的助理不会受到上级的惩罚和处分】

    得到系统肯定的回答,祁究决定放手一搏。

    魔术师的求助声越来越虚弱,约莫三分钟后,帐篷内的广播响起

    「观众们晚上好,很遗憾地通知你们,由于魔术师已经消失在舞台上,所以今晚的魔术表演“被迫”终止,请各位观众有序离场,非常抱歉」

    经过广播确认,幸存玩家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这可总算熬到头了……”

    虽然马戏团广播已经明确提示表演结束,但众玩家依旧不敢掉以轻心,他们摸黑沿着观众席安全通道退场,中途没有任何人敢擅自使用光源。

    众玩家虽然不清楚祁究是如何推出中止魔术的办法的,但多多少少都猜到其中一定和光源有关。

    “啊呀你踩到我的脚了!”

    “嘘!保持安静,没听到广播说要有序离场吗?”

    “有序离场又不是安静离场……”

    抱怨归抱怨,但关乎所有人的生命安危,之后再没有玩家敢废话,就连脚步都比先前要轻了不少,直到穿过镜面长廊抵达帐篷入口处,众人确认自己的观演套票被盖上了徽章后,终于彻底放松下来,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前行甚至比快跑更消耗体力。

    帐篷外夜雾未散,浓雾深处传来熟悉的车轮滚动声。

    出乎众人预料,这一次过来接玩家的是红色游览车。

    《游客安全须知》上明确提到过:请不要相信蓝色制服以外的工作人员,即使他们对您宣称自己是马戏团最资深的工作人员,记住,只有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会愿意对游客的安全负责。

    所以,游览车上的红制服工作人员并非马戏团官方认定的“安全人员”。

    已经获得补全规则的众玩家不自觉警惕起来。

    “各位亲爱的游客,赶紧上车吧,夜雾越来越浓了,在这样的浓雾里行走对你们而言并非愉快的事呢。”红制服工作人员做了个“请”的姿势。

    众人只犹豫了片刻,即使有些忌惮,但经过多方权衡最终还是上了车。

    红色游览车在浓稠的夜雾里启动了。

    “真是奇迹呢,像魔术师这么热爱表演的人,居然会让你们这么早出来。”红制服工作人员感叹道。

    祁究看了眼时间:“已经夜里十一点半,不算早了。”

    红制服工作人员别有深意笑了笑:“魔术师先生痴迷于表演,一般不会让观众在十二点前出来,毕竟在魔术的舞台上很容易让人忘却时间的存在,相信刚观赏完表演的你们一定对此深有体会。”

    祁究试探着问道:“请问,如果过了十二点没出来,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