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让恍然:“所以现在突然让这些杀手们进入帐篷,目的是……?”

    路执摇头:“反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我们赶紧走吧。”

    这一晚的马戏团安静得不同寻常。

    原本热闹的休息区静悄悄的,所有售卖流动零食的摊位都消失了,就连闪烁在马戏团上空的霓虹灯也都熄灭了。

    随着地平线的光线消失,整个马戏团陷入令人不安的黑暗中。

    日落后温度骤降,旷野的风呼啸而过,被从休息区帐篷赶出来的玩家们站在风里瑟瑟发抖,内心的安全感也被吹得摇摇欲坠。

    黑暗中,帐篷模糊的轮廓仿佛匍匐在旷野大地上的野兽,众人有种进入到废弃马戏团的错觉,仿佛马戏团内的工作人员和动物在顷刻间蒸发了,只剩下人去楼空的马戏团废墟,还有一条永远不会有车子经过的灰色公路。

    直到晚七点的钟声敲响,这是往日夜场表演开始的时间点。

    马戏团上空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一簇火团从天而降,精准落在原本提供给游客休息的帐篷正中央。

    马戏团的帐篷都是用易燃的防水材料制作的,一旦被点燃,火势就会迅速蔓延,休息区帐篷顷刻间就被熊熊烈火吞没。

    火光照亮旷野的夜晚,也给风里瑟瑟发抖的玩家们带来了热量。

    所有人都下意识后退一步,尽量远离这座熊熊燃烧的帐篷。

    随着帐篷逐渐崩塌,露出帐篷内一架不知何时放进去的十字架,十字架上明显捆绑着一具烧焦的人类骸骨。

    “我们抓住了所有流窜在马戏团里的危险份子,他们危害了游客们的安全,游客是我们的潜在资产,这些危险份子理应在最后的夜晚受到惩罚!”

    蓝制服工作人员在火光的映照下出现在众玩家眼前,他将众人不可思议的表情看在眼里,深深鞠躬,“各位观众晚上好,让诸位久等啦。”

    很显然,所谓的危险份子就是那些在表演里杀死了同伴、选择成为杀手自保的玩家。

    祁究之前推测过,这些杀手身份的玩家会在最后的夜晚接受来自工作人员的惩罚,今晚的火刑正是应证了祁究的猜测。

    如果当时顾真真没有杀死假季小野,他也会死在今晚,逃不掉的。

    “刚才只是热场表演,接下来会有更精彩的节目:《马戏团之夜最后的审判》!”

    蓝制服工作人员拔高了音量,也不知是火焰燃烧的热度使然,还是此刻他情绪格外激动,工作人员脸上出现不同寻常的红色,“节目开始之前,有请这三天里给各位带来了精彩表演的演职人员登场,请各位鼓掌欢迎”

    在台下稀稀落落的掌声里,小丑、杂技演员、木偶师、黑猫占卜师依次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由于魔术师不幸消失在舞台上,将由他的助理代替他出场。”

    在工作人员的邀请下,顾真真站在木偶师身侧。

    蓝制服工作人员满意地看了身后五位演职人员一眼,随即露出别有意味的笑容:“最后有请我们最受欢迎、也是最新任职的年轻驯兽师登场,他的出现填补了马戏团空缺了多年的驯兽师职位”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工作人员视线看去。

    换上黑色修身风衣的祁究从火光里走了出来,他戴着一顶别致的黑色礼帽,脖子上围着同色系choker,手持一副漂亮的小皮鞭,动作略显散漫随意。

    他轻轻垂下眼皮,细致地拢了拢有些松的黑皮革手套,又将小皮鞭握好。

    “诸位,晚上好。”祁究一如往常露出斯文无害的微笑。

    透过火光,他朝路执和秦让投去视线,路执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意味深长地看了祁究一眼:“下面,我来宣布今晚的表演规则。”

    第172章 公路马戏团(66)

    工作人员眼睛骨碌碌转动,兴致勃勃欣赏众人惊疑不定的表情:“我们马戏团是最讲究平等和公平的,所以接下来《马戏团之夜最后的审判》的表演演员,将由大家从这六位演职人员间投票选出。”

    路执和秦让立刻对视一眼,因为祁究早推测到晚上会有这么一场投票“选举”流程,并交代他们把选票都投给自己。

    原本消失的蓝制服工作人员陆陆续续出现在燃烧帐篷附近,进行规则宣布的兼职主持人继续说:“包括工作人员在内的马戏团全体成员都有投票的权利哦。”

    秦让暗暗吐槽了一句:“他们工作人员的数量和我们幸存玩家人数持平,就这个人数比来说,他们要想暗箱操作可太容易了。”

    路执点头赞同:“在知道表演内幕的工作人员看来,《最后的审判》表演大概率不会是什么好事,祁哥任职后这般高调,他们计划着针对祁哥无疑了。”

    秦让低低叹气,脸上闪过几分担忧:“这也是祁究计划的一部分吧,他不是还留了一手,让我们把选票都给他吗…”

    路执不响,比起担忧,他现在更对祁究的计划和行动感到好奇。

    之前祁小年跟他讲述祁究过本操作时,他还抱持着半信半疑态度,因为祁小年的语气和叙述方式实在过于戏剧化了,他很难全然信服玩家可以对副本预判到这个地步。

    但跟祁究过了大半个副本后,现在的路执不仅彻底放下疑虑,他甚至非常期待祁究的表现和操作,既然祁究已经预判出会有选票环节,那么他应该对「最后的审判」有所计划了。

    主持人话音落下,便示意工作人员分发选票:“请写下你们认为应该被审判的演职人员,必须从他们六人中进行选择,任何人都不得弃权,这个伟大的夜晚每需要个人都要参与其中,这才是马戏团最后的夜晚的仪式感,马戏团需要仪式感!”

    众人:……

    填写选票的仪式在沉默中进行,祁究身后是旷野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帐篷火焰摧枯拉朽的燃烧声,祁究用余光看向火焰,他没有忘记梅丽莎当时轻声吟唱的诅咒歌谣:「只有绝望的泪水可以浇灭那晚的火焰」。

    祁究想起来,自己从小到大没有真正哭过。

    为什么呢?他好像从没有思考过着这个问题,因为这对他而言并非某种缺失。

    就好像非生理性眼泪从来不是属于他的东西,不存在于他的生命设定里……不借助外物流眼泪是什么感觉呢?

    祁究突然对自己流眼泪这事感到好奇。

    流眼泪是召唤还要出现的必要条件……

    祁究琢磨着这个条件,微微垂下眼皮,在心里静悄悄问自己:我会为那家伙流眼泪吗?

    “喂,你能听到我在想什么吗?”

    “079,如果流眼泪的时候可以感官共享,就好了。”

    祁究在心里对另一个人说。

    “选票统计已经结束,关于今晚要审判的演职人员,我们已经有了答案。”兼职主持人的话打断了祁究的思考。

    祁究抬起头,迎向主持人略带挑衅意味的视线:“驯兽师先生,您看在场一共54人,而您获得了53票,绝对压倒性的票数足以表明大家的意愿,您真的很受欢迎呢。”

    “如果您认为我们在票数上做了假,可以来验票哦。”主持人将选票摊开。

    “我当然信任您。”祁究不露声色地凝视着对方,直看得这位主持人不明所以地有些发慌。

    最后,主持人似乎承受不住对方凝视的压力,他仓促扭过头,通过拔高音量让选票结果更具说服力:“驯兽师先生,今晚请接受来自马戏团的审判!”

    祁究终于将目光从主持人脸上移开,他将手搭在胸前,朝所有观众深深鞠躬:“我很荣幸。”

    工作人员在燃烧的帐篷前重新搭了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周围堆满干枯的树枝,汽油渗入干涸的大地,汽油独有的工业性刺激气味又被夜晚的风扬起。

    祁究姿态优雅平静地走到十字架下,在使用了降温道具后任由工作人员将他绑在十字架上,他从容的神情笃定的姿态,仿佛是即将登场的演员正接受化妆师的梳妆打扮。

    “驯兽师先生,请问您需要我们暂时帮您保管这条皮鞭吗?”将祁究捆在十字架上的工作人员礼貌询问道。

    “不用,谢谢,我自己保管就好。”说着,祁究用嘴咬住属于驯兽师的小皮鞭,双手自然放松地任工作人员缚上铁链。

    咬着小皮鞭的祁究在十字架上微微仰头,他的喉结随之滑了滑。

    旷野的夜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广阔无垠的黑色,纯粹到可以吞噬所有存在的黑。

    身下是汽油淋在干枯树枝上的“哗啦”声,马戏团的观众和工作人员都屏住了呼吸,观看行刑的夜晚注定是沉默的,沉默将汽油和火焰的声音无限放大。

    在这样死寂的夜晚,祁究被绑在十字架高处,旷野的风吹过,带来原始且潮湿的气息,难以名状的情绪也随之汹涌而来。

    熟悉感、辽阔感,荒芜感。

    没有起点和终点的无尽感。

    在副本世界彻底安静下来的瞬间,祁究总是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些复杂又矛盾的情绪。

    无尽得令人迷茫,令人悲伤,仿佛他被困在这片死寂中许多年了。

    是那家伙的情绪吧?

    即使没有启用感官共享,祁究也能感受到那家伙深藏的情绪,就像在汤池白雾流动的时刻、还有那个月亮苍白血樱浓烈的夜晚……每次只有这种特别的时间点、对方逐渐靠近的时候,这些深深刻入他基因里的情绪就会浮出水面。

    祁究相信此时此刻079正在靠近、正在抵达的路上。

    他能感觉到。

    祁究闭上眼睛安静等候,沦陷在莫名荒芜又悲伤的情绪里,明明不属于自己的经历、却比以往任何感受都要深刻的情绪,他在尝试着将这些情绪化作实质。

    自己和079那家伙究竟存在着怎样的连接呢?那家伙作为副本里最原始的存在、作为一连串数据构成的非生命体,他会感觉到孤独和悲伤吗?

    ……还有比绝望更绝望的无尽感。

    从来没流过眼泪的祁究,此刻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在变潮,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流眼泪了,但在没借助任何道具的情况下,潮湿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滚落而下。

    “079,别让我等太久。”祁究没有真的发出声音,只是喉结微微滑动。

    他闭上了眼睛。

    “我想见你。”

    潮湿的海水味瞬间入侵鼻腔,覆盖住旷野燃烧的味道,汽油刺鼻的工业味也随之退潮。

    涨潮时海水独有的腥甜味,像是无数绿色苔藓融化的液体,这是令祁究感到安心的味道,是没有任何道具可以提供的绝对安全感。

    那家伙终于来了呢。

    祁究更深地仰起脖子,唇角弯起不易察觉的弧度。

    直到冰冷粘稠的触感游走在祁究的皮肤上,令人颤栗的感官体验苏醒

    “你明明很清楚,见到我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属于大海深处的气息覆盖而来,顷刻将十字架上蔓延的刑火熄灭,海妖用嘴咬住祁究口中的小皮鞭,发出极轻的笑,“你不害怕吗?”

    随着小皮鞭被对方叼住,有凉凉的触感划过祁究的嘴唇,不知是鞭子摩擦后留下的触感,还是对方的唇。

    祁究的呼吸难以抑制变得粗重,但他脸上不露半分窘迫,只有眼角浅薄的红色和皮肤迅速上升的温度暴露了一切。

    “我应该害怕您吗?海妖先生。”被铁链束缚住手脚的祁究睁开眼睛,在火光下与另一双同样灰绿色的眼睛对视。

    这已经是两人第二次在火场里见面了,跳动的火焰让原本灰绿的瞳仁变亮,映出彼此的影子。

    短暂的对峙,两人默契地扬起唇角。

    没有谁愿意从彼此身上移开目光。

    “年轻的驯兽师,我们终于见面了。”

    “你想让那些可怜的动物们重新变回人类,对吗?”079说着角色该有的台词,语调里却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私心。

    祁究一瞬不瞬地看着对方:“是的,我答应过前驯兽师是,我必须这么做。”

    “你知道你要付出什么代价吗?”叼着驯兽师小皮鞭的海妖微微倾身,在祁究耳边低声问道,小皮鞭柔软的触感划过祁究裸露的颈脖,祁究下意识颤栗了一下,手指像过电般微微蜷起。

    祁究咬了咬嘴唇:“当然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