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小年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并且已经将答案告诉祁究。

    祁究并不认为自己是多么“公正”的一个人,他同样不希望祁小年在病床上度过成年的生日。

    “小年,提前祝你生日快乐,”祁究微微俯低身子,在失去意识的祁小年耳边说道,“我们副本里再见。”

    说完这句话,祁究就起身离开病房,很快查房的护士就要过来了,虽然他现在依旧是祁小年的哥哥身份,不会引起护士的怀疑,但他并不希望自己回来探亲引起太大的动静。

    之前祁小年看到祁究的黑风衣时提到过,在他模糊的印象里,祁究曾穿着这件风衣站在他的病床前,是个下雪的夜晚,空气里有血腥的味道,祁究当时俯低身子好像在对他说了什么,可惜他没办法听清哥哥的声音。

    现在祁究回想起来,祁小年这个模糊的印象,就是发生在祁究被杀的夜晚。

    而对方提到的血腥味,大概就是他从「规则图鉴」里带出来的气息,祁小年一直对气味非常敏感。

    从综合医院出来后,雪终于落了下来。

    向晚时分的城市笼罩在明亮的雪光里。

    祁究拢了拢风衣的领子,朝华灯初上的雪幕走去。

    用不了多久,综合医院片区的街道就会因为积雪导致线路故障停电,祁究特意走到相邻片区的酒吧,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这个时间点营业的酒吧并不多,祁究挑了间清净的小酒馆,作为今天的第一位客人,老板在他点酒时还送了一片切片蛋糕。

    “请慢慢享用。”

    “谢谢。”祁究点了尼格罗尼,曾经他和079在「午夜新娘」的公路旅馆里喝过这款酒。

    祁究坐在临窗的位置,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吃掉了蛋糕。

    “也提前祝我生日快乐。”他微微扬起唇角。

    时间过得很快,临近午夜时分,祁究离开酒吧重新走入雪中。

    风衣兜里是那把手枪。

    路灯下他注意到风衣衣袖上粘着几根灰色的猫毛,这是小灰猫留下的,他微微一愣神,捋猫毛的手停在半空中,最后终于放下了。

    祁究决定不去清理袖口的猫毛。

    他记得,在这个时间线上,当他和“自己”擦肩而过时,“自己”同样注意到了袖口上的猫毛。

    这条线索将成为他和小灰重新相遇的契机。

    第259章 复制人(21)

    市综合医院片区因大雪导致电力设备故障的新闻从附近民居里传来

    「该片区电力设备正在抢修中,预计要到早上六点后才能全面恢复电力,请广大市民做好相应准备……」

    播报的声音渐渐远去,祁究走向陷入电力瘫痪的市综合医院片区。

    祁究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向十字路口,路上经过唯一亮着灯的便利店,拥有自发电设备的便利店像是被孤立的光明,在电力瘫痪的夜晚兀自漂流于黑暗之中。

    祁究透过落地玻璃窗朝便利店里多看了几眼,橱窗里的生日蛋糕看起来有些甜腻,厚腻的奶油上裹满彩色的糖果和巧克力豆。

    祁究不喜欢甜食,这款便利店卖剩的蛋糕似乎糖分过高了,当时的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但最后他还是决定把蛋糕买了下来,似乎生日当天甜腻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款蛋糕注定是属于他十八岁生日的,尽管它看起来不那么美味,自己也不会有机会尝到。

    祁究垂下视线继续往前走,便利店的光亮渐渐被落雪覆盖,最后彻底消失在他的身后。

    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有红绿灯闪烁,那是为了防止交通事故临时放置的指示灯。

    祁究当然不会忘记,自己就是在这个十字路口被子弹射穿心脏的。

    他裹着风衣穿过公路,转身躲进被大雪覆盖的巷子里。

    太安静了,雪絮吸掉了这座城市的声音,让这个夜晚只剩下一片沉默的白色。

    祁究脱下口罩,倚靠在巷子里微微仰起头,落雪让这个没有路灯的夜晚变得明亮。

    安静让时间的流速变慢,不久前喝下的酒精开始在身体里反应,原本冻僵的手指渐渐回温。

    微雪在他的脸颊融化,体温让凝固的白色变成透明的液体,顺着祁究的脸部轮廓滴落。

    他将手插进兜里,手枪的触感和轮廓在这样的夜晚里,显得异常坚硬分明。

    不久后,雪停了。

    祁究看了眼时间,已经11点56分,这个时间线上的他很快就要迎来自己的十八岁生日,命运的齿轮也将开始转动。

    从街道的另一处传来吵闹的起哄声,祁究记得,这会儿该有一群派对归来的青年经过。

    他清楚这群青年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祁究重新戴上口罩遮住脸,步入派对青年的队伍中,这群喝得醉醺醺的年轻人并不在意身边多了一个人,他们借着酒精在断电的街道上一路狂欢。

    11点57分。

    临时红绿灯闪了闪,绿灯亮起。

    穿着校服的青年站在马路对面,视线越过狂欢的人群,精准地落在祁究身上。

    祁究压低帽檐,假装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跟随人群穿越斑马线。

    祁究不需要通过视线去确认对方的动向,因为经历过这一切的他很清楚,当时的自己有着怎样的心理活动和动作,对方隔着排队的人群,用余光在打量他。

    祁究知道,当时的自己已经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有所预感,这似乎是所有生物的本能,对即将降临的危险有所感知。

    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上一次自己还是对方,现在自己却已经站在对立面,操纵着一切的发生。

    从“被害者”变成了“凶手”。

    彼此在斑马线上擦肩而过时,对方垂下视线,祁究风衣袖口上灰色的猫毛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但对方的目光只停留了半秒,因为下一秒,祁究已经将枪口抵在他背后,正对着心脏的位置。

    “不要出声,不要回头。”

    经过变声器的改造,饶是祁究自己也分辨不出自己的声音。

    派对青年的喧闹声已经远去,斑马线中央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们两人,两个时间线上的祁究,他用枪指着自己。

    子弹上膛的声音格外刺耳。

    这片电力瘫痪的街区死一般寂静,握着枪的祁究,甚至有种回到了「规则图鉴」废墟城市的错觉。

    祁究用戴着手套的手,捂住了另一个自己的嘴唇。

    “祁究,努力活下去。”

    “相信你能做到”

    留下模棱两可的话语之后,祁究扣动扳机,用这把已经杀过自己一次的手枪,射穿了自己的心脏。

    他捂住对方嘴的手轻轻上移,遮住了对方的眼睛。

    他知道这一晚的雪光很刺眼,对于生命在迅速流逝的人而言太明亮了。

    血水从子弹窟窿里汩汩往外冒,很快就浸染了祁究的黑色风衣。

    好在黑色的布料看不出血迹。

    这个夜晚又在祁究眼前重新上演,只不过这一次他站在对立面,将今晚发生的前因后果补全。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是他循环的起点,也是循环的终点。

    血液流逝让对方的身体迅速变冷,祁究接住自己从便利店里买的生日蛋糕,他不希望自己的成年生日蛋糕狼狈地摔在马路上。

    雪又重新落了下来,这条时间线上的自己已经没了呼吸和心跳。

    祁究将完好无损的蛋糕放在他的身体旁,对被自己杀死的自己说了句

    “祁究,十八岁生日快乐。”

    将手枪重新收回风衣兜后,祁究转身重新走入雪幕。

    雪似乎比傍晚时分更大了。

    *

    祁究非常熟悉这座城市,毕竟他是在这里长大的。

    在完成「杀死自己」的计划后,他将染了血的黑色风衣扔进垃圾焚化池后,换了身白天备好的夹克,来到二十四小时汽车转运站,在候车广场外找了辆不打表的黑车,连夜驶往三百公里外的城市。

    祁究给出的价格并不便宜,拿到钱的司机很乐意为他跑这趟夜路。

    “我从业这么多年,根据以往经验来看,愿意花大价钱连夜约长途车的顾客,一般有三类人。”司机师傅为了打发时间顺便提提神,主动和祁究聊起了天。

    祁究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风景:“哪三类人呢?”

    司机嘿嘿笑了一声:“一类是热恋中的异地情侣,小年轻情侣异地闹别扭、或者是想要制造什么浪漫的惊喜,最喜欢连夜赶车了;还有一类是不伦的已婚男女,这些见不得光的情人们也喜欢偷偷摸摸会面,有时候比小年轻还火热。”

    祁究:“那还有一类人呢?”

    司机:“还有一类是手上不干净的人,也就是犯罪分子,在犯了事后连夜逃跑的。”

    祁究轻描淡写问道:“司机师傅,那您觉得我是哪类人呢?”

    司机似乎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问,微微一噎,而后含糊过去道:“像您这样斯斯文文的年轻人,大概率是奔赴爱情的,哈哈。”

    祁究沉默一瞬,笑:“果然是有经验的师傅,您猜对了。”

    他这个刚杀了人的“犯罪分子”微微弯起唇角。

    不过黑车司机也没说错,因为解决掉白见鹿这个和bug干扰器融为一体的家伙后,他确实就可以回归「规则图鉴」,让新娶的“睡美人”醒过来了。

    祁究并不希望那句“晚安”持续太久,毕竟他现在已经习惯了079的存在。

    同居的人不在,实在太安静了。

    安静得令祁究有些无所适从。

    祁究有些累了,他用额头抵着车窗,出神地凝视荒野上的落雪,灰绿色的眼睛映着雪幕,雪光透过窗玻璃落在他脸上,反射出些微潮湿的光。

    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他跨越了十八年的时间线,通过废墟城市的污染物释放口,从「规则图鉴」抵达现实世界。

    这一次他孤身回到自己长大的城市,就为了把这个时间线上的自己杀了。

    行动完成后,手上沾了自己鲜血的祁究开始逃离这座城市,执行下一步行动。

    要说不遗憾是假的,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让079来一趟自己长大的城市,也没和对方亲手送自己进到「规则图鉴」里去。

    兴许是看祁究疲惫地看着窗外,完全没有要和自己聊天的打算,司机师傅为了提神打开了收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