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相信您。”他轻声呢喃, “别叫我失望。”

    那道身影倏然扬起手臂,两枚碎镜片折射着漫天的雪沙, 决绝地刺入胸膛!

    碎镜外。

    闭眼似在沉睡的安隅胸前突然绽出鲜血, 终端上的数字迅速从71%下降。

    风间立即看向蒋枭,“角落要从镜子里出来了。”

    顷刻间,蒋枭掌心的罂粟摇曳盛放, 正欲散发出罂粟花籽, 却被秦知律一把拽住手臂。

    “等一等。”

    秦知律凝视着终端上的数字, 鲜血已经浸透了低保服,提示安隅的生命正在不断地流逝,但数值却不像前两次瞬间跌至低谷,它快速掉到62%后便逐渐平缓下来,足过了十几秒,才又下降到61%。

    “这好像不是出镜前的爆伤……”风间怔然看着终端,“角落是在镜子里受了其他伤?”

    秦知律略一思忖,“不是致命伤,你来吧。”

    “是。”

    风间已经缓过一阵子,那些紫色的小蒲公英比刚才稍微有活力了一点,向安隅胸口飘去。

    他看着终端上的数字从61%缓缓回升,直到跳回71%,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感到浑身都在寒风中汗透了。

    正准备收回种子,秦知律却道:“继续。”

    风间错愕了一下,徘徊在空中的小蒲公英们再次包围住安隅。

    四周寂静,只剩风声盘桓。在众人的盯视下,终端上的数字缓缓地从71%,跳到了72%。

    斯莱德惊讶道:“生存上限恢复了?”

    秦知律若有所思道:“看来要与前面的碎镜融合,才能收回被镜封存的自己。”

    周遭死寂了片刻,风间喃喃道:“所以角落他……是把碎镜片……插入了胸口?”

    他下意识伸手想触碰安隅的伤,却又停在空中,许久才喃喃低语道:“不怕死也就算了,难道也不怕自己发生镜子畸变吗……”

    秦知律淡然道:“基因熵为零,但他和我一样,有绝对感染抗性。”

    数字缓慢回升到80%时,镜内世界的安隅垂眸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两枚碎镜片。

    雪地上洒了鲜血,镜中映着的那对红瞳也如浸饱了鲜血般澄亮,看不出伤重的虚弱,反而比之前更摄人心魄。

    他抬手握住两枚碎镜片,从胸口拔出。

    鲜血淋淋漓漓地洒在地上,他却仿佛毫无痛觉,只是用镜片照着身上的血洞。

    白发在风中轻动,那些可怕的伤口在他的注视下迅速止血,裂痕对齐,转瞬便愈合。

    “100%。”安隅轻声自语。

    镜外,秦知律看着终端上的数字,黑眸中终于映出一丝轻松。

    帕特不禁惊讶道:“竟然就这样配合上了……”

    风间同样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他只把安隅拉到了80%,后面的生存值是瞬间加满的,是镜中的安隅对自己使用了时间加速。

    他不敢想象这是怎样的魄力,在没有通讯的情况下,但凡外面的人没有稳住正在下降的生存值,那刚才只一瞬间就会要了安隅自己的命。

    他放空许久,忽然看向秦知律,“角落进去前,你们用眼神交流了什么?”

    “嗯?”

    秦知律回忆了一会才明白他的问题,“没有。我感觉他好像对我不肯陪他进去有点不满,等着他质问,但和他对视半天,他没开口,我也就没解释。”

    “……”

    本就茫然的众人彻底沉默。

    “他没你想的那么无脑信队友,相反,他是一个很难愿意把性命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人。”秦知律看着闭眼坐在地上的安隅,低声道:“他只是对自己身上小小的伤痛都很敏感,身体在好转还是恶化,不需要终端的提醒。这可能是某种天赋吧,就像一只小动物一样。”

    话音刚落,终端上的数字忽地一闪,生存值从100%瞬间掉回30%。

    风间和蒋枭霎时脸色青白,那些漂浮在空中的小蒲公英们绒毛都炸开了。

    “这回是真的要出来!”风间如临大敌,“这个爆伤符合镜子机制,上限应该又从100%掉到70%了!”

    秦知律却没回应,视线从终端上转向被安隅捧在手中的第三块碎镜片。

    那块镜子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白镜上的刻字从“守护”缓缓变成了“镜子核心”。

    “他确实离开了第三块碎镜片,但没有出来,而是直接进入了下一块。”秦知律挑了下眉,自语般道:“难怪急着在镜子里回收上限,原来还有镜中镜。”

    “镜中镜……第四块?”风间两眼发空,“出镜爆伤80%,可角落的上限现在只有70%。”

    秦知律只道:“再等等。”

    一直沉默的蒋枭忽然睁大双眼,“安隅不会还要……”

    话还没说完,30%的生存值再次迅速下降,这一次似乎比回收前两块时伤得更重,风间的蒲公英竭力拉着,仍旧眼看着数字掉到12%才勉强缓住跌势。

    众人屏息死盯着屏幕,快要忘记上一次喘气是什么时候。

    唯有秦知律平静,他看着数字从12%极缓慢地下降到11%,紧接着,又在小蒲公英的努力下回到12%。

    数字开始一点点回升,才刚回了几个点,又忽然一跳,终于再次回到100%。

    万籁俱寂,秦知律低笑一声,“真够疯的。”

    他看向仍似在沉睡的安隅,声音不自觉地柔了些许,“被第三块碎片封存的上限……”

    镜中。

    伫立在风雪中的人手攥三块碎镜片,每一块都染透了鲜血。

    风拉扯着衣衫上凌乱的破口,但那人身上却并无伤痕,仿佛一地的鲜血都与他无关。

    许久,他轻轻抬眼,红瞳决绝。

    “回收,完毕。”

    *

    三枚碎镜片还在手中,但当安隅再照之时,那种和另一个人凝视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他已经身处第四块碎镜中,空旷的雪原迅速被填满,孤儿院灰白的建筑重新浮现。

    天地昏暗,路的两侧尽是怪诞的畸种,那些曾经笑着的孩子们长出古怪的爪牙,皮肤爆裂,骨骼扭曲,在不知含义的嘶叫中与彼此厮杀。

    到处都是污血和畸种鲜艳的□□,喷溅在孤儿院的建筑上,像诅咒的涂鸦,写遍罪恶。

    如人间炼狱。

    安隅行走在这条熟悉而陌生的长街上,视线缓缓巡视着每一伙厮打在一起的畸种。

    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挤进脑海他突然知道了视野内每一只畸种的人类名字,知道他们曾经的喜好,谁和谁是朋友,又有谁马上就要结束观察期,离开孤儿院。

    他看着它们撕裂曾经的伙伴,趴在地上狼吞虎咽地捞着那些畸形的骨肉,抬起头朝他看过来时,浑浊的眼中只有原始的欲望。

    路的尽头,地上流着一滩血,一具小小的尸体漂浮在里面。

    那是一个本来要蝶化的小女孩,但和很多普通人一样,身体无法承受畸变,在变异过程中死去了。

    她变得很小,只有两个巴掌合起来那么大,萎缩的身体还保留着一部分人类体征,只是双腿已经并拢长死,胳膊上结出蝉翼般的透明翅膀,明明泡在血中,可那对翅膀却仿佛已经干枯了。

    几乎不经思考地,安隅弯下腰捞起她,用衣角擦去脏污,放在一旁的围栏上。

    她的身体还在持续萎缩,一阵阵风吹过,她终于被风卷起,在空中轻飘飘地打了两个转,不知被带去何处了。

    安隅突然意识到自己心中生出的那一丝悲悯有点不对劲。

    他望向那滩血,光滑的液面上倒映出的是白荆的脸。

    这是2138年12月25日,白荆刚完成和镜子的交易,藏好沉睡的阿棘,身上还穿着那件协管老师的制服。

    安隅跟随记忆的驱使,来到孤儿院的最中心。

    那里曾经有一块镶嵌在地面的屏幕,播放着外墙监控,用来防范畸种入侵。

    但如今那块屏幕消失了,当他站到地面凹陷时,头顶突然出现一面镜子,镜子不断向外扩张,直到完全遮住孤儿院的天空。

    孤儿院的各个区域,全部的畸种和人类都被映在镜子中。

    七排七列,一共四层,从外向内,监控上顺次映出被守护之人。

    第一层,陈念横抱着沉睡的思思,安静地打开了通往地下的门。朦胧的白色烟气后,少年的眼眸沉静而坚决。

    第二层,见星恶狠狠地推开阿月,带着刺眼的光亮,独自踏上那条漆黑的长街,像一盏孤独难眠的灯。

    第三层,阿棘安静沉睡,瑰色的脓疮停止涌动,小小的身体像是要在镜棺中消失一般,只剩胸口微弱的起伏。

    最中央,镜子核心,只映着白荆一个人的影子。

    他仰头看着监控,像在照镜子,也像在和另一半已经与镜子融合的自己对峙。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轻声对头顶的镜子说道:“一旦守护失约,你会在我醒来关闭你之前就开启自毁,让孤儿院覆灭。”

    “但即便那样,我也会醒来。纵然罪恶难洗,犯错之人也当直面过错。”

    躺倒的时刻,一阵剧痛炸裂在安隅的意识深处,他猛地睁开眼,看见了熟悉的队友们。

    雪沙狂啸,孤儿院第三层的空茫迅速消散,头顶重新浮现镜子监控。

    三层镜面已裂,只余镜子核心。

    终端正在疯狂报警。

    第四块碎镜片没有再封存安隅的生存上限,但在出镜时,他仍受到了爆伤。

    他的生存值却并没有停留在爆伤结束后的20%伴随着意识深处空前的剧痛,那个数值仍在迅速下降。

    四块碎镜片都在安隅手中,白镜尽碎,刻着“嘈杂”二字的黑镜却澄亮如洗,映着他此刻的身影。

    他痛得几乎站立不住,眸中似有烈火流窜,终端上的生存值迅速跌破10%!

    一片雪沙忽然裹挟着罂粟花籽环绕上来,几步之外,蒋枭掌心的罂粟在风中妖冶绽放,安隅的数值忽然稳在了5%,但随之而来的,是蒋枭精神力迅速跌下50%的警报声。

    警报声交织,不过瞬息间,安隅的5%还是再次跳动,变成4%。

    蒋枭眉心紧蹙,掌中绽放第二朵罂粟,花枝摇曳着攀上安隅的掌心,然后是手腕、手臂。它虚拢着安隅的身体,散发出无尽的花籽。

    他的精神力掉得更让人心惊胆战,在跌至33%时,安隅下降到3%的生存值终于停顿了一瞬,而后迟疑般地跳回4%。

    钻心剜脑的疼痛让安隅已经失去了对周遭的感知。嘈杂剧烈,反而让世界仿佛陷入永恒死寂。

    他只是在朦胧中,安静地注视着蒋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