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玉山像是明白了魏芝兰的举动般,把视线重新落在哭得满脸通红的婴孩身上,虽然只是非常缓慢,可仍可看见那道血口已不再流出鲜血,而且慢慢地愈合着。

    “这是,鬼族的自愈之力?”

    “不仅如此,”魏芝兰把手中的瓦片扔掉,环着手,看着那异瞳孩子道,“鬼族诛心必死,而这孩子,诛心,也未必会死亡。”

    她再次走近了异瞳孩子,宣玉山发现,她的眼睛变得明亮起来,原本没有焦点的双目,也能够从她那看不见底的眸子中,看见倒影在她眼中的影像。她的表情已再没有疯癫之态,只剩下了一种冷然来。

    可宣玉山仍有顾忌地以身体护着怀中的婴孩,魏芝兰却笑道:“莫怕,我不会伤他分毫,只是,要印证一件事情。”

    她把手,放在异瞳孩子的上方,运了内劲,使了灵力,那原本哭闹着的异瞳孩子,渐渐地静了下来,他的额上忽然浮起了金色的印记,那是一道像是缺月的印记。

    她收了灵力,也把手收了回来轻声道:“流传文献所记载,当年的结界之神,也是有着一枚缺月的印记在额上。所以,这名孩子,是结界之神的转生。”

    她忽然转过身,把那红瞳的孩子从宫人的手中抱了过来,走到了方才碎掉杯子的桌子旁,拾起了两枚碎片,突然运劲向外飞出,把那两枚碎片便飞快地打进了那两名原本抱着婴孩的宫人脖子中。那两名宫人还未意识到发生何事,便软软地倒在地上,漫出了一大片鲜血来。

    宣玉山皱眉地看着魏芝兰道:“为何要把她们杀死?”

    魏芝兰单手撑着下巴道:“只有死人,才能保密。”她轻轻地看了红瞳孩子一眼,冷笑道:“大概我在梦境时,在疯言疯语间,透露了这孩子是宗卷守护者的事。可那异瞳孩子,他们不可能知道,他是谁。我可不想因为这名孩子的身份,而让自己再次陷下巨大的囚牢。”

    宣玉山明白,结界之神的降生,远比宗卷守护者来得让皇族更着迷,变得更利欲熏心,到时候,知道结界之神身份的人,除了死以外,便只有像魏芝兰这种杀不死的人,把她永远地关起来,以免这个秘密武器,流传到别人口中。

    “玉山,”魏芝兰忽然叫了他的名字,那是多年来没有从魏芝兰口中唤过的名字,宣玉山静静地看着魏芝兰那动人明亮的双眸,虽然知道,那双眸已与幼时所见已相去甚远,幼时的天真,温柔,已变成了现在的谋算与冷漠。可他依旧想看着魏芝兰,想听她一声声唤着“玉山”这二字。

    魏芝兰轻叹一声道:“我自知清醒的时间,不会多,也会一定让这两名孩子受到伤害......,”她轻轻地捉着怀中孩子的小手,那温暖的感觉,让她忽然有种“活着”的实感。

    原本以为,她会像她的母亲一样,会对孩子厌恶,会对孩子冷漠。

    原来,当清醒过来后,那足以让她冰封的心溶化的温度,是如此让她爱不惜手。

    可她知道,她的梦境依旧还在,那是她是避世,她的桃源,她在对自己下咒之时,便下了死手,没有留后,让自己梦境碎裂。她有醒来之时,但重入进入梦境后,她并不会知道自己会干出些什么来。

    “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上一辈的过错,带到孩子的身上,那不是他们的错,那是,我们的错。”

    宣玉山默着声,却紧握着袖中的手指,静静地听着魏芝兰说的话。

    魏芝兰道:“玉山,我自知,我这种不洁之身,不能再向你讨些什么,也没有资格去讨。”

    “不是的,没有。在我眼中,你永远是完美的。”

    魏芝兰微愣地看着那认真说着此话的宣玉山,苦笑道:“你这个人,从小到大,怎么一点变化也没有,一个死脑筋。”

    宣玉山轻笑道:“只对你如此。”

    魏芝兰的长眸有些落寞,她不能回应这位对自己情深的人什么,正正因为回应不了,才对他感到亏欠。

    魏芝兰没有回应他的说话,续道:“玉山,我想请你,保护这两个孩子。若然我不清醒时,对这两名孩子做出伤害,请你,由着我,让这两名孩子憎恨我。”

    “不可!”

    “玉山,”她无奈地笑道,“只有憎恨,才不会在我离去之时,记挂什么。这可是鬼族的后裔,我并不能保证,他们会干出些什么来。”

    宣玉山握着拳头,别过头去不去看魏芝兰,他选择不答应,也不否认魏芝兰这个决定。这种事,他要如何答应?可魏芝兰方才的眼神告诉着他,他必须如此。

    最终,他选择了默声。

    而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便是默认。

    魏芝兰抚过异瞳孩子的额发,沉默了良久微笑道:“玉山,我尚在宫中之时,这孩子曾经以遁空之门,来到我塌前。”

    宣玉山愣然地看着那双异瞳,久久未能理解魏芝兰的话说,魏芝兰轻捉着那双红彤彤带着温暖的小手柔声道:“他长大了,长得俊丽无比,与我说,那人想让我随他到鬼界去。”

    宣玉山抱着婴孩的手微微收紧,他想知道魏芝兰的决定,却又不敢开口去问。他感觉,让他在沙场杀敌,远比现在开口向魏芝兰问上一句话语要简单得多,话到嘴边,却也迟迟开不了口。

    魏芝兰的双眼泛着柔意,像是能把人溶化。宣玉山看在眼中,感觉世间种种,都不及眼前的这位人儿的一眼盈盈秋水。她温柔地笑道,月光如水,泛着涟漪的嘴唇发着轻柔之声道:“可我的夫君在此,我哪里都不去。”

    宣玉山的心快要溶化,那简单的言语把他的心牢牢地固在了一位名唤“魏芝兰”的女子身上,他义无反顾,他对她靡日不思,世间的所有,皆停留在此刻。

    魏芝兰抱着孩子,走到他的身旁,笑道:“宣将军,可否赐名?”

    宣玉山看着魏芝兰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不禁在那几乎要泛出湿润的脸勾起微笑。他看着这两名孩子,想起了前些天的夜里,看见那些划过天空的流星,笑道:“宣银砾,宣白榆。银砾、白榆皆为星,愿吾儿,如星般闪耀其华,如辰般长岁安康。”

    第六十八章 前尘往昔(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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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成为了众人的洗礼。

    魏芝兰每天都会有着清醒之时,而更多的,是她不能所控制的梦境时刻。

    她在心中创造梦境时,曾对自己的心许下了一道咒,不让自己清醒过来,永远沉睡在这个让她不能自拔的梦境之中。

    她本来想尽量让自己处于清醒的状态,可无奈,死咒已下,却无可解。

    而在她迷失之时,每每去做的,便是走到那两名孩子的身边,以一切方式,去伤害他们。伤害的次数越多,那个迷失的她也渐渐发现,红瞳的银砾,并不能使她动他分毫,相反,那名异瞳的白榆,无论如何伤他,他都会自愈起来。久而久之,白榆,便成了她迷失时唯一的目标。

    白榆自有记忆以来,他便处于几乎每天受着她母亲不同程度伤害、毒打的时间。

    他痛着,哭喊着,可母亲就像听不到他的声音般,只会变本加厉地对他的身体鞭打,对他拳脚相向。

    而每当他口吐鲜血,倒在地上不能动弹时,母亲便会忽然像受惊一样,愣然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自己,续而便是掩面痛哭,夺门而去。

    那时候的他以为,“母亲”这名人物,便是如此,会对孩子毒打,完了以后,便又像后悔懊恼般夺门而去,尽管后悔,可次日依旧如此。

    白榆不知道的是,他的血,像是一把钥匙般,每次都能把魏芝兰唤回来,而她每次醒来之时,看见的,均是自家孩子的血,与他身上的各种伤害。

    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结果,也并非她想看到的景象。

    可事实便是如此,她不能控制自己的心智,只能每次皆痛心疾首般离去,生怕自己什么时候再陷入梦境之时,再次对他们做出伤害。

    两岁的时候,银砾看见白榆被母亲打时,不知道为何,原本缩在角落的他,挺身走到了白榆的跟前,把他护着。而他的母亲,每次都不能伤他分毫,那并不是因为他是下一任宗卷守护者,而是因为,现任的守护者,并不能伤害下一任接班人。

    她嫌银砾碍事,把银砾提到别处后,便又继续对白榆毒打起来。

    可即便如此,银砾也感觉,即使现在的他力量非常弱小,可自己终有一天,能以自己的身躯,去好好地保护他这个双生弟弟,直到永远。

    白榆对银砾的依赖,也是自那次银砾把自己护着后渐渐生起。

    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每当宣玉山出远门之时,魏芝兰便把他俩挪到柴房中去把他们关上。一关,便是关到宣玉山回来方毕。而每次等待他们的,除了昏暗而带着木削味道的房间以外,便是她母亲不知何时前来的“教训”。

    一到入夜,白榆便会紧紧地搂着银砾的手臂,一同躺在干草堆上,静静地说:“哥,你不要离开我,我怕。”

    银砾虽与白榆为双子兄弟,却在某种程度上,有着哥哥独有的成熟,尤其他几乎每天看着自己的母亲,对这位可怜的弟弟进行各种伤害,心中也便默默地觉得,自己需要永远去保护他,爱护他。那是他应该要做的,也是需要做的事。

    银砾把白榆紧紧地搂着道:“哥不会离开的,哥哥会永远保护我的殿下。”

    白榆不解地看着银砾道:“殿下?哥不也是世子殿下吗?”

    银砾轻笑摇头道:“我们都是世子,可对于我来说,白榆永远是我的殿下,是我要保护的殿下。”

    白榆展着灿烂的微笑,把头紧紧地窝进银砾的胸膛道:“说好了,哥不能把我丢下。”

    “嗯,一言为定,我的殿下。”

    可好景不常。

    在他们五岁的时候,宣玉山远征久久未归。

    魏芝兰的咒也越发控制不了。

    在一个红叶飘落的夜里,魏芝兰打开了柴房的门,把两位搂在一起熟睡的人儿唤醒。

    她走到了两名孩子的身旁,拿了两道银针,迅速地刺进了他们的脖子后方,让他们动弹不得。

    她一手提着一人,拖着那脸上露着惊恐神情的人儿往外走去,一直走了后门。那里有着两辆黑色的马车等待着,她把银砾与白榆分别随便塞进了其中一辆马车之中,与一名站在马车前穿着黑衣的男子对看着。那男子看了一眼马车的人,再以淡淡的语气道:“自此一别,便无再见面之时,你确定吗?”

    魏芝兰倾着头,以飘摆不定的眼睛看着那名黑衣人道:“不走?”

    那人冷笑一声道:“疯妇。行了,后会无期。”

    长鞭拍打了马匹,马儿吃痛向前奔去,慢慢地消失在黑夜之中。

    魏芝兰蹲坐在门边,毫无表情地看着远方离去的马车,忽然感觉脸颊湿润,她伸了玉指向脸上摸去,沾湿了手指,再往上方移动,眼睛轻眨一下,一滴带着温度的泪水至眼角滑落。

    她静静地看着那被泪水沾湿的手指,不解地偏着头看着,慢慢地靠在墙边,继续远眺那已消失得无影的马车。

    银砾被带走以后,只觉得马车走了很远的路,路也不算平坦,凹凹凸凸的起伏,良久后才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另一人的脚步声,然后便有一名男子揭开布幕探头察看着他道:“这便是宣家世子?”

    “是呢。”

    那人轻笑一声道:“消息不错,果然是红瞳。”他把布幕放下,与马夫道:“知道地点吗?”

    马夫的声音响起:“白雾林。”

    “嗯,到了白雾林,银子自然会交给你,你好生照顾这名质子。”

    质子?

    五岁的银砾虽只是幼童,但质子是什么,他还是知道的。

    可他不解的是,为何他的母亲,要把他送给白雾林当质子?

    马夫的声音再次响起道:“另外那名怎样?”

    那人像是想了想后道:“白雾林只说,要红瞳的孩子。这名异瞳的孩子也不知道有何作用,把他卖了吧。”

    “卖哪?”

    那人像是走到了另一台马车,揭开了布幕查看了一番后,冷笑道:“这种标致的货色,当然是拍卖会了。”

    拍卖会?什么拍卖会?

    银砾的心中不停在盘算着,如何脱身,如何把白榆救出来逃走。可身子却动不了分毫,马车便缓缓地又动了起来。

    不可!不可!停下!

    他心中不停纳喊着,可喉咙却发不出声音来。

    无论他如何使劲想挣脱,却连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

    不行!我答应过白榆!不能把他丢下!停下!停下!

    传递不了的声音,只能在他无助的心中呐喊着。

    他泪流满脸,却又对现状无可奈何。

    要如何是好?要如何才能找白榆?要如何,才能救白榆?

    马车已不知驶了多少天,过了多少道林子村。

    他除了躺在车厢中,吃喝拉都在此处,由那马夫伺候以外,其他均不能自己,身体依旧不能动上分毫。

    他数着日月的交替,大概知道,已过了十一天的时间,马车终于在一处地方久久地停了下来,像是等待着什么,也像是期待着什么。

    一把轻柔的女子声音从外面响起:“是那鬼族之后?”

    马夫道:“姑娘可作细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