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掉到地上,发出了清脆的破裂声音,魏清研像是不敢相信般,睁大了双眼问方才报信的宫人道:“你说谁来了?”

    宫人弯下身子道:“檀城四公主,上官婉奕殿下。”

    还未待宫人报出上官婉奕名字之时,魏清研便带着满脸的焦急,提着裙子便往宫门外跑去。她不顾身后那些同样焦急地追出来的宫人,心里布着满满的不安,一直向那人的身边奔去。

    她没有停过一步,直到看见那熟悉的身影时,她也没有放慢步子,而是冲到了她的跟前,把那看见她时,已泪流满脸脏乱不堪的人紧紧地搂进怀中。

    上官婉奕环着魏清研的腰,伏在她的肩上痛哭着,却没有道出一句话来。魏清研的心揪痛得紧要,抚着她的后发,按捺着自己颤抖的声音,柔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上官婉奕在魏清研的陪伴下,来到了她所住的院子坐了下来。魏清研在回来前,已命宫人为她备下沐浴用的热水,以便上官婉奕来到时,便能洗掉身上的肮脏。

    魏清研走到了屏风之后,把那身已有些残破的衣裳脱下,走到了浴桶中,感受着这些天来,疲倦不堪的身子,在这热水中渐渐缓下来的感觉。魏清研隔着屏风,坐在一旁的桌子边,柔声道:“你何以来到俞壁城?”

    魏清研原本闭上的眼睛微张,淡淡道:“笼中之鸟,要被转移,除了逃走,还可以如何?”

    魏清研双眉紧皱道:“我不明白。”

    上官婉奕像是冷笑一声道:“清研,你知道吗?我原以为,让你留在三皇兄的身边,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我便能找到机会,去推番一些事情,去把我与你,从这个笼子中救出来。但你道如何?”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像是不甘道:“你们探入龙谷事败,三皇兄到凤林求助,凤林却提了一个要求,方答应伸出援手。”

    魏清研像是察觉到事情的不对劲,不禁捉紧了膝上的手指道:“什么要求?”

    魏清研惨笑道:“南宫浩初,凤林的君主,要我,嫁他为妻。”

    凤林皇宫。

    南宫浩初脸挂微笑,喝着杯中的茶,淡淡道:“不错,你没有听错,我想迎娶檀城的四公主。”

    上官望舒虽猜到南宫浩初不会无条件出兵相助,却想不到竟是以上官婉奕作条件。他脸上没有表现愕然,心中却是按捺着生起的愤恼道:“我们婉奕脾气坏得很,配不上南宫君主。”

    南宫浩初放下了手中的杯子,笑容不减,却是透着冷意道:“配不配得上,本座自然会知晓,却,若是没有美人作伴,本座却是思考不了。思考不了,便不知道如何出兵相助。”

    上官望舒不动声色,淡笑道:“南宫君主,我檀城与凤林是世交,且有邦约,若是一方有难,需鼎力相助,却不知,南宫君主作为一国之君,是否仍然去履行约定?”

    南宫浩初托着下巴,看着上官望舒笑道:“履行约定,是必须的。可,帮约也没有提及,有偿与否,不是吗?本座也并非要檀城的城池金子,本座只是被贵属地四公主所吸引,念念不忘,想要娶回凤林爱惜而已,并不过分,对吗?”他的目光又落到了脸上挂着微笑,却一言不发的左河灵身上道:“而且,以一人,换上两地的支援,十分划算,不是吗?”

    他的笑意加深了些道:“隐王殿下,你要知道一件事。四公主是否嫁予本座,除了本座想以外,还需檀城的君主回应,而并非,隐王殿下,你。”

    左河灵按着上官望舒捉得青筋暴现的拳头笑道:“正如南宫君主所言,这件事,还需得让上官君主答应方能成事,或许,隐王殿下,您先修书一封予上官君主问及此事如何?”

    左河灵按着上官望舒的手稍稍用了些力,上官望舒便把将要发作的怒气生生地压了下来。他原本便不是把这些表形于色的人,只是方才提到上官婉奕,不慎把那怒气发了些许出来,让左河灵把自己按下,好让自己冷静。

    也是,南宫浩初虽想娶上官婉奕为妻,却还得经上官康平答应方可,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他收回了带着怒意的神色,脸上淡然道:“我此便修书请示君上,待君上决定,请南宫君主静心等候。”

    “嗯?本座倒是没所谓,只是,我不知道,你们的边境,是否能让你们‘静心等候’。”

    左河灵与上官望舒回到所住的别院,上官望舒便以修书,以灵力化成了纸鸟,飞往檀城的方向。

    他的双眉紧皱,除了上官婉奕的事以外,便正如南宫浩初所言,边境的动向也不知道如何。虽说檀城的防护术首是其他属地望尘莫及,但上官康明并非擅于战略之人,他会不会让檀城好好的守着,这些一切,让不在檀城的他实在担忧不已,不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旁像是悠闲地摇着扇子坐着,欣赏着那些蓝天白云的左河灵身上,走到了他的身旁的石椅上坐下道:“我若如你般泰然,便不会像方才那样失了分寸。”

    左河灵轻笑道:“你看我泰然,其实我心里也是焦急得很。我早已修书回白雾林,据回报,白雾林的边境虽多了些驻守的士兵,却未见动分毫,也不知道,他们为何明知我们潜入龙谷,不在自家属地的情况下,还是止兵不前,感觉,感觉就像,等待着什么。”

    上官望舒长叹道:“檀城的边境也是如此状况,越是如此静止的状态,便是让人越是担心会发生何事,或者,龙谷欲将如何。”

    左河灵停止了摇摆扇子的手,把扇子合上,轻敲着手掌,双眉渐渐紧皱道:“不妥。”

    “确是不妥。”

    “不……,望舒,我们怕是,错了一个方向,或者,掉进了一个局。”他的样子越发难看,不久便咬着牙沉声道:“你的信鸟,能收回来吗?”

    上官望舒与左河灵相处至今,除了银砾被忘忧所伤的那次外,从没有看过他如此模样,便察觉得到事态的严重道:“不能。”

    “多久能送到檀城?”

    “一天以内。”

    左河灵的脸容更沉了下来道:“你若是上官康平,你会把四公主嫁到此处来吗?”

    上官望舒呼了一口气,双唇微沉道:“皇兄不会把婉奕卖给别人。”

    左河灵看着上官望舒沉着的脸,冷笑道:“你在说谎,你明明知道,以上官康平那种怕事的性格,定必为了平息事情,把四公主嫁来此处。”

    一旁默不做声的上官子明想要揪着上官望舒的衣襟,却穿过了他的身体,狠声道:“快阻止那白痴答应这亲事!”

    “不会,皇兄不会如此!”

    上官子明怒道:“你我认识康平多少年!他怕事,想要与世无争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你为何不信!他就是会如左河灵所言那般,会把婉奕卖到此处,可,你明明猜到,却修书于他,你!你简直!简直……!”他气得几乎两眼发直,双手不停向上官望舒的身体划去,却皆穿透着他的身体。

    银砾一把捉着上官子明的手,上官子明与上官望舒不禁愕然地看着他那透着怒意的脸容。上官子明颤声道:“你,你是何时能看见我?为何又能把我捉住?”

    银砾沉声道:“原本不能,自解放鬼族之力以后,便能看见你,既是能看见你,与白榆同是鬼族的我,也便能把你捉住。”他还未等上官子明反应过来,便续道:“不要以为,白榆不在,你便能对王爷如此,我便是在,也便能如白榆般,让你求生不得,你看着办。”

    银砾放开了上官子明的手,上官子明揉着手婉,狠狠地看着银砾,最后看着上官望舒道:“你记住,婉奕最尊敬,最爱的皇兄便是你,你若不把她保护好,我就算灰飞烟灭,也会让你日夜难枕!”

    他化作了黑雾,渐渐散在了空气之中,二人也便暗自叹了一口气才缓缓地回过头来,看得满脸疑惑的左河灵道:“你们这是,作甚?”

    “这些,我之后再与你道说。你方才问的这些问题,是为何?”

    左河灵收起了神色,道:“若然我没有猜错,我们真正的敌人,并非龙谷,而是,凤林。”

    第九十五章 落子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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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左河灵与上官子明所料,上官康平在收到上官望舒的灵鸟书,与丞相祝温文及御史大夫聂建鸿商议过后,权衡利弊,决定应允了南宫浩初的条件,把上官婉奕嫁过去。

    不消半天的时间,消息便传到了上官婉奕的耳边,她听到此事时,只是冷笑了几声,软坐在床上,看着外面的蓝天,感觉,这硕大的隐王府,也只不过是另一座囚她于世的囹圄罢了。无论她身在何处,这天地之间,便没有自己能栖身之地。

    看着得知消息后,那位只安安分分地安于隐王府中的檀城四公主,于下人眼中,便也只是一位甘于认命的人而已。他们却独独没有想过,这样一个看似安分的人,连夜便取了简单的行装与银子,牵了府中的一匹马,便消失在檀城之中。

    上官婉奕的失踪,让上官康平拍案震怒。他在决定应允婚事时,便已传了灵鸟书往凤林告知上官望舒此事,却,在同一天,别人家的准新娘,便消失而去,他要拿什么与凤林联姻?

    “传令下去,必须尽快找到婉奕,找到以后,给本座绑回来!”

    逃往俞壁城中的上官婉奕穿好了衣裳已然睡下,她实在疲倦万分。檀城至俞壁城需要十天的路程,她连夜策马,用了七天便到,那马匹能伴她至此而不死,也实属庆幸。

    魏清研抚着上官婉奕那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容,回想着上官婉奕与她道说之事,心中的愤怒,却是久久不能散去。

    她和衣躺在了上官婉奕的身旁,把手轻放在她的腰腹上,看着那对浓密的长睫,那樱桃般的嘴唇,那原本应该泛着淡红的,如今却因疲倦而剩下了苍白的脸容,不禁把人搂得更紧了些。

    至上官婉奕醒来之时,已是次日己时。

    她睁开眼睛时,看见那陌生的床帐,身边却是传来她熟悉而安心的气息。

    她偏过头去,看见的,是那双漂亮而明亮的双眼。

    魏清研微笑道:“醒了?”

    上官婉奕嗯了一声,便缓缓地直了身子,坐在床上。她的长发垂在她的胸前,关起的窗户透着阳光,轻轻地映在她那还带着些许朦胧睡意的脸,显得她的样貌更美。

    “我让人备了膳食,你若是饿了,洗刷完,便可食用。”

    上官婉奕看着魏清研那真切的笑容,脸上挂着微笑,眼中透着柔情,双手轻轻地搂过她的腰,弯了身子,把人埋进她的腹中道:“清研,告诉我,我是逃出来了吗?”

    魏清研抚着上官婉奕的后发柔声道:“嗯,逃出来了。”

    上官婉奕像是冷笑一声,带着颤音道:“不,我也只是逃到另一处笼子中罢了。”

    魏清研抚着她后发的手顿住,手指不禁收紧了些道:“婉奕,我会保护你的。”

    “你也只是俞壁城的一只笼中鸟,就算与我皇兄成亲,也只是从这笼子,移到了另一处笼子罢了。我们命运相同,又何以谈得相救与保护?”

    魏清研心知,正如上官婉奕所言,他们同是笼中鸟,是被人观赏,能随意玩弄的宠中鸟,又何德何能,能改变命运?

    她想去改变,她想为了上官婉奕而去改变。

    她甚至为了上官婉奕,杀了那天护她去与上官望舒送行的家仆,好让自己留在上官望舒身边,向魏清妍传送消息,找到逃离的突破口。她也甚至潜入龙谷王爷梁星泽的宅子,让龙谷的君主梁星渊杀掉上官望舒,借此挑起龙谷与檀城的战事,趁乱把上官婉奕带离檀城,让自己逃离婚约,与上官婉奕成游魂野鹤,展转人间。

    可上官望舒却没有在龙谷死去,反而让他们逃离了龙谷,到了凤林,让凤林的君主向檀城提亲。

    但为何上官望舒要修书予上官康平?若是上官望舒把上官婉奕放在檀城的安危之前,他大可以直接拒绝了这亲事,不管檀城的死活,把上官婉奕留着。而如今,上官望舒与上官康平所做之事,也只过是把她们这些女子,当作玩物,推出去,作为交易的货物,以换得自家安康罢了。

    她原以为,上官望舒,会与其他人稍有不同,却,还是一样。

    上官婉奕坐了起来看着那像是满布愁绪的魏清研,淡笑地看着她的脸容,抚过她的脸颊道,指腹在她的唇上轻轻划过。她的视线落上了淡红的嘴唇上道:“三皇兄他,有尝过这里的味道吗?”

    魏清研微愣地看着上官婉奕看似迷糊的眼睛道:“我与隐王,并非……,”,她与上官望舒之事,是不是应该告诉上官婉奕,若是告诉上官婉奕,便会把上官望舒与忘忧之事也一同告知于她,可上官婉亦心中所悦,怕是那位与她那位皇兄已心意互通的忘忧。

    魏清妍还是想把这事先隐下来,该说的时候,再说吧。

    上官婉奕看着魏清研欲言又止的模样,轻笑道:“怎么?你与皇兄已唇齿相交了?”

    “没有,我与隐王殿下,并未有男女之情。”

    她这算是换了法子告诉上官婉奕自己与上官望舒的关系了。

    上官婉奕微笑着,玉指没有离开她的嘴唇道:“那,若是我呢?”

    魏清研没有反应过来她这句话的意思,感觉上官婉奕那笑着的脸像靠近了些,嘴唇便传来了温热且柔软的感觉。

    魏清研的脑子一片空白,她尝试去理解此时的事,却不能思考。

    上官婉奕离开了她的嘴唇,双眼带着柔笑道:“我抢在三皇兄之前了。”

    魏清研不懂思考的脑子开始转动,看着那柔笑着的脸,呼吸变得急促了些。她搂过了上官婉奕的头,重重地吻上了那道软唇。四唇重叠,舌头不自觉地绕着。这是她想保护的人,她心悦了许多年,却不敢宣于口的人,如今像是给她一个释放感情的机会,把这些告诉上官婉奕,她恨不得把跟前这人整个吞进肚中,让她永远留在自己的身体里,让她永远能把她留着,把她保护起来。

    上天不公,她为何生为女子,而非男子。为何不能堂堂正正地与同为女子的那人互相倾慕。

    上官婉奕离开了她的嘴唇,抚过她的脸颊柔声道:“清研,我们无论逃往何处,何处皆为囚牢,我们也只是他们的一颗棋子,能随意使用,也能随意舍。我已不愿如此,我要成为下棋的人,你会帮我吗?”

    魏清研把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笑道:“就算你要取我性命,我也会甘愿奉上。”

    上官婉奕轻轻地吻过魏清研的嘴唇,微笑道:“我不要这些,你的心,留在我这,便好。”

    凤林皇宫。

    上官望舒把上官康平传来的灵鸟书捏作一团,他的眼中透着愤怒,左河灵看在眼里,却是淡然。

    “四公主离城,于我们而言,并非坏事,起码,能坏了凤林的计划。”

    一旁的上官子明冷笑道:“逃得好!”

    上官望舒扶额坐了下来,疲倦地道:“灵,昨日你说,凤林才是这件事的策划者,却没有再明言,是为什么?”

    左河灵摇着扇子道:“静观其变。但,既然现在四公主已逃离檀城,我想,事情已有了转机。”

    银砾为他们二人倒了茶,虽已表明了身份,却仍然以上官望舒的侍卫自居,便不与他们同坐,站在一侧道:“什么转机?”

    左河灵笑着,抿了杯中茶道:“面上,龙谷为木,凤林为火,龙谷不会主动去与凤林亲近,那只会长他人气炎。但若然,凤林作主导,去亲近龙谷,事情便不一样。”

    他的手指划过杯沿续道:“我们一直以为,龙谷无端在我们两个属地边境派上重兵驻守,怕是有什么动作,若是我们生怕,若是我们有所怀疑,那么我们两个属地,便会有所行动,而且,为何是作为小属地,不起眼的白雾林,会同样成为龙谷的目标?这是我一直想不通的事情。”

    他又顿了顿,看着杯中浮动的茶叶道:“除非,有人知道我在檀城,非在白雾林。”

    “细作。”上官望舒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