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并没有立刻相信眼前的青年,因为人类的奸诈在变异体中出了名。

    它决定先听听人类的计划。

    青年快速地喘匀了气,没有停顿和休息,开始讲解起自己的计划。

    条理不紊,环环相扣。

    囊括考虑了各种突发事件和意外情况,可行性很高。

    不知道人类暗地里复盘、研究、深思了多少遍,才能做到整个计划滴水不漏。

    小海象听得心惊。

    它差一点就要开口同意了。

    但理智让它的语气再次冷漠下来,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万一你中途反悔怎么办?”

    “凭我原本可以不用来。”

    青年执行官抬眼看向它。

    他的目光坚定有力,似乎能透过面罩,穿越水流,化为一股实质性的力量。

    “凭我原本可以接受第一基地私下给出的巨额好处,舒舒服服地躺在别墅里,有成群的佣人伺候,吃着外面拍出天价的美食,喝着卖出去一滴就能救下数百名饥民的红酒

    凭我可以享受着这些东西,什么事也不做,什么也不用管的时候,我来到了你的领地。”

    无论是青年刚来的时候,还是被众变异体威胁的时候。

    无论是他站着的时候,还是被小海象狠狠按在地上的时候。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像一块风雨中然不动的磐石,从未改变。

    “我孤身前来,视死如归。海族的王,您大可以看仔细,看清楚。”

    “这就是我的决心和诚意。”

    未来的画面并不连贯。

    不过从变异体和普通人类的欢呼声中,小海象可以判断,计划应该是成功了的。

    可惜的是好景不长。

    大概一天之后,它就听说那名孤身找上门来的青年执行官被抓了起来,十大基地也将对他实行审判。

    罪名是勾结外族,谋害对人类有卓越贡献的伟大科学家。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它的几名手下直接没忍住,表情扭曲。

    “人类有病?”

    让无数繁荣的都市变为满目疮痍的空城,让无数和谐美满的家庭流离失所,让数亿的人平白无故地死去。

    事发之后,这名研究员甚至懒得再伪装,不止研究变异体,更热衷于研究人/体。

    据说每天都要抓数几十上百的人丢进研究室,能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这叫做出了卓越贡献?

    小海象同样无法理解。

    不过它接触过的人类不多,无法理解也正常。

    青年执行官被审判的前几天,小海象都在回味亲手杀死研究员的酣畅淋漓。

    直到后几天,这股快意慢慢消去,让它产生了一股莫名其妙的空虚。

    没来由的,小海象开始回忆起青年坚定不移的声音。

    它突然有些好奇,想知道青年在被抓住的时候,声音是不是依旧那么的淡然和平静。

    于是,小海象开始允许一部分人类进入自己的领地。

    这些人类也不负众望,为它带来了青年执行官的消息。

    消息很多很杂乱。

    在那接近半个月的审判时间里,对青年执行官的判决都如同飘摇的风雨,没有定论。

    对方的命似乎一直悬在钢丝线上,每一分,每一秒,都能成为死期。

    小海象觉得自己应该淡定,毕竟这是人类自己的事情。

    可是它却越听越烦躁。

    特别是听到有极/端分子潜入牢房,对青年执行官痛下杀手的时候,这种烦躁感就更强烈了。

    人类的城墙建得很结实,但他们的牢房总是出事。

    第十八天的时候,据说房顶都破了。

    雨水淹了半个牢房,刚巧又遇见电路出故障,差点通了电。

    小海象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它偷偷跑去人类基地,把青年执行官给抢过来吧?

    越想越心动。

    可惜的是,小海象还没来得及实施自己的抢人计划,青年执行官就得救了。

    没有人抢牢房,据说也没有其他执行官帮忙。

    长达二十五天的僵持,第一基地审判庭终于松口,给出最后的审判结果。

    证据有缺,青年执行官勾结外族的罪行不成立,无罪释放。

    带来这个消息的人类特别激动,浑身都在发抖。

    说完,他就忍不住擦眼泪,红着眼眶说:“以前进审判庭的那些人最多就坚持十二天,真的太不容易了!”

    小海象大概能理解他说的不容易。

    释放青年执行官的当天,小海象用了它从来没有使用过的拟态,混入了迎接的人群。

    它看到青年执行官从阴暗的监牢里走出来,步履稳健,面色从容。

    阳光从天上铺洒大地,也给他削瘦俊秀的面部轮廓勾勒出一层浅淡的金光。

    在无数人的欢呼呐喊中,在鲜花与激烈的掌声下,青年执行官恢复职位,名誉加身。

    他看向激动的人群,倏而淡然一笑,抬手往下压,示意大家安静。

    等到人群都安静了,悄无声息,青年执行官又将五指并拢,斜举靠在自己的肩上,做了一个手势。

    那是幸存者基地建立之初的宣誓手势。

    意味着

    人类,永不言败。

    在短暂的静默之后,人群沸腾了,爆发出更加震天动地的呐喊。

    他们呐喊着青年执行官的名字,呐喊着当初的宣誓,脸色涨红,呼吸急促,泪流满面。

    那是相当相当耀眼的一幕。

    一直到青年执行官上了车,关上了车门,人群的呐喊声仍在。

    小海象身处其间,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得呼吸急促。

    它想也没想地追上了青年执行官的车。

    却发现那辆车在加速绕了好几圈之后,直直地冲着医院的方向开了过去。

    上车前的那一刻,青年执行官的腰背笔直,眼神锃亮如刀锋,脸色苍白却很平静。

    可当他下车时,是被人用担架给抬下来的。

    看着从青年衣服内衬里洇出的血液,小海象的心脏顿时就是一咯噔。

    营养不良,心脏衰竭,多处软组织挫伤,脑内神经异常紊乱,骨关节受损……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青年执行官的几名手下当场暴怒,差点去砸了第一基地审判庭。

    他们闹了很久。

    直到当事人被推进重症监护室,小海象也没能找到机会接近青年执行官。

    它想等到青年执行官苏醒,但不能在人类的地盘上停留太长时间。

    一直等到了后半夜,只能遗憾地转身离去。

    这一次过后,小海象本以为自己和青年执行官不会再有交集。

    却没想到对方又一次主动找上了它。

    手臂上还打着石膏,缠绕着许多白色的绷带。

    注意到小海象怪异的眼神,青年执行官笑着开口:“我听说你之前向渔民打探过我的消息。”

    小海象从不说谎。

    “是,那又怎样?”

    “没什么。”

    青年执行官走来,慢条斯理地坐在它身边的礁石上,又看向了它。

    “只是发现你似乎没那么讨厌我,所以来寻求一个长期合作的机会。”

    小海象抬眼:“人类有什么值得合作的地方?”

    青年执行官淡笑着:“有啊,有很多。”

    “人类有手,有头脑,可以创造出许多便捷的工具,调出无数种美味的作料。”

    不待小海象反驳,他朝远处的海边指了一下:“瞧,它们看起来就很喜欢。”

    小海象突觉不对劲,往青年执行官手指的方向看去。

    它看见自己平日里凶残威武的麾下,此时一个个像得了新玩具的小孩,高兴又激动。

    几只变异体抢着冲浪板,几只变异体抢着水上飞行器。

    还有几只围在烧烤架前,兴奋地搓搓前鳍。

    小海象额头顿时挂满了黑线:“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