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归身体前倾贴近镜子,撑开上下眼皮想的更清楚一点。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他。

    “小归,来客人了,出来帮忙。”是谢清元。

    “来了。”他边应着,边拉开抽屉翻找绑头发的东西,他抽屉里无非是些笔和笔记本,翻来翻去也找不到个皮筋什么的。

    门外谢清元又在催他,他只能拿条带子匆忙束起绑紧,整理下衣服就开门出去了。

    谢清元看到他的长发,可能是想到了什么,皱了下眉,但也没说他,让他先去帮忙泡茶给客人。

    来吊唁谢三霄的人很多,从早上六点到快凌晨一点了还有人来。

    不只有道观里的人,还有一些普通人,他们都曾经受过谢道长的帮助和恩惠,在他们口中,谢三霄是个顶了天的好人,耐心宽厚,为人和善,帮助他们尽心尽力却从来不收取一点回报。

    好歹是亲生的,谢知归就是做样子也要在灵前跪一下,面无表情听着这些人一把鼻涕一把泪描述他们心里那个光辉仁爱的谢道长,他完全没办法和他们共情,只觉得耳边嗡嗡像有无数蚊子在吵。

    看着遗像,他在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对自己的亲人不管不问,甚至可以当做筹码牺牲,对那些毫无关系的人却可以慷慨大方,不计回报去帮助。

    谢三霄绝对不是一个好父亲,好丈夫,可说他不是个好人吧,他又切实帮了很多人。

    不过现在人都死了,真相如何无所谓了,他留了那么多烂摊子还等着收拾,没精力去想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忙了三天,吊唁的人才渐渐少了。

    谢知归不想和谢三霄的骨灰盒单独相处,每次和遗像上那张脸对视,心口会莫名不舒服,就好像遗像上的人正在盯着他,那笑容也是,越看越觉得古怪。

    墙上指针转到十二点整,一阵阴风从外头漫漫夜色中吹入客厅里。

    谢知归心头一跳,忽然扯了下身边的谢清元。

    “姐,这照片,他之前有笑露出牙齿吗?”

    他怎么记得之前都是抿唇的微笑。

    “什么?”谢清元看看遗像,再疑惑看着他,“爸爸没笑啊。”

    没笑?!

    谢知归转头再一看,遗像上的人嘴唇居然是下敛的,他不敢相信,揉揉了眼睛再看,还是那样。

    怎么可能?刚才还是笑着的,怎么突然就、就……

    阴冷的风吹到后颈,冰凉发丝宛如触手黏在皮肤上,谢知归猛然站了起来,瞳孔缩紧,后退,再后退,直到撞到茶几上,小腿上的疼痛感把他从惶恐中拉了回来。

    谢知归稍稳了稳身形,死死盯着遗像,又问:“姐姐,他、他真的没笑过吗?”

    谢清元也站了起来,不解地看着他,“照片是我挑的,笑没笑我还能不知道?你怎么了?”

    谢清元走过去,握住他的掌心,惊道:“你手上怎么这么凉?”

    谢知归久久没回话。

    她抬头就看见谢知归在发愣,眼里是她不理解的慌乱,她还想继续问下去,谢知归却抽回手,说了句“我累了,先去休息了”,就回了房间。

    谢清元看着他的背影摸不着头脑,转身看看谢三霄的遗像,上面的男人神情肃穆,不苟言笑,哪里有问题了?谢知归怎么一副吓到了样子?

    第105章

    他和谢清元说看到遗像笑了的事, 谢清元也对着遗像探查过,但没发现任何问题。

    谢清元觉得可能是他太累了导致出现了幻觉,就不让他晚上守在灵前了, 早点去休息。

    但谢知归在接下来的几天总是心绪不宁, 重复做着同一个噩梦。

    下葬前一晚, 大雨倾盆,闪电如剑划破层层夜幕,轰隆巨响紧随其后,他再次从噩梦中醒过来,房间里不知何时蔓延进来一股湿气。

    他从被子里探出手,摸索床头柜上台灯的位置,却意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硬物。

    什么东西?他不记得在柜子上放了其他物品。

    谢知归睡意朦胧坐起身,把东西拿过来, 放在手心里低头凑近了看, 下一秒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手掌颤抖, 轻细的铃铛声在房间内摇响,混着拍打在窗户上的凄凉雨声,一声声宛如对负心汉的控诉。

    是……是那个长生锁!

    它既然在这里, 那就说明……

    轰隆窗外白光炸亮,谢知归似有所感, 萦绕鼻尖的那股香气愈发清晰,他僵硬抬头看向右前方角落。

    那里,立着一道颀长的红色影子。

    整个人蛰伏在黑暗里不知多久了, 等待着他发现的那刻,扑过来将他压倒撕咬, 将怒气尽数发泄到他身上。

    “是……”

    甚至不用把“谁”字说出来, 他知道是他。

    明匪玉从角落阴影里走出, 脸色苍白的吓人,雨水沿着头发、衣服滴答滴答落下,每一下都敲在了谢知归紧绷的心弦上。

    他望着眼前的人,喉间滚动,却说不出一点话。

    来了,他还是来找他算账了……但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在这个大雨倾盆夜。

    屋外呼啸的风雨像是要将这一小块压抑的空间吞噬。

    明匪玉进一步,谢知归就退一步,很快背抵到了床头,他没办法退,只能蜷缩起身体。

    宽袖下,明匪玉十指攥的死紧,用沁了寒气的声音问他:“躲什么?”

    你在躲谁?!

    谢知归不敢回答。

    看出他的害怕,明匪玉换了更温柔的语调,有意收敛起怒意,缓步来到床边坐下,看着他微微一笑,“嗯?阿归,我问你躲什么?”

    冰凉的指尖挑起他垂在脸侧的碎发别至耳后,宛如蛇信舔过,他想给的是温柔的爱抚,殊不知,这样更加渗人。

    什么时候毒蛇也会对猎物笑了?

    明匪玉身上的寒气蔓延过来,谢知归抱臂向后缩了一下,他后知后觉这个下意识躲避的动作可能会更加激怒明匪玉。

    但意外的是明匪玉没有直接动怒,而是拿起了被他甩到被子上的长生锁,掸了掸上面的雨水,坐近了点,亲手给他重新戴上。

    谢知归有些诧异,却见他眼底温柔,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但那怎么可能。

    “收了我的聘礼,应了我的婚,就不能还回来,也不能逃跑,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

    明匪玉的声音和轰隆的雷声齐响,谢知归耳边出现了恍如幻觉的嗡鸣。

    窗外的风雨变大了,微弱的光芒飘摇不定。

    明匪玉看着他的眼睛,就算谢知归躲着,他也要捧起他的脸,让他也看着自己,不许再右耳朵左耳朵出。

    “阿归,你得认真听我说话,不要到时候我做出惹你不舒服的事,你又来怪我。”

    明匪玉的掌心又湿又冷,谢知归脸颊冻的有些僵硬,更不想开口了。

    随着明匪玉带着怨气凝视他的时间流逝,空气似乎停滞了,呼吸不上来,心口沉重得仿佛溺水。

    看到他嘴唇发冷发白,明匪玉意识到什么,即使不甘心放过他,但还是松开了手。

    明匪玉没有离开,指尖从他脸上沿着颈间线条滑落到锁骨,再勾起红线滑到他带着的长生锁上,一点一点摩挲着那些精细的图案。

    都是他一刀一刀亲手刻出来的。

    谢知归不懂他想做什么,就见他看着那锁,仿佛自言自语般喃喃道:“你不想说话那就听我说。”

    “我惹了我爱人不高兴,他生我气了,摔坏了我送给他的长生锁,我跟他说不要离开家,我会修好它,等我回来,我以为他会听我的话,我想哄好他,和他好好过下去,可我回到家,家里却空了。”

    “你说,我的情人呢?”

    明匪玉抬眼看向他,冷光乍闪而过。

    “……”谢知归忽然有些心虚。

    “他、跑、了。”

    明匪玉指尖在长生锁上敲了两下,铛铛敲出的不是银质声音,更像是烧瓷化了的骨头。

    心头骨。

    “你猜猜他去哪里了?”明匪玉唇角扯出一个弧度,无甚笑意。

    谢知归不答。

    明匪玉便继续一个人说下去,话里的自嘲意味越发明显,“他跑回娘家了,连一声招呼都不打,一张字条都不给我留,还是在婚礼前,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跑了。”

    “他又欺骗我、抛弃我,一次又一次,以为我不会难过是吗?”明匪玉话锋沉入深潭底,看着这骗子又一副不关己事的样子,眼中狠色迸发,“我是真想弄死他啊!”

    什么?……

    谢知归还没来得及反应,明匪玉突然出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后颈压在床头,手臂爆起青色脉络逼的他不得不昂起头。

    谢知归喉咙里发出“呃呃”断断续续抽气声,瞳孔锁紧在明匪玉沉郁苍白的脸色上,觉察到危险,双手抓住明匪玉的手腕往外推,指甲掐出几道浅浅的血痕,见无果后又拿脚试图踹他,想要挣脱出来。

    明匪玉力道收的更紧,是让他说不出话,又不会真伤到他的那种,仿佛在折磨一条濒死的鱼,看着谢知归的脸迅速涨红,他的眼里没有一点快感,是痛苦,也是无奈。

    “你帮我去问问他好不好?”

    “呃,呃……呃、啊……”

    问、问什么?……

    可他没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明匪玉:“帮我问他,他还想要什么?”

    “忠诚、长生、健康、偏爱、陪伴、信任……他要的我都能给他,他为什么还是要离开?到底还缺什么?他到底还有哪里不满意?!”

    他情绪波动的厉害,他身上那股馥郁的香气也是顷刻间爆发,无形中又是一只手掐住了谢知归的脖子,湿热,闷窒。

    谢知归很难受,眼前慢慢模糊,不停拍打他的手臂,磕磕巴巴道:“不是,你……呃……松,松开……”

    明匪玉悲怒的目光宛如无数根针扎入他的眼底,不见血,却很疼。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想告诉他,可明匪玉已经认定了他不要他了。

    听解释啊混蛋!

    怪物和人类的思考方式经常不在一条线上。

    就在谢知归以为会不会被他掐死的时候,房门被人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