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匪玉?”

    明匪玉紧闭着眼,没有动静,他动了点手脚,这下最起码要两天醒过来。

    如果明匪玉知道他又算计他,肯定又要生气。

    生气就生气吧,这事肯定要去做的。

    谢知归掀开被子跳下床,穿好衣服,离开前轻抚开头发,在明匪玉唇上留下一个温柔亲吻,随后不舍分开。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一定会回来。”

    他眼神温柔地注视了明匪玉一会,然后收起不舍和依恋,毅然决然朝门外走去,走入苍茫夜色中。

    谢清元在外面等他。

    许久没见,她多少变了点样子,剪了一头齐耳的短发,一身纯黑的衣裤,干练利落,眉眼间多了时间练就的沉稳,以前的她会大大咧咧跑着勾上他的肩膀,嘿嘿坏笑问他有没有想姐姐啊,而现在她只是站在原地等他,沉静地望着他。

    原来时间真的会改变人,让善良不再纯粹,让热情归于淡然,让天真变得世俗,让热烈的火化为温和的风。

    他们都在改变,被命运推动着走向背道而驰的方向。

    离山的车上,一个开车,一个看着窗外,他们沉默的仿佛不是久别重逢的姐弟。

    谢知归不是善于聊天的人,一般都是谢清元主动找话说。

    许是觉得这样冷清的气氛不太好,谢清元瞥了眼他,结果这一看就看到脖子上的痕迹,脚下踩油门的力道不自觉重了,车身猛地晃了一下。

    “那只怪物又欺负你了吗?”

    “没有。”谢知归透过车窗看到谢清元表情不对,意识到什么,把衣领立了起来。

    谢清元尴尬收回视线,继续专心开车,可没一会又控制不住往边上瞟。

    谢知归叹口气,提醒她:“姐姐,看路。”

    “哦哦,对,看路看路。”

    可过了一会,她还是没忍住问:“你为什么选择想起来?”

    谢知归没有一秒的犹豫,答道:“我想他了。”

    这个理由敌过一切。

    谢清元有片刻诧异,可谢知归表情从容,唇角因为某个人而勾起,她大概知道他此刻在想谁了,回过了头,喃喃道:“我以为你恨他,恨爸爸,也恨我,不会愿意记起那些不好的事。”

    谢清元咽了咽口水,“当时我真的不知道你会突然冲出来,我那个时候气昏头了,你也知道脾气急躁、莽撞,满脑子只想着打架,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收不了手了。”

    “我怕你怪我,怕你难过,可能忘记那些事对你更好,你可以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我没有料到你还会回到雾山”,谢清元语速越来越快,也越发的慌,“我、我……”

    谢知归看他不对劲,喊她:“姐姐?”

    “对不起!”大声说出这三个字几乎耗光了她所有的心力。

    接着她一脚把刹车踩到底,尖锐一声,车子猛地停下,身体由于惯性往前冲,又撞回车背上,安全带勒的骨头有点疼。

    “呃……”

    谢知归缓了一下,突然一道哽咽声传入耳中。

    谢清元趴在方向盘上,脸埋了起来,不停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散,用手大力捶打方向盘,谢知归看不下去,及时握她的手,把她拽了起来,又抽了两张纸给她。

    “我没有怪过你,把眼泪擦擦吧。”

    谢清元抽搭鼻子,眼泪要落不落地看着他,像是不太相信。

    “你再哭我可真嫌弃你了。”

    谢清元瞬间把眼泪鼻涕吸溜回去,揉了揉红肿的眼睛。

    难得看她露出可怜样,谢知归打趣她,“越揉越像两条毛毛虫。”

    谢清元一愣,又有点想笑,不过为了维护身为姐姐的尊严,不轻不重打了他一下,“你才毛毛虫呢。”

    谢知归反问她:“我是毛毛虫,那你是什么?大毛毛虫?”

    “蝴蝶!是蝴蝶!”说完,谢清元愣在谢知归淡笑的眼睛里。

    咆哮声被晚风带走,车内的姐弟俩相视朗笑出声,破冰为水,各自躺靠回椅背上,长叹了一口气。

    过去的恩怨以一种调侃方式的翻篇了。

    也挺好。

    谢清元调整好情绪,扭动钥匙发动车子,却听谢知归以冷寒的语气说:“但我恨他。”

    谢清元动作一顿,“谁?”

    “谢三霄。”谢知归看着她的眼睛,眼底的厌恶与憎恨写的清清楚楚。

    谢清元意识到,他明知谢三霄是她敬重的父亲,还要当着她的面说这些话,就是不打算留一寸一厘的余地。

    谢知归目光平静,这对她来说或许是煎熬,一边是弟弟,一边是父亲。

    但他就是要一字一句、缓慢而坚决地告诉她:“我和谢三霄,一定会死一个,而且必须是我活,他死。”

    “你可以不帮我,但你不能阻拦我。”

    *

    回去后,谢清元沉默了三天,最后在谢知归出发前做出了决定。

    谢知归:“你?”

    谢清元脸色略显憔悴,却紧握住了他,掌心温热、厚实。

    “一起去,我帮你,把你的清净生活还给你,是我欠你的,也是爸……那个人欠你的。”

    第114章

    日上三竿, 金光照耀长白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门口堵满了前来进香的人,今日到了时间, 道观却迟迟未打开大门。

    谢知归站在斋坛前, 眺望远方一望无际的雪景。

    谢清元穿上了道袍, 一手持拂尘,从他身后走近,轻拍了拍他的肩,她以为他是在欣赏景色,便说:“等事情结束,你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吧,带你好好看看长白山的美景。”

    谢知归摇头,“我得尽快回去, 明匪玉醒了要找我。”

    谢清元动了动嘴, 要说点什么, 但谢知归已经转头走进了斋坛。

    “开始吧。”

    谢三霄就跟上了年纪老鼠似的,狡猾险诈,一察觉到危险就绝不会探头出来, 只会藏在阴沟里搞鬼。

    要解决他,就得先把他从谢知归身体里赶出来, 于是他们找来了一具尸体,准备将谢三霄驱赶到里面,然后在将他钉死于特制棺木中, 镇压于道观下方,等六十年后他自然会魂飞魄散。

    一开始, 事情进行的还算顺利, 谢清元为他找了几位前辈坐镇, 理当万无一失。

    可就在谢三霄即将被彻底赶出来的瞬间,谢知归突然吐血朝前方倒下,谢清元忙把他扶起来,却发现他双目充血,脸上迅速爬满青黑的经脉,唇色发黑,她暗道不好,谢三霄这是要拉着谢知归同归于尽。

    “停下来!”谢清元赶紧提醒几位前辈。

    但前辈们神色古怪,额头上渗出大颗汗滴,“停,停不下来了!”

    谢清元愣了一下,“什么?”

    话音刚落她抱着的谢知归突然浑身痉挛,大口咳出鲜血,紧紧握住谢清元的手臂,“咳咳,咳咳咳,姐姐,别停,他快受不了,咳咳……”

    谢清元看着他脸色越发苍白,担忧问:“可是你还撑得下去吗?”

    “继,继续……”谢知归气息很弱,脑内感觉要炸开了,全身血液以不可思议速度倒流,可这是最后的机会了,绝不能半途而废。

    “继续!”见谢清元犹豫不定,他嘶声大吼道。

    谢清元闭了闭泛红的眼睛,咬牙说:“……好。”

    更深的痛苦从脚底爬遍身体每个角落蔓延上来,生命力流逝,血液变冷,却疯狂沸腾,冲击着血管和神经,他强烈地感觉身体里有两个灵魂在争斗,这具躯体仿佛要被撕裂成两半。

    就在他视线陷入黑暗,痛苦拖着他进入深渊,耳边忽然响起一声焦急悲切的呼喊“谢知归!”

    脑内某根弦猛然拨动,他如梦初醒般睁开了眼,躺在一个熟悉且温暖的怀抱里。

    “阿,阿玉。”

    明匪玉小心翼翼给他擦去嘴角的血,他看着还算冷静,可只有和他挨在一起的谢知归才知道,此刻抱着他的手臂在颤抖。

    谢知归想笑一笑,让明匪玉不要紧张,他没有事,可是苍白的笑容没有说服力,只会让明匪玉更心疼。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失败了,我失去意识后又会捅伤你,你不在,至少不会受伤。”

    明匪玉把他抱起来,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在他耳边一遍遍说着:“没关系,真的没有关系。”

    “不管发什么,失败了多严重的后果,你都可以告诉我,我们一起去面对。”

    “嗯,我知道。”谢知归也伸手搂住了他,“以后不会了,都结束。”

    两人相拥了很久,以无声的方式倾诉言语无法表达的情感。

    直到有人轻咳了一声,谢知归这才发现周围的道士们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们,老道委婉道:“那个,小情侣感情挺好的哈,要不给你们找个厢房单独聊聊?”

    老道笑眯眯看着他们。

    谢知归脸唰地就红了,一把将明匪玉推开,起身朝他们鞠躬致谢,“不好意思,辛苦各位道长,多谢各位的救命之恩。”

    老道大方摆摆手,“不谢不谢,你是清元弟弟,也算我们的家人,应该做的。”

    “诶?清元呢?”老道环顾一圈,却发现谢清元垂着头站在角落里。

    看着有点说不上来的古怪。

    老道走过去,边喊她:“清元。”

    “清元?”

    谢知归看着地上那具毫无动静的尸体,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喊住老道,“别过去!她不是谢清元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这身影动作极快,下手狠辣,大家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哗啦啦倒了一地。

    短时间内他们不会想到,以谢清元的功力居然也会被游魂上身。

    普通游魂当然不可能,但这个人是她生父。

    谢三霄操控着谢清元的身体就要冲他而来,明匪玉挡在他跟前,嘱咐了一句“先保护自己,别过来”,随后过去和谢三霄缠斗了起来。

    谢知归紧张地看着他们打架,他担心谢三霄无耻狡诈使阴招,明匪玉会受伤,可又不想谢清元的身体被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