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雨、阳、空!”

    “……师、师父。”

    “小吉,你乖乖的啊,别给人添麻烦啊!”

    林茜一本正经地嘱咐道。她家折耳猫一副爱听不听的样子,横在苏牧头顶上闲适地舔着爪子,别提那小样儿多傲娇了。

    苏牧眼神温和地看着她,带着一点纵容的表情,似乎早已习惯头上那是个作威作福的小家伙。

    她喵的这居然是她的精神向导!林茜一脸黑线转过去,发现杨禹,也就是不知何时已完成性转步骤的她的徒弟,在捂嘴偷笑。

    “你笑什么!”因为这里是图书馆,林茜将声音压的极低,但她知道对方能够听见,他们的精神向导则在她视线离开的那一会,欢快地撒着蹄子跑去了外面的草地。她可以感觉到对方的气息正在吸引着她。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让她不禁想伸出精神力触梢碰一碰,看看感觉是不是真的会更好。

    “明天我想去欢乐谷,你去不去?”她一边问,靠得更近了一些。

    “去……”哨兵声如蚊蚋。极小心地看了她一眼,黑漉漉的眼睛让她想起来某种小动物。“……可我怕……”

    她当然知道对方担心什么,说实话她自己也没几分把握。已经快五年没去过那种刺激又热闹的地方了。外界情绪的洪流会很容易导致精神壁垒的不稳。尤其是游乐场那种场合,人类的情绪波动其凶猛程度不下于暴风雨之夜的大海。

    但是对方身上传来的那种让她十分安心的气息又激起了她心中一点冒险的小冲动。明明他们正式面基过才不到十几天!这种好像认识了好久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林茜一边心中咆哮,一边吐槽这只害羞的工程系哨兵,“我都不怕了你怕个啥,你到底是不是哨兵?”

    杨禹闻言默默地垂下了眼,似乎有点委屈的样子。林茜被他的表情逗乐,因为并没有传来拒绝之意,她很顺其自然地伸出了手,贴上对方的指尖。哨兵的手随即轻轻一颤,就像条件反射似地握住了她的,仿佛终于得到了珍宝的旅人,紧紧攥着,不再松开。

    这种被人全心全意对待的感觉实在太好。林茜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使了一点小性子,“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她睁大她的眼睛,歪着脑袋,故意用卖萌的表情看着对方。

    哨兵有点腼腆地点点头,脸上红扑扑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林茜有些恶劣地伸手去摸他的头发,和戳他的脸颊,不时用些轻声细语逗弄对方。哨兵想要躲开,却舍不得松开她的手,其结果可想而知。

    真是……快要待不下去了。为了避免自己真的笑出来或做出一些动作引起他们的注意,距离他们三米开外的肖少华将书翻开在自己快看完的那一页,内侧的一面盖到自己脸上,就像所有累了会靠在窗台上合目小憩的学生一样,做出了微微向后侧倾斜的动作。

    秋日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洒落在他身上,给翻白的衬衣染上了一层洋洋暖意。

    只有书页下微微弯起的嘴角泄露了他此时的真实心情。

    sg特殊管辖区。

    廖安国上了特制的防弹车,对许晖说道,“查查那孩子家里都做什么。”

    许晖拿出平板电脑:“那个小实习生?”看到长官颔首,她直接调出已经找好的资料,念道,“其父肖元忠为连云国贸旗下的代理分部总经理,主营木板、瓷砖等材质方面,籍贯河北省石家庄,年薪为十五万到二十万不等,其母李秀,连云国际商务报社编辑,籍贯江苏无锡,年薪为九万到十一万。肖少华,出生年月为二零六三年日七月二十八日,”说着她将肖少华从小到大获得的各种奖项念了一遍,总结道,“此人才智超群,孤傲而谦卑,为典型精英式科研工作者性格。我观他双目明亮、眼神坚定,是胸怀坦荡,不藏奸鬼之人。是为一。”

    这是他们做安全工作的一种黑话,以数字代表被调查对象的危害级别。

    “一为何?”廖安国颇有兴趣问。

    “倘若此人决定背叛,那定然光明正大,赴汤蹈火,无可挽回。”许晖直直望向这位普通人长官答道,目光不躲不闪。

    廖安国愣了一秒,遂解真意,哈哈大笑起来,“你啊你,”他笑着摇摇头,拿出自己手机,指纹解锁后,他用几分钟时间在图片库里翻了一会,“你看,像不像?”

    他问哨兵女秘书,注视着液晶屏幕的目光中有着一丝怀念和感慨。

    数据储存技术,即使经过二十年也不会褪色。虽然距离的远了点,构图也并不好看,许晖仍旧一眼认出了那个坐在天台栏杆上的男性侧脸和自己前天所见的实习生有至少八分相似。

    她瞳孔一缩,当即掏出手机,问,“要报告首长吗?”

    廖安国却没有立刻回答。他仿佛回味起那些尘封的过往,神情专注似沉思,十几秒后,方一摆手,“算了!你说他们九局的都不管,我操那么多闲心干什么?”

    许晖闻言,慢慢放下手机,回到目视前方的端坐姿势。不知为何心中稍稍轻松了一点。

    廖安国微微眯起眼,看着照片中的对着夕阳仰脸的向导微笑面容,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抚过对方的背部边缘。其实那人素来少笑,平时总一副生人勿近,冷若冰霜的样子,因此记忆里那寥寥几次笑容,也就如此弥足珍贵。

    余晖的光就像在对方的身上镶了一条金线。靠近边缘的地方仔细看有些重影,可见当时偷拍的人心情多少有些激动。

    没想到时光匆匆,竟都有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他也只是一个小小的普通人警卫员,对方却是龙组组长,以双s级的精神力及不输于哨兵的近战攻击力,被喻为首席向导中的首席,实力之强,一时无人能敌。只可惜一朝龙游浅滩遭虾戏,那件事后,被当时的军区塔司令员哨兵以安全协防为名囚禁于塔,实则用尽手段试图逼迫对方进入结合热以与己绑定。那个男人,在被拍摄这张照片的时候,身体及精神已是强弩之末,然而他望着天空的表情,依旧像随时可以展翅飞去。

    紧接着就是暴|乱,因为对方在被迫共鸣中用精神力爆破近乎炸死了那名哨兵司令员,同时塔防被人攻破,据视频分析是他的徒弟,另一个向导,一路杀进来将人救了出去,他看见对方带着冷漠的表情毫不手软地将挡在面前的警卫们全数以掌毙命,如修罗行走而来,轮到自己时不由闭上了眼睛,却没想到被放过了一马,那只沾满鲜血的手,只是轻轻掠过他的颈间,就离去了。

    人生际遇无常,二十年来风起云涌。作为幸存者,他被当时军区塔副参谋长从警卫员调入作训处,历经多次任务,进入党校学习,第三次中越战争,扶摇直上,从集团军副师长,到南京军区司令员,这一届起进入军委,被任命为总后勤部部长。

    而那名当时被对方用精神力爆破的司令员现在还在疗养院里躺着,成为大脑空空的白痴,生不如死。

    廖安国思及此,忍不住嘲讽地勾了勾嘴角。他也是越往上走才开始了解中央许多政策的含义,当初那名司令员,大概自以为出生军二代,又身为哨兵,只要找到最强的向导,就可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甚至……那个位置,却不知他的这一举动才将他真正推入了深渊。十年|动|乱留下了太多迷思,可以说,若他不是普通人,还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任何企图将个人凌驾于国家机器之上的哨兵或向导,都会被这个巨大的系统无情碾碎。

    不明白此理的人,即使能力再强,也不过是他人手中的兵器罢了。

    第 35 章

    时间回到六天前。

    赵明轩下了飞机后已是深夜。机场依旧灯火通明,人潮熙攘。因为时差关系,当地钟表比他出发前,指针仿佛只过了两小时。由于这次出国是执行机密任务,护照和新身份证明都是由安全部一应处理,属性一栏为普通,面容也被特别矫饰过,和原来有较大区别,身上喷了十几个小时的气味中和剂,携带的特殊精神力屏蔽装置,入关时必须关掉取下,提前服用一颗时效为四十分钟到六十五分钟的精神力网灰湮胶囊,麻痹传感,以达到降低精神力辐射强度,从而在其它哨向监视者眼前隐藏自己的目的。

    副作用为,药效过后一个小时,体力下降、感官钝化,头疼等。

    根据那名接头同志的邮件指示,赵明轩先去机场附近租了一辆跑车,开车去对方制定的地址一个酒吧碰头。

    在外光影绰乱,五颜六色,入内如群魔乱舞,节奏强劲的电音震耳欲聋,即使是他已经被钝化的感官依旧感到嘈杂,隐约听到右侧一名带着口音的黑人对他同伴说,“那个女孩太辣了,谁能得到她谁就是今晚的赢家!”

    赵明轩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很快就找到了他的目标,一名穿着豹纹短裙吊带背心的金发女子。他拨开人群,径直走上去,按照对方的要求跳了段求偶舞,虽练习仓促,几个动作看起来倒有模有样,四周传来起哄的口哨声。女子浓妆艳抹,五彩灯光不停晃动打在她脸上,五官无法辨认,肢体舞动间,倒另有一种迷幻动感之美。赵明轩不为所动,只见对方打出手势,他立刻带人离开,坐上跑车,扬长而去。

    待到旅馆入住,恰如其份扮演了一对露水情缘后,赵明轩关上门,旋开灯光,转过身正颜厉色道,“怎么是你!”

    “surprise!”刘美和大笑着走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欢迎来到拉斯维加斯!”

    至此,灰湮胶囊的副作用强烈发作,一时间头疼欲裂,但赵明轩仍记得自己任务,“我需要检查你的证件。”他一把将她推开。

    刘美和挑挑眉,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从烟盒里抽出一张卡片扔给他,而后自己拿出了一根烟,笼着打火机点上吸了一口。

    赵明轩扫了一眼上面代号,正是1789,便觉得四肢汇集的疲惫像一股涓涓细流涌了上来。“请问下一步行动建议。”

    就算发现对方是未结合向导也来不及换人了,安全部在想什么?!有那么几秒,赵明轩因药物后遗症引起的感官混乱而产生了一种无法抑制的愤怒情绪。但他随即意识到这是精神力被削弱感官失去掌控的表现,冷静将之压制了下来,认真打量起这名即将与他展开未来几天任务的合作者。

    刘美和并不急着回答,她先吞吐了几口烟雾,又从包里拿出了一个ipod播放器,点开公放,一段男女床|事的呻|吟顿时若有时无地在封闭的空间内响起。她脸上带着欣赏的表情倾听了一会,才转头问赵明轩。

    “你好像很讨厌我,第一次见面连握手都不愿意,为什么?”

    赵明轩皮笑肉不笑了一下,回答,“因为在我们进门前二十分钟,你先去了洗手间,却没有洗手,出来后用同一只手食用了桌上的生煎包,而后直接拿起筷子。”

    刘美和听了这话,立刻拉下脸来。

    “你对肖少华也这样?”

    赵明轩表情不变,“你跟他没有可比性。”

    “你!”刘美和气结,随后一挥手,“算了,”表示不想争吵,“一小时后我们出发,去雷切儿,离五十一区最近的一个城镇。”

    她说着将屏蔽器摘下,深吸了几口气,似乎在尝试缓和精神力网的紧绷感,而后带上,“打开你的屏蔽器。直到等我发出安全讯息。”

    她脸色不快。赵明轩不再发出任何疑问,直接照做。

    等他们退房的时候,刘美和往脸上刷了一点液体腮红,看上去就像情|欲得到满足的少女,她笑嘻嘻地跟前台的小姐聊天,“因为我们要去看外星人啊,他还说要带我玩车震呢。”

    “噢!那实在太令人兴奋了!”

    赵明轩听见那位接待员道。

    他用一种稍显粗鲁、急不可待的动作,在接待员羡慕的惊叫声中,直接将刘美和一把扛起,就像扔麻袋一样,扔到了车上。

    刘美和一生气,英文脱口而出,“噢!该死!你就不能当个绅士吗?”

    赵明轩用一种波澜不惊的英语调子回答她,“没时间了。”

    跑车就像无声无息的幽灵飘游在九十三号公路上。

    方圆百里只见平原荒漠和稀疏的矮房。

    赵明轩在副驾驶座上摘下屏蔽器后,先等了十几秒恢复,而后展开所有已经觉醒的感官,听觉视觉嗅觉,就像被束缚笼中的鸟儿,终于展开了双翼,倏忽间已飞上了蓝天,三者齐头并进,先试探了一番这片区域的全貌,随之而来信息洪流几乎将他淹没。火热的气味,弥漫在不夜城的上空,老虎机,抛硬币的声音。性、罪恶,血,垃圾,纸醉金迷,绚烂灯光,舞动韵律的躯体,赌博。烟草。堕|落。放纵。

    肢体舒畅的放松,仿佛在天空中自由地飞翔,又像鱼游进了大海,愉悦地翻了个滚。

    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享受这种感觉的。假如神游的时间没有加长,频率没有增多。

    有点眩晕。这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身旁的向导在中和剂的掩盖下散发出一种混着酒精的甜腻味道,用她的精神力触梢传达出一种不悦、不耐的情绪信息。但,那又如何?

    赵明轩并不认为有去注意的必要,只要不会对进行中的任务产生妨碍,那么其私生活或秘密或所谓真实想法如何,又与他有何干系。

    就算是向导。

    他也曾不止一次幻想过,如果肖少华能够觉醒成为向导,他的精神将如何陪伴着他遨游、探索整个世界,他会带他去看人们如何忙碌匆匆地生活,在排列整齐的建筑物间像湍流一般来来往往,那

    楠

    些平凡的爱憎,琐碎的烦忧,就像无数碎片一样在阳光下熠熠闪光,河里倒映的碎钻。他会带他去看高山、森林、瀑布,一只天堂鸟如何发出清越的鸣叫,舒展它的羽毛,挥舞着它的美丽图案跳着轻灵的舞蹈吸引它的另一半,小草从土壤中探出头脑,打碎了露珠。他会带他去漫游海底,慢慢地滑过珊瑚柔软的透明表皮,看夕阳一点点将水纹浸染成绚丽的颜色,穿梭在蜂拥追逐的鱼群之中,随着无数升起的气泡自由嬉戏。他还想带他去倾听夜半莲花盛开的声音,就像天堂的乐声,美梦中发出的召唤……

    然而那样的心思,在见过向导之家为他介绍的所谓优秀向导后,就很快地消散了。忠诚和驯服的产物,他无法想象自己引以为豪的感官要绑在那般一个物件上,也不愿将肖少华置于那样的境地。那些范本一样的向导们是如此的无知、无趣,甚至无法沟通,即使亲自对sg的向导们实施了军训,他也不认为他们之中有谁能真正引起他内心深处探寻的兴趣。按例,所有向导在与哨兵绑定前后,须经过向导之家至少两年的思想培训,期间强制停止一切其它社会活动。如果有日令肖少华成为向导的代价就是再也无法从他眼中看到追逐梦想的辉光……

    他打了个冷战,连忙将因动摇而迷失的感官强行拖回,浮现出整个城市在黑暗中的脉络。

    赵明轩的感官穿过无数建筑物,回到平原,跟上了风,寒冷的气息,黑暗中有几个发光的影子,是监视者,他小心翼翼地擦过了对方的戒备边缘,捕捉到了几个武装警卫的行走路线,五十一区的一侧概貌就像实质的模型一样在他大脑中渐渐显现出来。

    只是,到此为止了。

    目标区域延伸,视觉可见的范围内,几点红光若隐若现地提醒着他精神波动检测器的存在。

    他收回精神力触须,给刘美和拍了一个清晰的影像讯号,但对方似乎不喜欢这种感应方式,往车窗的方向皱眉偏了偏头。赵明轩做完了自己应该做的,就将屏蔽装置打开,重新感觉那种到几不可闻的嗡鸣就像一层薄膜一样,隔开了他的精神力与外界的接触。小镇就在前方,晨光已微微曦亮。

    两人换座位后,他去停车,刘美和去开房。旅馆是有名的以外星人为主题,到处可以看到相关模型与招贴。赵明轩拿着车钥匙回来时,听到接待员正在热情地拿着地图跟刘美和介绍距离此处不远的外星人研究中心,一个风格奇异的博物馆。他们订的是大床房,刘美和睡了床,赵明轩自备睡袋,两人相安无事。只是两小时后房内再度悠悠响起男女床|事呻|吟声,赵明轩干脆封闭听觉,将屏蔽装置振辐率调到最大,这样总算睡了过去。

    一觉便到了下午,他是被刘美和一杯冷水泼醒的。赵明轩醒来时,感官依旧发钝,但他一瞬便清醒了,伸手调低了屏蔽装置。“出发?”

    对方拿着空杯子,面色阴沉地叉腰看着他,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对。”

    他们路经博物馆,跟着一群来自其它地方的游客进去了,只是装装样子,很快出来后驶上375公路。到标志附近有几名□□游客被警车拦下来盘问,带走了,接着是俄罗斯的留学生,赵明轩等人跟着一辆韩国旅游团的大巴后面绕了段路,倒是混过了检查。

    “接下来的路只能用指南针和地图定位了。”伸手将卫星导航关掉,刘美和开口道,同时将赵明轩的屏蔽装置不告自取了下来,接上usb连通笔记本,“你哪个感官最好用?”

    赵明轩目视前方,手握方向盘。“视觉。”

    刘美和一边用写字板打开程序后台,一边问,“最远距离和清晰度是?”

    赵明轩回答:“四万米以内,最远可以达到一千五百万像素级别,超过后每千米降低一百万。”

    刘美和骇然:“难怪他们派你来!”

    如果将哨兵的视觉系感官比喻为自带航拍功能的高清巨倍望远镜,一千五百万像素固然只属于普通单反级别,然而这是以四万米为极限,如果能将距离压缩至十英里以内……

    赵明轩笑笑,不答话。刘美和尴尬了一下,知道自己此前态度不渝多有得罪,此时也不废话,“我给你开个后门,但是只能漏一条感官。”

    赵明轩有些惊讶,“……不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