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嘉文笑道:“《山海经》也是神话,可你知道么?《山海经》还有个别称,叫做国家地理第一经。”

    淳于彦眨了眨眼,苏嘉文将先前的话题接上,“所以龙凤本就不是一对,而是死敌、世仇,打起来你死我活的那一种。”

    淳于彦化为问题宝宝,再次举手:“那为什么会有龙凤配,龙凤呈祥之类的说法?”

    苏嘉文点了点头:“这就要说到当时龙凤之争的情形了。据传,龙凤争斗最激烈的时候,天下生灵涂炭,哀鸿遍野,可谓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最好诠释。”

    他们对话的时候,赵明轩就静静听着。

    “直到两族纷争落幕,天下暂时统一,当时的人们就以‘龙凤呈祥’纹作为图腾,实际寓意着两族的合作休战,意思是‘求你们别打了,就让我们好好过几天太平日子’,也算讨个彩头,表达了对和平生活的向往,”苏嘉文问淳于彦,“我这样说,后面跟的‘天下大吉’,你是不是更容易理解一点了?”

    淳于彦:“嗯。”

    苏嘉文笑道:“战争能结束就是好事。当然,这也只是其中一种说法。事实上到了战国,写楚辞的屈原记得吗?”

    这是高中背过的,淳于彦忙颔首:“记得、记得。”

    苏嘉文道:“楚人自认为凤族的后裔,楚国当时的图腾就是凤,在屈原的作品当中,凤作为至高无上的神灵出现,龙就只是凤的坐骑。更甚者,因为龙在当时多为北方敌对国家的图腾,楚墓出土的一幅龙凤斗刺绣中,很明显的反映了,在楚人心中,龙还是邪恶的代表,凤是善良的神,将战胜它。”

    淳于彦大概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连问:“后来呢?”

    苏嘉文道:“随着楚灭,秦一统天下,北方的龙图腾再次为尊。或许出于政治上的考量,再次登场的凤便被置为了龙的从属。也是为何后来,龙总是皇帝的象征,凤就是皇后的。”

    淳于彦感叹道:“原来如此……原来龙凤之间,从来不是什么配偶……而是一系列残酷战争的结局啊。”

    “是的。”苏嘉文道,“两个族类的联合或吞并,随着时间流逝,人们又往往自顾自地给它们强加了许多美好的寄托与期望,”他笑了笑,“可惜幻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像龙和凤这种完全两种不同的族类精神体,彼此间一般共鸣度都不会超过百分之二十五,拥有龙凤精神体的哨向,见了面没打起来就当交朋友了。”

    淳于彦问:“那龙真正的配偶是什么?凤呢?”

    苏嘉文道:“汉朝司马相如一曲《凤求凰》娶得卓文君,成就一段佳话。这里的‘凤凰’指的就是凤与它的配偶‘凰’。凤一族中,凤为阳,凰为阴,是以,凤凰这样,方是天生一对。同理,”他指了下北方,“像首都的麒麟少将,叶少将的精神体为‘麒’,方少将的精神体为‘麟’,这样同族类不同性的精神体,一见面,那共鸣度直飚百分之九十以上没跑了。”

    苏嘉文说的累了,伸手将桌上的盆拿过来瞧了瞧。然而这一盆子面饼早被赵明轩干光了,剩下的都是些碎渣渣。

    苏嘉文拎个空盆站起来:“我去趟厨房。”

    待他从馕坑里摸了两个饼出来,嘴里还叼了一个,院子里飘了条青龙,是赵明轩的精神体不知何时溜达回来了,正追着淳于彦的精神体跑。不仅如此,那青龙追上了便好奇地左闻右嗅,像要随时亲上去般,反令淳于彦的精神体节节后退,扑扇着翅膀要缩到其主人身后去,淳于彦无奈:“果果,出来~别转啦……”

    奈何两只精神体都不听他的,直将他当成了根藏身的柱子,绕着他上游下飞的,大有就此玩起躲猫猫的架势。

    苏嘉文见状饼就喷了,险些呛着自己,他好不容易接住剩下的,没浪费,“咳咳……还真是,第一次看到这条青龙这么亲近酋长以外的人……”

    赵明轩倒没看他们,他趴桌子上抱着手机发短信,苏嘉文走来将盆搁桌子上,擦擦手,他刚好发完了一条,抬起头招呼道:“渊冥,回来!”

    是毫不客气的命令语气。

    青龙磨磨蹭蹭地回来了,没入图景前是一步三回首的,恋恋不舍般望向淳于彦的方向那从向导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了一点脑袋,一撮绒绒冠羽里露出两只小角,冠羽的细长尾端红如火焰,随着它动作微晃,洒落点点光斑。

    苏嘉文“咦”了声,问:“小彦你的精神体是什么?”

    “不知道啊,”说到这个,淳于彦更无奈,眼见青龙走了,他抬手想让精神体飞到手臂上,而精神体无视了他的指示,压根不出来,“刚觉醒的时候翻遍了动物大全,也没认出它是个啥。正好小文哥你见多识广,不知能不能帮我看看?”

    “好呀。”苏嘉文笑道,唤出了他的雪獾。过膝高的精神体四足落地,缓缓踱了过去,身上雪白的皮毛在夜色中淌着粼粼银光。

    这回淳于彦的精神体倒不怕了,一下飞到了淳于彦的肩上,淳于彦蹲了下去,雪獾直立起,将俩前爪放他膝盖上,两只圆溜溜的小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淳于彦肩上的精神体。

    这般瞅了会,淳于彦的精神体发出一声清啼,雪獾就放下前爪,几个轻快踏步回了苏嘉文身边,后者摸了摸它头顶。淳于彦起身道:“我总觉得是什么鸟什么鹰……之类?上个月看了个节目,感觉有点像红腹锦鸡,但人家锦鸡也没我头上这对鹿角啊,真是醉了。”

    苏嘉文听他说到自己的精神体像只“鸡”就开始笑,待他说到头上“鹿角”,笑声就止不住了,“哧哧哧”从捂嘴的指缝里冒出,淳于彦的精神体闻言更是挥翅扇他一脸,扇的淳于彦抱头直道“果果我错了!”笑的苏嘉文前俯后仰,笑了好一会儿方放下手,立起身道:“如果我没看错,你这只其实是龙形凤身……叫嘲风,是龙里的一种。”

    “……啊?啊?”淳于彦一脸懵x,又被他的精神体踹了一爪。

    苏嘉文看向赵明轩,笑问:“教官刚刚应该是……已经认出来了吧?”

    淳于彦屏住了呼吸。

    这一刻是如此的短暂,又是那么漫长。向导无法回头,像被施了定身术般,直到听见了身后的哨兵传来轻轻一声“嗯”,他的心跳在刹那跳漏了一拍。

    紧接着便如擂鼓般跳动了起来。

    “不不,小文哥,”他听见自己慌乱地,无措地对苏嘉文说:“肯定是哪里弄错了,出了什么差错……我的精神体怎么可能是龙?”

    而渊冥的气息应该是水属性,果果是火……

    “凤为阳,凰为阴……”苏嘉文方才的话语尚徘徊在他耳际,“这样同族类不同性的精神体……”

    怎么可能,跟那威风凛凛的渊冥一个族类?!

    如果说哨向平时展现的性格代表着人格中的自我,精神体展现的性格则是人格中的本我,属于本能。人类可以遮掩自己的真实情感,精神体却不能,淳于彦肩上的精神体扑扇着翅膀乱飞起来,被他一把抓住塞回了精神图景,就看见苏嘉文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似笑非笑。淳于彦急急强调道:“小文哥,你看错了,果果就是一只普通的鸟!”

    “嗯,好吧,”苏嘉文也不反驳,笑着顺着他的话应道,“那就当我看错了。”说完,他又从桌上盆里捞了块饼,跟他们告辞,“我家女王在叫我,我先上去了。”

    “女王”是他对自己哨兵的昵称。没见他用手机,或什么隔窗喊话,于是另外两人便知道了,这对是通过绑定哨向间的精神链接联络了。

    雪獾跟在苏嘉文身后,优雅地踏步上了楼梯。

    “……小文哥!”

    淳于彦心一慌,唤了一句。

    “嗯?”苏嘉文回头,对他又是一笑,“晚安。”

    而苏嘉文一走,院里登时只剩下了他和赵明轩两个人。

    这个点其他人不是已睡下了,就是准备睡了,楼上窗户盏盏灯光相继暗下。夜里起风气温骤降,片片树叶结了层霜,跟冰晶凝固了似的,天上的星子镶嵌若钻。除了火盆里的火苗微弱颤着,于这无尽深邃中挑染了一抹瑰丽的红。

    在这大西北寒冷的夜晚,向导背对着哨兵站着,有那么几秒完全不敢转身去看对方,连动一动都不能。他面颊发烫,心跳得快爆炸了,“……赵,监察,晚、晚安。”

    淳于彦结结巴巴地说了几个字,口干舌燥地,就要跑开。

    “淳于。”

    却被赵明轩叫住了。

    淳于彦站住了。

    “你后悔过吗?觉醒成向导。”

    只听哨兵这么问。

    一句话,不知为何地,令他火热的大脑凉下了。

    久久,淳于彦答:“……我不知道。”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哨兵低沉磁性的嗓音飘散在夜色里,如撩人心魄的琴弦,“你可以重新选择科研,代价是不觉醒。你可愿意?”

    淳于彦握紧了拳头,手心里被关闭的屏蔽器硌的他掌肉生疼。

    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久,久得让哨兵觉得,他或许不会再开口了。淳于彦低低地说了几句话。

    起初赵明轩以为他是在对自己说什么,听了一会,方听出他是在念哨向婚礼的英文誓词。

    “……你是我来这世上的意义。”

    淳于彦的英语带一点俄式口音,具有某种异国的韵味,阴阳顿挫中带一点萨克风似的柔和低哑。

    “你是我另一半的灵魂,与生命。”

    “我的灵魂之光,我的生命之火,”赵明轩看见他望向夜空道,“如果这一切能换来与你的相遇,那么对于我,就是值得的。”

    向导说:

    “没有什么,会比我的灵魂伴侣更重要。”

    第 174 章

    首都塔辖区。

    sg研究所, 所长办公室。

    这是一个套间,分为里间和外间。

    日光穿过了百叶窗的缝隙,合着室内的灯光将这不大的外间照的敞亮。所长江绍一的秘书肩上夹着部座机的听筒, 双手打着键盘,一边接听一边处理文件。他手旁的一盆绿植旺盛地舒展着枝叶, 显得生机勃勃。

    吴靖峰则在这外间等候区的一张椅子上坐着,腿上放个笔记本电脑, 给人回邮件。他的上司肖少华此时正在里间和现任所长谈话。

    他们已经谈了约有二十分钟, 里面偶尔有细微人声流出。虽然不能动用感官精神力,拜他那觉醒后的敏锐听觉所赐,吴靖峰仍是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些零碎词句,也就捕获了不少信息。

    江绍一的语调不算严厉, 但很明显能听出就是批评。

    “这件事……就算只是柴启的个人行为……不能当做孤立事件处理。”

    “……对集体的影响恶劣, 上面……检查, 你拿什么保证?”

    “性丑闻……是学术腐败……不是去追究推手,待舆论发酵……就晚了……”

    听到这里,吴靖峰停下了撰写邮件的手, 滑动光标点开了一个著名问答论坛的地址。输入关键词搜索,出现一个热门答案,对应的问题为:如何看待sg研究所“专家足浴被捕”引发的轩然大波?

    这个答案的第一句话就是:因为这位专家是个绑定哨兵。

    吴靖峰略略扫了眼全文,大致总结了下, 不得不说人民群众的想象力真是无限的, 什么都能关联,还能上下联系得有鼻子有眼。

    根据这位的推断, 因为柴启是个绑定哨兵, 绑定哨向是忠贞的代表, 绑定哨兵还没解绑就去嫖|娼, 也就是□□出轨,必然有更深的原因在内。因为男人出轨,一方面是寻求刺激,打破一成不变,而这种刺激,主要来源于隐蔽性,所谓偷情的“偷”。但绑定哨向间的精神链接,从一开始就掐灭了这种源头,就算现在解绑了,自然解绑是个缓慢的延续性过程,这个过程中,由于向导对情绪意识的感应力,哨兵做点什么,向导不可能不知道,可以说男方想做点什么,只要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还在女方的眼皮子底下,那偷情的刺激便无从“偷”起。

    那到底是为什么让一个绑定哨兵冒着被向导知道的风险也要去嫖|娼?答主提到了一场五十年前爆发的学术界性丑闻。根据这位的背景介绍,当时是个直播相当火爆的年代,到了人们无论干点什么都喜欢开个直播的程度,诸如开车旅游、出门锻炼身体、上超市采购、上课写作业等等,几乎人手一个主播室。而那会儿有位知名高校教授带着他学生去做大保健,没想到他学生也开了直播,于是这位高校教授的几句名言便在万众瞩目之下闻名于世。

    教授说:“搞科研就是做生意,谈回报的,你说对基础研究很重要,学术意义,没人看这个,”镜头里,他一只手摸着身下女子一动一动的发顶,神情舒适,另一只手抬起搓了搓手指,“看的是这个。懂不懂?”

    教授说:“圈子里的男的,都嫖,带你嫖是跟你交心,看得起你,别不知好歹。”

    短短两句话就撕开了一层道德表率,呈现在世人眼前的是赤|裸裸的学术腐败。过后,这位教授的学术生涯自然是完蛋了,他的学生也不知所踪,顺藤摸瓜留下的却是我国知识份子形象的一落千丈。上头下狠手整治,一批人落马,又下了每两年强制检查等相关政策,几届下来圈内风气方有所清明。

    现在这位答主重提旧事,将柴启的“嫖|娼行为”定义为群体性社交影响的后果,又道“久居鲍肆不闻其臭”,连绑定哨兵都无法抵御的风气,普通人更别说,可谓这一桶脏水泼下来,竟是他们整个实验室无人幸免。

    而在答案的最后,这位还提到了肖少华,说“看到评论区有人说‘肖少华肯定不嫖’的,我只想告诉你们:太天真了同学们,这个圈子只有嫖了的,和嫖了还没被发现的。”

    法律上讲“疑罪从无”,但网上的网民们可不买这账,要证明一个人做过某件事相对容易,因为做过的事会留下证据可一个人要怎么才能证明自己没做过某件事?

    思及此,吴靖峰不由同情地给他还在里间跟大领导谈话的上司点了两支蜡。

    那两人的对谈还在继续,不时可以听出肖少华的话被对方打断:

    “……我现在不想听……进度……什么不能耽误,我就问……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清者自清,我以为当务”

    “太天真了肖少华!你以为……舆论绑架……检查……敢保证除了你……一点问题没有?”

    “新闻热度会转移……的时候,更要做好研究,用成果说话”

    “你是管理者!不能再单纯局限于研究领域!”

    江绍一的这句忽然拔高,让吴靖峰听了个完全。一下令哨兵心中咯噔一声:难道所长对肖主任不满,认为他不适合管理岗位?

    接着江绍一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两人大概谈到了sss研究组新组长的人选问题,吴靖峰记得现在代班的是他们组里一个年轻的项目主管,韩萧去年招的人,普通人男性,科研能力很强,可以说他们组今年要有上表彰的项目,就是他负责的了。但江绍一显然对此不认同,吴靖峰听见他说了几个词,什么“规定”“一定比例”“哨向协会”“打压”,他拼凑提炼了下,心想:莫非说的是,管理层要有几个名额给哨向,否则就会被哨向协会控告歧视打压?

    吴靖峰竖起了耳朵,奈何那两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就剩下了咔咔打字声,“……”打印机的声音。待肖少华推门出来,手上拿了几页纸,吴靖峰条件反射地就站了起身,“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