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轩无意间捅下的“娄子”,他们还在收拾过去一个小时,肖少华开了个五分钟的小会,核心意思非常简洁明了,用吴靖峰的常识理解就是:

    既然叶天宸他向导还活着,他们的精神链接也还在,一对虚光子坍缩了,那就再找一对做联合测量。怎么找呢?你丫不是断网了吗?你丫不是死活不肯接有线网吗?没事,咱就用无线网。一开机就自动连接的那种,不肯接是吧?弹窗弹死你。

    于是被后世诸多生物物理学家评价为“简单粗暴、丧心病狂”的单向跃维通信就这么上了线。由于sgda残余的轨迹衰退非常严重,肖少华就改了思路,不用它直接搭桥了,分八组,用它做一个短距的跳板,类似路由器隔了几堵墙,我屋就收不到信号了,要挂一个无线增强器。

    当然,介质还是偏振光子。根据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你测得准速度,就测不准位置,反之亦然,能量越大,量子就越容易受到干扰,重要的是稳定。为了减缓轨迹衰退的速度,他一口气管当地塔征用了数十个专用于向导精神力网的信号放大器,这还不够,当地sg学院、实验室、专柜,能借的都借了,能买的也买了,也就是好大一笔开销,加起来近两百个信号放大器,后续还有源源不断送来的,他几乎一口气将这座城市的信号放大器全搬空了,如果不是嫌邻市略远,一来一回就要两个小时,恐怕吴靖峰还得找台货车。密密麻麻的信号放大器铺在了沙漠上,远远望去,恍惚成了一片粼光闪闪的太阳能发电板之海。

    而这八组sgda残余轨迹,除了充当跳板,也对应需要手动排查的锚点,每组五到十五个锚点不等,现在测了十七个,已经过了一个小时,还剩下八十多个,用吴靖峰的话说,那就是一名准备远程入侵的黑客,发现他设为目标的那台电脑,藏在一百来个ip里,大家还长得特别像!入口界面都几乎一模一样。换成专业术语:干扰太严重了,背景噪波都差不多。

    技术员们拿到任务列表,均不由地倒抽一口凉气。有一位老专家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被肖少华及时安抚了。因为他说:“不做深入解析,没时间。我们直接走联合测量,信息包就用核心问话,技术员等十分钟收取反馈,我们展开下一组,你们分析上一组。”

    谈有为听明白了:“就是天文学那帮家伙朝外星人喊话的路子吧?”

    一个小年轻补了句:“还被整成了流水线。”

    于是一溜搞量子生物学的科研人员莫名笑成了傻x。

    吴靖峰趁计算机加载的几秒间,迅速偷瞄了一眼倒计时,已经超过了时限二十多分钟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三局的人还没有来,昨个儿大半夜一落地就跟催命似的逼肖少华签了文件,现在却连影儿都没露。他有些不安,也没法分心去想更多,只好本能地祈祷那帮人来的越晚越好。

    赵明轩的声音就在这时从一堆噪波里被找到了,说起来还是拜他那个一直戴着的手环所赐,虽然也是关联着量子通讯卫星,但这对人工创建的粒子纠缠脆多了,一进入“那边”就退相干,即嗝屁了。可不知为何,这回负责测量这组的技术员又在干涉图形上见到了它的身姿,尽管足足延迟了十分钟

    技术员没去管为什么延迟,为什么听不到人类的具体声波,只是报:“发现目标!”

    肖少华马上过来了,“分组解析噪音源,快速排除干扰。”

    所有人员各就各位。吴靖峰微微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集体作业。就仿佛在修复一张被损坏了又覆盖了太多次的名画,一层层揭开上面斑驳的陈漆、劣质的油脂、脏污的颜料,一点点清除不属于画本身的笔触、碎屑,再将那些被抠空划破的痕迹一步步补全,填上原有的饱满肌理、明暗色泽。

    他蓦地明白了,这就是为什么肖少华指定让赵明轩回答,因过去几个月针对对方的感官研究,那一天天的生理数据记录,肖少华对赵明轩的声音波形可谓是再熟悉不过了。

    “……一座名叫……光阴冢……陵墓,墓型为……目测墓高……与外界时间流速……”

    黑哨的声音断断续续,中间好多词就跟被鬼吃了似的,为此肖少华直接上手调频了,刚调了0.00018,勉强能听清一点音,就下令谁也不准再动了。

    这情形,如果放日常生活里,那估计相当常见一对异地的小情侣煲个电话粥,一个轻声细语,清晰可闻,一个吼破天了,静谧感人,哥们气得撂了线,一路骂着运营商冲出了家门,一看:噢,原来是他上周投诉的那个基站被拆了。

    可惜一竿子科学家现在谁也没闲心去畅想日常,人人眼底两抹青黛,面色差的跟鬼一样,他们一个个屏气凝神地听,神情肃穆又激动,生怕错过一个字般。负责转译声波内容的技术员拿着光电笔,目光跟着光标浮出的文字一寸寸地挪,一字字地纠,犹若大姑娘绣花似的小心翼翼。指挥所里,怕是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直到系统发出嘀嘀警示音:又一个粒子加速器被烧掉了。

    接了肖少华一个眼神,吴靖峰认命去找人换设备了。加载了过多信号放大器,这回真的是字字千金了,十分钟烧掉一个加速器,饶是今年拿到不少项目经费,这开销也花得实验室主任秘书心口肉疼。

    待他回到指挥所,众人已开始就赵明轩的答话内容一边商讨应对布置,一边提出疑点。

    “为什么会是一个陵墓的结构?”

    “没有光,封闭式空间?”

    “那空气从何而来?”

    “十倍的时间流速差是怎么回事?”学物理出身的谈有为心念一转道,“莫非是快慢钟效应?”

    “不,不对,”有人当即反驳了,“时间膨胀只有在接近光速时才会发生,难道谈师兄你认为这个空间是以光速在移动?”说着他指了指屏幕上的傅立叶变换函数图。

    “莫急,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又有人提出了新的看法,“所谓的‘光阴冢’是类似于低光速的黑洞环境,其间光被巨大的引力场吸住了,无法从中逃逸,导致看起来像是一切静止了?”

    “不对不对,”不同意见马上来了,“如果是这样,人在这种巨大的引力场中,就好像陷进了流沙沼泽,动作缓慢,举步维艰,你看刚刚赵大校说的哪一句提到了这一点?”

    “扯淡吧你,你是在视界之外才会觉得人动作缓慢、举步维艰,”那人反对道,“视界之内的人如果没有参照物,根本不会觉得自己的速度有任何异常。”

    “等等,我认为讨论这个议题,必须要先明确一点:宇宙是没有时间这个概念的,只有事件,时间这个尺度,只对观察者有意义。”

    “那会不会是这样?假设这个空间其实并不在地球上,距离我们非常遥远的光年,却由于存在更高的维度,现在我们检测到的只是它的投影?”

    “这样的话,反四维射束不会有任何效果,距离过远,那些量子早就退相干了,哪儿轮得着给我们传递信息?”

    “同学们、同学们!”张教授忍不住出声了。这堆卓有建树的科学家们争吵起来也跟小学生似的,尤其是生物专业的,活脱脱拎着他回了自己大学讲台。“肖主任,说句话。”他看向方才起就闷声不吭的肖少华。

    后者显然是在琢磨着什么,“我在想……”肖少华望向他们,“地心的引力常数是多少?”

    “三点九八六……”谈有为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了什么,纠正了自己,“十。”话落便是一怔。

    这会是巧合么?

    与此,所有人心头飘过一句。

    “您是指……”吴靖峰试探地问。

    肖少华点了点头,“我仍是认为,他们就在临近的高维空间内。关于小谈提出的慢钟效应,我想可以这么理解,”他举了个很粗浅的例子,“由于形态和视觉感知的受限,我们暂且将蚂蚁假定为一种二维生物。对二维蚂蚁而言,世界是平面的,只有前后左右。当一个三维的人类从它身上一步跨过,在同一秒间,小小的蚂蚁也只是走了一步。但两者对这一‘步’的时间认知将会完全不同。人类的一小步,在蚂蚁看来,就是一个黑影忽然从它后方到了前方,接着便是它穷极一生,再也无法追赶的距离。”

    淡淡一句,先前所有困惑都仿佛迎刃而解。他们愣愣看着他,一秒、两秒,忽然地,不知谁先行动起来了,所有人接二连三着手验算,将参考坐标分为三组,代入广义相对论公式,通过已获知的时间流速差与方才假定的重力加速度,对照量子测量结果……

    “符合!”

    “符合!”

    “符合……等等,”谈有为盯着最新得到的数据,一滴冷汗从他额角滑落,“是引力场的影响,电磁偏移……”

    “不能再耽搁了,”肖少华打断他的话,“马上行动。”

    技术员们得到命令,立刻着手输入指令,设置参数启动“凡尘”,他们的反四维射束武器。

    人工智能根据得到确认的空间内部数据辅助运算,“引力场检测修正……能量填充已达到89%、91%……”

    “弹道模拟加载中……当前相位偏差预测区间为……对照观测值重新拟合曲线……”

    监视器窗口中,站在设备后方,做最后检测调试的军人们朝他们敬了一礼。

    在技术员按下操作台上的发射键的那一刻,他感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发射进入倒计时,10、9、8……”

    “轰”

    大屏幕上一片炽白。

    世界仿佛静默。

    当白光散去,一点澄黄始现,于深蓝的背景中浮起如星火,如光团,游走着渐渐扩大

    “……成、成功了……”

    一句轻声呢喃从坐在操作台前的年轻人口中发出。

    随之便被汇入了继连而至的细语人声。

    “我艹……”

    “做到了,真的做到了……”

    “天啊……天啊……好像在做梦……”

    “参数竟然没出错……”

    “……简直,不敢相信……”

    “……这是真的吗?”

    “你看到了吗?……你们看到了吗?”

    “我们……真的做到了……”

    “同志们,跨时空的量子通信,”声音陡地放大,“我们真的做到了!”

    有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笑语与哭声,顿时交织成了一片。

    或许因为这一次任务的保密性,条件达成的偶然性与情况的复杂性,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他们尽了全力所能达到的结果,信号质量也极差,若有幸,兴许多年后也只能在教科书的扩展阅读一隅,以几行小铅字,语义含糊地寥寥一笔带过。

    然而在这一刻,这些在场的科学家他们谁也没有在意这一点。或许是因为科研的乐趣就在于此,在那漫无尽头的征途之上,窥见宇宙真理的一瞬间,他们点燃了一生的心血,一齐超越了自我的极限,将人类的文明终于向前推动了一点,而这一点,从此在那星尘深处熠熠生辉。

    这一刻,众人再一次爆出的欢呼声,一瞬成了气浪,几要将这个小小的临时指挥所掀翻。

    第188章

    沙漠的风停了。

    天如明镜高悬, 日光清透濯目,融了一半的积雪覆在绵延沙丘上,映着天成了一片蜡染的水蓝绢布。

    赵明轩一行, 从那黑黢黢的光阴冢钻出来时,乍一眼看到的, 就是这么一幅风景。

    与天元门那会儿有所不同,因为内外隔着十倍的时间流速差, 他们几乎是甫一挂了电话, 光阴冢的出口即他们来时的入口便浮现了,好像隧道尽头的一团白炽大灯那样大喇喇刺眼。紧接着他们所身处的所有墓室墙壁,就跟地矿塌方似的,砖石砂土簌簌而落, 顶梁不堪重负般轰然而坠, 碎成几段, 将地面砸出了蛛网状的裂纹。而后那裂纹逐渐扩大不停,仿佛有人以手撕扯,生生将其撕出了一道万丈深渊, 死死追咬在了他们身后,沿途随葬品均在这极震中化作了齑粉,包括那具此前怎么也不肯消失的古尸。这种情形,赵明轩与叶天宸等人能做的就是一路狂奔, 全力以赴往出口冲去, 不能回头,更不能停。

    赵明轩自顾不暇, 是断然不会将淳于彦的安危置于自己之上的。于欣虽为哨兵, 能跟上他俩速度已为勉强, 再带一个淳于彦那就拖后腿了。于是昏迷的向导这副重担就落在了叶天宸肩上。而叶天宸已经绑了一个向导, 对别的向导就没那么怜香惜玉了,这还是出于利益考量,他就跟扛沙袋一样把淳于彦往肩上一甩,拖着跑了

    而他一冲出光阴冢,见到前来接应的队伍里有他爹亲信,立马把肩上的向导毫不客气往过一扔,整个人扑了过去,握住对方的手,“郑大哥!小怡”他问起自己的向导:“小怡怎么样了?!”

    年轻的警卫员再见他也非常激动,却显得比较克制,先是抿着唇使劲点头,接着立正举手敬了一礼,再一收。“醒了……少夫人刚刚醒了!”

    叶天宸狠狠拍了对方肩膀一记,嘴大大咧开,“我就知道哈哈哈,我感觉到了,我现在就去找她!”

    于欣则被人一把抱住了,她跑得天晕地眩,尚未恢复肖少华等人设的条件都是卡着他们的体能临界点来的,活像逼她再做了一次极限训练。一瓶冰凉凉的运动饮料已经塞到了她手中。“……嘉文……”于欣望着来人,露出一个含糊的笑容。

    苏嘉文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你乱跑什么啊?我的女王陛下,大沙漠的,你跑丢了我怎么办?”

    于欣一听他念叨就要不行了,扶着额头:“……嘉文,你昏迷了几天?”

    苏嘉文道:“我哪儿知道?我一醒来他们就说找到你了”

    于欣就笑,同时耳畔又响起了赵明轩在光阴冢内说过的话语:

    “为什么,你们会对淳于和我之间的共鸣度有百分之九十坚信不移?”

    “一次巧合是巧合,两次巧合是巧合,三次巧合、四次巧合……是什么在这过程中,不间断地给了你们如此暗示?”

    “有人对你做了投射,精神控制。”

    记忆在翻涌,混乱中失序。

    “向导们之间如果真的想要沟通、或交流,他们不会用通讯设备,他们用的是‘共感’……”

    “对他们而言,一个自由的黑哨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们真的有……好好的,认清过你们的伴侣么?”

    “欣欣!”

    苏嘉文的声音令她一下回了神。

    她的向导脸色难看得可怕,“赵大校,为什么要这么说?”

    于欣听到自己的心脏“咯噔”一声,“你又翻我的大脑!”

    精神链接那端,苏嘉文的情绪无辜又委屈,像有点儿想哭,“为什么要说翻?我们是灵魂伴侣啊,你在想什么,我在想什么,我们都会知道的。”

    于欣心底涌起了一点无可奈何,一点对对方的歉疚,她不由抚上了对方的头发,“……抱歉,我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