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萧笑喷。

    苏红也跟着笑,叹道:“不过也就这几天了。”

    她看起来比五天前平静了许多,像回到了刚觉醒时,可韩萧还记得她自杀未遂时的模样,那一句句“我不是向导”犹然在耳,让他多么痛心。

    “红红,你听着……酋长已经在为你办特殊入职申请了,顶多两年,不,一年半,”韩萧攥紧了话筒,“等你掌握了异能,你就能回去继续做研究了。以前不是老抱怨工作多休假少吗?你就将这当作放了个一年半的长假。”

    “……不成的,韩萧。”望了他一会,苏红说道,唇边笑意渐稀,“我知道你们为我做了许多……但是真的不成的。”

    韩萧扒着玻璃板,急道:“试都还没试,你怎么就知道不成?”

    “……我知道的,”苏红道,“我们这一行发展得太快了,从老板发现了sgda的四维结构以来,更是像坐上了一趟高速列车,每一天都有新的论文在发表,每一天都有新的技术在诞生,这样日新月异的环境中,三天不学习,给主管回个邮件就会遇到困难,一个月不接触前沿,同事们聊天聊的什么都听不懂了,十八个月后,连最基础的实验技能都荒废了……你是希望我和新进的实习生去抢活儿干吗?”

    她说到这个,韩萧就笑了:“怎么会呢?你看看我们组的沈老,被火凤一抓去就是六七年,天元门那儿连个互联网都没有,更别提什么科研前沿了,前阵子人才被救回来,海马体还受损了,常常说了上一句,忘了下一句,你看我们组的人说什么了?还不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天天盼着他来,要能教他用个仪器,那就更与有荣焉了。”

    “……哈,你拿我跟沈老比?”苏红也笑了,“沈老是院士啊……韩萧,你拿我一个小小的学术助理,跟国宝级的大院士比?你真的……让我……”

    韩萧被她笑得狼狈:“不、不是啦,我就举个例子,想说明,只要是有真才实学的人,像你这样的,像沈老那样的……好啦好啦,别笑了,我就想说‘金子到哪儿都会发光的’,不会被淘汰的,你就是瞎担心,太多虑了。”

    “……是吗,”苏红道,抹去眼角笑出的泪,“韩萧你还是这么单纯……真好。”

    韩萧道:“我知道,你又在拐着弯儿损我了。”

    “不是的,”苏红摇头,笑道,“其实我是羡慕。你说沈老被火凤一掠就是六七年,但至少人火凤还给他搭建了个实验室,甭管多简陋,其实他这六七年,可一天也没断过研究啊。”

    “但……”韩萧没能插话。

    苏红道:“而且他这一次还是带着新东西回来的,光那个u盘、那本笔记,那几篇关于灵兽大脑的神经细胞结构分析,精神力对其遗传物质的影响,可以说,跟老板当前的研究正好相呼应,更为我们下一阶段的动物实验提供了极大的数据支持。”

    她说到这些,双眼闪闪发光,令韩萧更感难受。

    “这些年,想想挺有意思的,”苏红看向别处,似在回忆什么,“虽然早早离开了学校,但无时不刻都能学到比学校更多的东西,什么光遗传学呀,离散数学啦,老板也被逼得有段时间天天抱着量子力学的课本不敢撒手。但在这里……”她看了一圈这四周,嗤笑一声,“你说我能学到个什么?十八个月后,我又能带回个什么?”

    空荡荡的接待室内,他们之间两层玻璃,唯一的联系是一条电话线。

    韩萧五指屈起,紧扣在玻璃上,像要就此穿过玻璃握住苏红的手:“不会的,不要这么说……至少这里还有网,你可以上网的,查看那些新出的论文……还有研究的最新进展,我可以带来给你……”

    他没能再说下去,因为他不仅想起了苏红不再是研究所职工,项目内数据保密义务,更想起了刚刚就在门外,他却连对方的日常用品也无法带进来。

    苏红了然地看着他沉默下去,看着他的手握成了拳。“……然后呢?”她轻声问,“然后等我回了研究组,一方面是我的知识脱节,无法继续胜任先前的岗位,一方面因为我的异能,被研究组的大家逐渐疏远,然后将我们好不容易积攒的情谊消耗殆尽,接着像你对封扬那样……调离关键实验,不再允许接触核心数据……”

    “砰!”

    韩萧一拳砸在了玻璃上,打断了她的话:“你和封扬是不一样的!”

    苏红淡淡道:“一样的。”

    韩萧砸玻璃的声响引来了守门的哨兵,后者开门瞄了眼玻璃无恙,提醒他们道:“还剩十分钟。”便关门了。

    韩萧垂首抵在手臂上,半晌,发出了难听的笑声:“……小红红,我好像突然明白了那些向导为什么那么讨厌普通人……那么仇视,那么瞧不起……因为现在……我也很讨厌我自己。”

    “羊讨厌狼,”苏红望着他,“是正常的。”

    “但你是不一样的!”韩萧抓着话筒站起来,指向门外,“你和那些向导,是不一样的!”

    “一样的,”苏红直视他,强调道,“从前不一样,只是因为立场不一样。”

    “那现在呢?”韩萧大喊出声,“难道觉醒了异能,就不再是人类吗?!”

    苏红没有回答。

    韩萧深吸一口气,单手支在台子上,逼近她,颤着声道:“苏红……你知道吗?真正认识你以前,我一直很羡慕哨兵向导之间的那种命中注定。我爸爸好赌,你知道的,但出事前,他们就经常三天两头地吵架……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觉得……我妈妈她没有遇到对的人,是因为没有觉醒成向导,所以遇不到她的哨兵。”

    他问:“可笑吗?”

    苏红摇了摇头。

    韩萧笑道:“再说一件更可笑的……我一直在等一个能让我一见钟情的姑娘,可笑吧?我信过那玩意儿。更可笑的是,等来等去也没等到,就跟你在一起了……现在苏红,”离得太近了,他呵出的气往玻璃上晕了一层,“你看着我,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决定,要抛下我,去找你的哨兵了?”

    苏红更用力地摇头。

    “那你他妈的认什么命!”韩萧一把将话筒砸在了玻璃上。

    苏红被这声音一激,两行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可她咬住了下唇,只是流泪,仍不说话。

    门再次开了,守门的道:“同志控制下情绪哈,设备坏了也要赔钱的。”又关了门。

    韩萧站了一会儿,将电话的话筒捡回来:“我到现在都还清清楚楚记得你跟我说的……‘我所真正爱的人,我爱的是她的灵魂’,”他深深凝视着玻璃那端的身影,将那一天,那个烟熏火燎的小菜馆里,对方对他说的,一字一句重新说出,“不会因为她觉醒成哨兵或向导就增色,不会因为她没有觉醒……就减色。哨向普都无所谓,因为她是我心中信仰的化身,所以……”

    他慢慢地说,苏红的眼泪流得越发凶猛。

    “不论什么时候,她的灵魂在我的眼中,都闪闪发光。”

    话落的一瞬间,苏红无法承受似的埋首,一把捂住了脸:

    “对不起……”

    三个字从她齿间挤出。

    在韩萧要挂上电话的时候,他听到了她说:“我真的好怕……”

    他的动作停住了。

    “以前还跟你义正词严地说,隐导怎么怎么坏……”女子的声音呜咽着,从指缝里,从听筒中传来,“这才几天,我自己就想着……要是那天觉醒的时候,没被发现就好了……”

    韩萧微仰脸,像要把什么逼回眼眶里去。

    “直接跟你去领证……然后去上班……我多么地、多么地,希望……”她哭道,“自己也是个隐匿型向导韩萧,我连自己,都瞧不起我自己!”

    韩萧闭上了眼睛。

    “……说一说,多容易呀,批判别人……多容易呀,”苏红放低了声音,“可轮到了自己,才发现那么难……原来我也就是个自私鬼,还是最无耻、最恶心的……对不起啊,韩萧,我辜负了你的期待。”

    “你没有,不要这么说。”韩萧终于发出了声音,尽管嗓子哑得不像话了,睁开的双眼红通通的,“苏红,你知道你这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他故作轻松道,“你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我们都只是平常人而已,可苏红,你吃饱了撑得啊?拿圣人的标准要求自己!”

    “你又在乱说什么呀?”苏红被他逗得破涕为笑,胡乱抹了把脸,“我只是……我只是……完全不想去理解我的父亲,”哽咽着,“一点都不想变得跟他们一样……”

    韩萧道:“那就不要跟他们一样!”

    “……可是就这几天,”苏红的话里有化不开的沮丧,“我所看到的,我所听到的,感觉到的,全都在告诉我……其实他们也没什么错,只是遵循了自己的本能……”她苦笑道,“你看我已经说出了这样的话……”

    韩萧敏锐地捕捉到一些字句:“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苏红吸了吸鼻子,坦然地与他对视:“共感者。”她说了三个字,透一些无奈,“直到今天我才真正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韩萧皱起了眉,感到她的话藏在了迷雾里,“共感者……?”

    可探视的时间转瞬即逝,门外的人再次打开门,提醒他们时间到了。

    “马上、马上!”韩萧一边盯着墙上挂钟的指针应道,一边急中生智,“苏红、苏红,你听我说,把你看到的、听到的,都说出来……不,写下来,用笔记录下来!”

    苏红:“写下来?”

    韩萧:“对,写下来,”他突然地就想到了这个主意,“你不是正好有一年半的空余时间吗?你就观察他们,将他们当做研究对象,像你平时写研究报告那样,收集实例,做数据分析……嗯……对照组,对照组就用以前的你好了,将普通人眼中的你们,和现在你看到的你们,做一组比对,这样也算没白费你觉醒一遭,这可是在实验室绝对接触不到的材料对不对,现在只有你能进入那个精神世界……”

    韩萧的话虽然有一些语无伦次,但大意还是清楚的,苏红听着听着,眼中再次迸现了亮光。

    韩萧感到心中也有什么被点燃了:“千万不要放弃,不要自我否定,就算最后心态变化了也好,我们也能看到变化的过程,对此有一个明确的认知,”他说着灵光一闪,“也别就一份报告了,多搞几份,探索不同的主题,然后我们攒一套书,我找老钱他们给你出版了,就叫、就叫……《你所不知道的哨兵向导》怎么样?”

    苏红被他的异想天开逗乐:“你怎么还这么能扯?”

    韩萧才不管这些,“那就这么说定了啊!”他往门口走两步发现忘了挂电话,那线被拽得绷直了赶紧跑回来,谆谆嘱咐,“别忘了给我看你的提纲,”颇有他博导训学生的范儿,“下次见我要检查你进度的!”

    并问那门口的哨兵:“请问可以约下周一的时间再来吗?”

    哨兵看他来去来回,就是死活不肯挂电话,翻了个白眼:“不能。没有通过思训课的向导,一个月只准探视一次。”

    韩萧大呼卧槽:“一个月只能见一次?还说你们这里不是监狱!”

    哨兵无语了,哪里来的活宝:“条例规定的,有本事你跟上头说去啊……诶诶,挂电话、挂电话!侬晓得这线有多贵伐?弄断了好几万,要不是赵监察发话了……”

    韩萧碎碎念着“社会黑暗啊没人性”,到底恋恋不舍地去挂电话了,挂前还不忘跟苏红再来一句:“下个月检查提纲和概述啊!记住啦?”

    苏红只好点头,一手拎着话筒,一手朝韩萧往外拨了拨,只想打发他走她的指导员也在一旁等着了。

    韩萧到底把电话扣回了卡座,领他来的哨兵领他走,来时没怎么吱声,走时忍不住了:“还有那玻璃,我警告你哈,你最好保佑一会儿检修的人员来没查出什么毛病……”

    撂了话机,隔着玻璃的静音,苏红目送这两人出了门,看到韩萧走一半回头看她,苏红扬手挥了挥,面上不自觉地浮起微笑。

    “还看呢,门都关了。”指导员打趣道。

    这是一个亲切、和善的共感者,面对她时,苏红很难兴起什么对抗或忧愤的负面情绪。她对之回以一笑,将目光投向了其身后的向导之家。

    虽然就目前的处境并没有什么改变,苏红却不知为何地开始期待起了与韩萧下一次见面的到来

    从前对于哨向的认知或许还是过于浅薄了。

    ……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 199 章

    二零九四年一月是不平静的一个月。

    当月十日, 距离天元门宣言事发一周,中方网|信办发出红头文件,与天元门及其投票相关的所有事件俱被禁止讨论, 以防扩散影响,天元门发布的视频一概禁止流传, 各大网媒平台均被要求安装一种安全插件,检测到天元门相关标志或人物的图像, 便会自动删除该视频, 并进入审核状态。

    十一日,美国国会的调查委员会针对“总统性|侵儿童”一事出具初步调查结果,同日白宫请愿网上,号召“布莱恩总统滚出美国”的签名已达到一千一百万人次, 众议院以“布莱恩总统公然违背联邦法律, 动摇国家根本”为由, 发起弹劾。

    十二日,加拿大保守党现任党魁肯德尔的夫人已向所在省最高法院递交离婚申请,因肯德尔岳家在选区拥有极高声望, 保守党或将提前进行党魁选举,加国来年大选走向再陷扑朔。

    十三日,德国总理舒尔茨于柏林召开新闻发布会,当众道歉并宣读自己将辞职的声明时, 其弟闯入发布会现场, 夺过话筒对着摄影机一通发言将所有过错归咎自身,向舒尔茨道歉, 说一切都是他强迫所为, 并非兄长自愿, 留下一句“你们永远不会知道, 你们失去了一位多么优秀的领袖”后,饮弹自杀。立时,场面一片混乱,舒尔茨精神崩溃,防暴警介入处理。

    十四日,法国检方已就网曝的“财政部部长钱权交易”视频启动全面司法调查,并对相关人员展开侦讯。

    十五日,意大利政府高层再爆性丑闻,不过这一次不再是前总理夜御十女的派对,而是人手一羊的高清人|兽现场,镜头中陶醉于骑|乘的现总理对某黑手党教父得意洋洋道:“嗯?是不是……是不是比那些脱衣舞的娘们儿劲多了?”

    十六日,因日前天元门公开的一段视频,日本皇室深陷“换婴”疑云,视频中上一任女性天皇用一个健康婴儿交换了自己刚刚生出的大头怪婴。当年的婴儿,如今的多仁天皇,不得不出席新闻发布会,面对多方质疑。同日,德国民众高举“相爱无罪”、“舒尔茨无罪”、“让窥视隐私的蛆们去死”等旗子、横幅上街,以期唤回他们的前总理。

    十七日,天元门直播被驱逐出中国网络的第七天,在网民们逐渐习惯动不动就黑屏的视频、愈发变本加厉的审核时,天元门对此的反击到达,这一天从早上八点起,车里的电台、车外的广播、商场的喇叭,无不在播放一段音频,透着年代久远的沙沙声响:

    “xxx反动派是世界上最害怕言论自由的一个集团。他们害怕人民翻身,害怕人民认识大时代的真面貌,更害怕他们自己的丑恶暴露在人民大众的面前!……所以他们用种种卑劣无耻、残暴不仁的手段,蒙蔽人民的眼睛,塞闭人民的耳朵,封锁人民的嘴巴,不让民间报纸存在,不让正直的新闻工作者自由!”

    那一口湖南味儿的普通话,正气昂扬的腔调,生长在新中国红旗下的人们,不知道多少次从各种纪录片里,从每年必有的影片里,从学校历史课的资料片里,听到这个人说出那一句熟悉的“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于是几乎瞬间地,人人脸色秒变。而那个声音仍在继续:

    “在国际新闻自由访问团到重庆的时候,xxx中|宣部发言人说什么‘我们新闻检查的尺度已经放宽很多了’,可是,连重庆报纸上‘欢迎新闻自由使者’的社论也被检扣了,只登出来一个题目,开了一个大‘天窗’。透过这个大‘天窗’,我们便清清楚楚看到了中国法西斯的面目和法西斯统治下的人民报纸受难的画图”

    或许是觉得这个现实实在太过魔幻,交通一如既往堵塞得水泄不通的立交桥上,有人继大惊之后大笑出声,并纷纷举起手机录下了这一幕。

    十八日,《纽约时报》刊发社论《那些视频的背后是什么》,从简单地介绍火凤组织开始,探讨了近年来火凤在国际上的种种所作所为,到近日火凤曝光的各国视频,并提到:“如果说布莱恩先生是现有大选制度诞生的恶果,那么每一个美国人都正在品尝它的滋味。可德国的舒尔茨先生又做错了什么?撇开舒尔茨在过去一年里,为复兴德国经济所做的种种努力,无不昭示着他正是一个理性睿智、锐意进取的领导者,去年十月ifo机构发布的商业信息指数也说明了一点。

    鉴于上月十四日社民党将‘婚姻法进一步细则’提上议程,其中因提到成年的同性别兄弟或姐妹,在不阻碍优生优育政策的前提下,可以由政府特别批准后结婚,被戏称为‘□□合法’提案。必须指出,在这样一种情境下,‘□□’和‘恋童’已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份量。如果说布莱恩先生的所作所为确实伤害了‘那些视频’中的懵懂幼童,并引起了美国家长们的深深不安,那么舒尔茨先生与他弟弟的恋情又伤害了谁,引起了谁的不安?据悉舒尔茨的弟弟自杀当日,他们的父亲现身医院,只说了一句‘我不在乎他们是否相爱,我只想要我的儿子生还’。”

    在表达了对几国事件的看法后,文章认为,“这些事件唯一的共通点是‘性’,而视频就是将当事人最重要的‘性隐私’直接曝光人前”,并假设如果视频都是真的,那么这些视频的提供者们是如何获取它们的?他们是如何秘密地进入那些政要防卫森严的住所进行拍摄的?他们这样秘密地监视有多久了?为何涉及的政要皆为普通人?末了指出:“这是比视频所曝光的内容,更令人感到恐惧的东西,如果我们中最顶尖的成功人士们,也无法保护自己的隐私……或许这正是火凤要告诉我们的

    老大哥正在看着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