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感谢年少时对危险的本能感知,她只短促哭叫了一声“妈妈”,见叫不醒便跑出去打了110,随后的一切都记不清了。记不清警车、救护车如何来的,记不清怎样将妈妈送进了医院,记不清护士如何要她缴医药费,记不清素未谋面的小姨如何出现的,每天变着花样儿问她妈妈的银|行卡放哪儿了,如何照顾得她吃了上顿没下顿,除了清粥便是馒头,记不清自己如何发现对方想要偷走妈妈的项链,便与对方起了争执,撕扯中那链子断了,珠宝碎钻掉了一地。只记得那女人最后搬空了她家所有的电器,死扣着钥匙不肯还她,只记得妈妈昏迷的七天里,她整夜整夜的噩梦,梦到妈妈摸着那男人的杂志割了腕,血流了一浴缸,再也没有醒来过。只记得她逃课又去了一次爸爸的家,可这一次没有人来接她,没有人理她,没有人给她开门,她就在那门口坐了一整夜,第二天自己搭了公交回家。

    仿佛是一夕之间长大,苏红到了家,第一件事便是去小区后门的菜市场,找人给换了门锁,而后去附近的派出所报了警,在民警的劝解下,她小姨骂骂咧咧地还回了一台电脑,苏红便将自己锁在了屋里,想办法联上了网,任谁来喊都再不开门。待医院通知了她妈妈醒来,苏红便背着书包去了医院,用妈妈的医保卡、银|行卡结清了医药费,却在亲眼目睹妈妈真的醒来的那一刹那,那几天里任凭如何被人欺凌,愣是滴泪未掉的小女孩到底泪水决了堤。

    “妈妈妈妈”苏红扑过去,哭道,“你不要我了吗……”

    身体尚虚弱的妈妈将她抱入了怀,边轻声哄着,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怎么会呢……妈妈最喜欢囡囡了……”

    一如既往的温柔。

    悔恨之意将她淹没了,苏红泣不成声。

    “妈妈只是……”女人的声音宛若叹息,“累了。”

    或许是这儿太静了。不知怎地,那久远的片段,忽然就从记忆里翻了出来。

    扑扇着翅膀,呼啦啦地,迤逦出了与前不同的轨迹。

    一片漆黑中,苏红抱着膝,一动不动地目视着前方。

    她犹然记得自己转了学后,新同学问起她爸爸,她怎么答的:爸爸去世了。这一次,这充满了恶意的回答反而博得了同情,人缘奇异地比从前好了许多。

    此后,她开始通过各种途径去了解父母的过去,一点一点接近了当年父母离异的真相。她漠然地看着班上的同学们玩起了“哨兵向导”的扮演游戏,冷眼旁观着一个女生,觉醒了向导,被送入了塔中。

    她再也没去过爸爸那儿,也再没在妈妈面前提起他。

    “如果爸爸是个普通人就好了。”

    偶尔在午夜梦回的间隙,苏红会不经意地想道。

    而到了今天,听了苏世湛的一番话,这祈望便越发强烈了:

    如果,如果……当初与妈妈相恋的是另一个与某某长相相似的普通人,以妈妈的性格和行事,他们一定会幸福的吧?

    明明知道这想法是多么近乎自私的无耻,苏红仍忍不住地去想。

    人们总说,论迹不论心。那作为普通人的爸爸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妈妈心里将他当成某某的替身,他只会知道,他的妻子是多么多么地爱他,对他无微不至的好,以此为报,他们会更加地恩爱,从此白头偕老,然后……

    她的家,是不是就能免除破碎的命运了?

    ……那是不是,她也能有一个,真正疼爱她的爸爸了?

    不自觉地,她再一次地想起了那个含辛茹苦,抚养她长大的女人……那一柜子的明星周边、杂志、海报,那一浴缸的血水,那手腕上一道长长的刀疤,那凝望着某某的深情眼神……那几分相像的面容,曾令她以为,那是过于思念自己的父亲所移的情,又有多少次,一点一点加深了她对向导的憎恨……

    如果妈妈是个哨兵就好了。

    如果某某不存在就好了。

    如果苏世湛刚刚说的都是假的,都是骗她的……

    如果……

    如果……

    渐渐地,这些想法都消失了,苏红抱着她的单肩包,将头深深埋入了双膝。

    就在昨天,她还以为就算觉醒成了向导,也能找到一个新出路,谁料到今天,一切就又变了。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是她的错吗?

    是她……做错了吗?

    至少在这片刻,苏红不愿去面对这一地狼藉的人生,她咬着牙关,吞声饮泣着,仅剩下了一个声音,在心底盘旋着:

    这一切……

    实在是太可笑了。

    第 212 章

    从第三问的“回答”里真正醒来的一瞬间, 赵明轩一下没能喘过气。

    那成千上万女人的经历还在他身后拽着他,死死地勾着他的魂魄,恸哭鬼嚎地系着他, 沉沉往下坠去。

    幸而意识回到原本身体的同时,这些都消散了, 与力量一同回到掌心的还有熟悉的触感他仍牢牢紧握着肖少华的手。

    在他望向对方的下一秒,肖少华也睁开了眼。两人对视间, 此生记忆伴随无数说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 千言万语道不尽,赵明轩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这一幕何其眼熟,肖少华脱口而出:“别哭。”

    赵明轩破涕为笑,抬手便抹了把脸, 可一看到肖少华, 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又抹了一把,眼泪还是往下掉,完全不受他控制地。赵明轩感到了尴尬, 笑骂了句“妈的”,别过脸拿手挡住了。

    随即便被肖少华一把抱住了。

    肖少华的双手环上了他的后背,并按着他的后脑勺挨近自己,赵明轩听到他在耳边轻声道:“没事了, 小二。……你看, 我还站在这里,好好的……真的, 没事了, 别怕, 不要哭了。”

    并不算十分强壮的胸膛, 传来了令人心悸的温暖。人高马大的黑暗哨兵伏在青年的肩窝里,喉头攒动应了一声呜咽似的“嗯”,眼泪却流得越发凶了。他像要将在那“回答”里几十年来所经受的委屈,通通宣泄出来,肖少华便默默地抱着他,任他哭得像个孩子。

    不巧叶昕云也醒了,老太太离肖少华也就一臂远,才睁眼就看到他俩这姿势,开口便来了一句:“好久不见,你俩还这么虐狗。”

    肖少华仍是揽着赵明轩,并不松手,只看着她:“……好久不见?”

    叶昕云顿时反应过来,乐了:“哈哈哈,看我,都闹糊涂了,”她拍了下掌心,“经历一个‘回答’,感觉像过了好几辈子似的,年轻了几十岁,一下回到这个身体都有点不习惯了。”

    两人对话的片刻,赵明轩已将情绪收拾妥当直起了身,他扯袖子胡乱揉了把脸,又擦了擦肖少华肩上被他沾湿的一块,便恢复了往常的模样,站定一秒,转身走到叶昕云面前,向她郑重道:“叶老师,对不起。”

    叶昕云一怔:“为什么突然道歉?”

    “为我先前的态度。”赵明轩道,“您能挣脱性别的枷锁,走到今天这一步,我认为,非常了不起。”

    他的话令叶昕云陷入了好几秒的恍惚,仿佛是头一回听都有人对她这么说。但待她回过神来,却是皱起了眉头,问赵明轩:“关于思网的第三问,你得到的‘回答’是什么?”

    老太太的敏锐和反应力,有时连黑哨也觉得十分棘手。就像他们都刚从梦中醒来时,对方那看似剖心置腹,实则避重就轻的回答。就像现在这一问,看似避开他的致歉,实则直指问题核心的做法,一下就令赵明轩难以启齿了。

    而他这一沉默便又过了几十秒。

    看了眼一七八|九的所在,叶昕云毫不客气地提醒:“我的提问时间已结束,监察你们的下一问可就剩半柱香了。”

    “二十五分钟足够了,”肖少华将赵明轩拦到身后,接过她的话,“叶老师,我得到的回答是,像这样的事情全民投票来决定是否共享大脑,融为集体意识,他们已经做过不止一次了。”

    “什么意思?”叶昕云问,“所以,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肖少华答:“公元前五世纪,巴比伦,巴别塔。”

    接着他便用十分钟跟他们大致讲了一下他在这一“回答”中所经历的故事:

    巴比伦人洗劫犹大国后的第十一年,再一次攻入了他们的圣城耶路撒冷,烧杀抢掠,并再一次将犹大国王和大批臣民作为俘虏,押送往巴比伦城。肖少华便是在这期间从一名犹大祭司的身上“醒”来了。该祭司是个十分年轻的男子,十七岁,来自利未支派,名为约萨达。利未支派乃上帝钦点来服侍的以色列人的一支。所以约萨达的先祖和他家人都是世世代代驻守圣殿,侍奉神的。

    而肖少华来的时机很不凑巧,他来时,耶路撒冷已被巴比伦人围困了十八个月,城里闹起了饥荒,饿殍遍地,父母易子而食,又散播了瘟疫,成了人间地狱。他来后,巴比伦人不仅将逃跑的犹大王抓了回来,剜瞎了王的眼,砍死了王的所有儿子,还砍死了圣殿的大祭司约萨达他爹。至此约萨达丧父又丧国,一夜间就从高贵的祭司沦为低贱的奴隶,加上饥饿疲惫折磨着身心,不能更惨了。

    茫茫沙漠中,他们头顶烈日,赤着脚,踩着黄沙,被人用绳子捆着双手,连成一串长队,就跟牲口似的,被人赶着往前走。

    “哟,那个犹太人。”有兵士这么唤他。这是巴比伦人给亡了国的他们起的蔑称。兵士将约萨达带到了巴比伦王尼布甲尼撒的面前。

    尼布甲尼撒坐在敞篷马车上,居高临下地望着约萨达,手里抓着一把椰枣,一边吃一边问他:“听说你是西莱雅的儿子,我杀了你的父亲,你恨不恨我?”

    约萨达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他的父亲西莱雅是犹大国的大祭司,代表着圣殿,犹大人的精神领袖,现在大祭司死了,子承父职,巴比伦王想要确认的就是:这帮犹大国的遗民,还会不会背叛他,就像他们已瞎了眼的犹大王曾盟誓忠于巴比伦,却转而投靠埃及一样。

    在巴比伦王问话时,巴比伦的兵士用矛尖指着他。约萨达明白,此时的自己只要有一点答错,他就会像父亲一样,被刺个透心凉。

    但约萨达鬼使神差地开口了:“您相信雷电之神吗?”

    尼布甲尼撒虽有些诧异对方的提问,还是答了:“你是说马尔杜克?信,当然信了,这可是我国的主神,”并不无讽意道,“在都城,人们为建的神庙可比你们的圣殿高的多了。”

    约萨达又问:“那您相信上帝吗?”

    尼布甲尼撒让人撤了椰枣,上了一杯葡萄酒,随意喝着道:“噢,信的。”

    约萨达豁出去似的追问:“那么您相信的到底是他们所展现的力量,还是他们本身的存在真正的信仰,至愿意为他们献上您所有的一切?!”

    尼布甲尼撒闻言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真是有意思啊,利未人!你这个问题可真是太狡猾啦!”

    约萨达便知道了,这个男人其实根本不信神,甚至只是将神视为他的统治工具,怎么方便利用怎么来,与此他内心燃起了灼灼的烈焰一种想要上前将这位渎神者一把推下王座的冲动。

    尼布甲尼撒打断了他的情绪:“利未人,说真的,你到底恨不恨我?”巴比伦王饶有兴致地问,“说真话,我承诺不杀你。”

    约萨达脱口而出:“恨。”

    尼布甲尼撒又是一阵大笑,他笑得如此剧烈,手抖得连杯里的酒都洒出来了:“但你们的先知可说了,我是上帝派来给予你们磨难的使者,来惩罚你们的背信弃义。”

    约萨达:“即便如此。”

    尼布甲尼撒嘲道:“真是可笑啊,如果我说不信上帝又能如何呢?你们的上帝说到底还不是选择了我这个异教徒,看起来也是别无选择,十分无奈啊。”

    这话一出,约萨达立刻犹如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脸上热辣辣的疼因为“别无选择、十分无奈”这样的形容,绝不应该出现在神的身上,因为神是全知全能的、从容不迫的,所以他选择了闭口不言。

    只听尼布甲尼撒浅酌着葡萄酒继续调侃:“我还以为上帝要惩罚的子民,会以更直接的方式,比如降下天火或将你们的城池一道雷劈成废墟?哪里用的着这样委婉。也更能让你们感受的威严不是?哎,说起来你们的西底王其实也没做错什么,就是选择了埃及,而不是我,所以我要惩罚他。”或许是酒醉的微醺,巴比伦王更加大言不惭,“对,是我,要惩罚你们,不是你们的上帝。记住了?说起来,如果西底家选择了我,我就不会惩罚你们了,所以难道选择了我就等于选择了上帝吗?这可真是有趣啊!”

    约萨达气得涨红了脸,奈何他学识尚浅,竟死死握着拳发抖,一句话也辩不出来。

    尼布甲尼撒犹嫌不足:“可我偏偏还是个该死的异教徒,按你们约书说的,死后要下地狱的,没准儿还能混个魔鬼当当。所以你们的上帝为了达成目的,还能跟魔鬼合作?”

    一旁的书记官再听不下去,抬手:“咳咳!”

    尼布甲尼撒恍然似的回神:“你没记下吧?”

    书记官一本正经地答:“十分抱歉,陛下,刚刚风太大了,我没听清楚。”

    尼布甲尼撒兴趣缺缺地摆摆手,示意约萨达可以退下了。

    约萨达不知自己是怎样从巴比伦王的座前回到了族人的队伍里,他已被对方的那一番话羞辱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了。一路上脑海里都盘旋着一个念头:主啊,请叫我即刻死去吧。

    很快,更大的噩耗来了。他父亲的文书,一名一直对他照料有佳的老抄经士就要死了。

    老人在耶路撒冷陷落后的短短几天,就瘦成了一个人形的皮袋,加之沙漠漫途摧残,现在躺在族人们铺的麻布上,已是到了弥留之际。

    老人颤抖着枯瘦的双手,将约萨达的手握着放在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的泥板与莎草纸上,都是约书的经文是当初上帝在西奈山与以色列人立的盟约。他们还在圣殿中时,堆得满墙满架,都是犹大们的荣耀,现在竟只剩下这些了。约萨达大叫一声“叔叔”,眼泪就下来了,老抄经士亦是老泪纵横,点点头:“主已经对我们失望一次了,不可叫失望第二次。”

    老人对他说:“去吧,你要带上这些,去找一位真正的先知,将圣意补全。”

    约萨达忍着巨大的悲痛问:“请告诉我是哪一位先知吧!是耶利米吗?还是以西结?”这两位都是在几十年前就准确预言了犹大国将灭亡的先知。

    老人却摇摇头,生机从他眼中急遽地消褪下去。他张着口,约萨达又想起了什么,忙问:“是但以理先知吗?”

    老人未能回答,双手垂落了。

    两旁的族人们发出了哀声恸哭。

    简单的葬礼后,经过了数月跋涉,被巴比伦的军队押解着,约萨达一行携着仅剩的约书泥板,终于进入了巴比伦王国的都城。

    巴比伦城中的景象与约萨达所想的完全不同他本以为,一个像尼布甲尼撒这样残暴、草菅人命的君主,他治下的都城一定是阴森而湿冷的,因着严刑峻法,人人皆噤若寒蝉、畏手畏脚、愁苦委顿,结果才踏上城内的石板路,喧嚣人潮挟着欢声笑语便迎面扑来了。

    映入眼帘的街道是如此热闹,店铺里摆着琳琅满目的商品,两侧的小商贩们高声吆喝着买卖,工匠们叮叮当当地造着物,行人们比肩接踵、熙熙攘攘,孩子们你追着我、我追着你嬉戏玩耍,他们的脸上充满了笑容,动作充满了活力,仿佛明天充满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