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轩听得十分紧张,这里肖少华答得不太妥当,至少应该把他供出来啊。审讯就是这样,会问一些让人很难受的问题。但回答就算对自己不利,也不能撒谎……等等,肖少华是会这样回答的人吗

    他这一迷糊,旁边已过了两三题。只听主审问:“如果你来做天元门的首领,面对现阶段的情况,你会怎么对付人类?”

    这又是一道令人很难受的问题,赵明轩听得头皮发麻,不觉间将拷住肖少华的那一环手铐攥到了变形。

    肖少华面色如常:“我会自杀。”

    赵明轩心下一咯噔,看向他。肖少华对他点了点头:“因为我现在的心理和身体都属于人类,所以无法想象这个问题。”

    ……没问题,这个回答可以的……赵明轩自我安慰着,又放下了心。

    好在接下来的问题都变得简单了起来,基本都跟在天元门的见闻相关。

    听到主审问“你认为彻底灭亡天元门的可能性有多少”时,墙上的挂钟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文件夹里的问题也已经过了一百多道。

    照这个进度,今晚七点前审讯就能结束,肖少华就能洗清嫌疑……赵明轩看着那挂钟颇为乐观地预测着,又忽然感到了一点心虚:……好像是不是太顺利了?

    然而回想主审问过的所有问题,分析起来也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赵明轩看向肖少华,后者回了他一个“你看,真的没什么”的眼神。

    赵明轩心底的怪异感却越发强烈了起来。

    ……真的,会这么顺利吗?

    只是简简单单问几个问题,就会把他们放回去?

    不,不对……叶君同他们会……他们会做什么来着?

    一个可怕的念头尚未辨清,就稍纵即逝仿佛有某种力量在竭力阻止他想到那个词。

    可越是如此,赵明轩便越要逼迫自己去想。他一定要在那帮人真正对肖少华做出那件事之前,拦住他们!

    “滴答、滴答。”

    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在耳膜里渐渐放大。

    “你会采取哪些措施……”

    主审的声音渐渐远去:

    “你认为人类一方会做什么……”

    “明早五点前,若你能将白湄请来,我们就换人。”

    陡地,叶昕云皱眉说话的模样跃然眼前:

    “若你不能将白湄请来,析魂仪式将重新开始。”

    对了,是“析魂”!

    他们明早就要对肖少华进行析魂!

    这两个字就如同一记重击,“铛”地敲在了赵明轩的头上。

    与此同时,他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化

    所有的人,包括肖少华都淡化至透明,眼前的钟表融化了,整间审讯室消失了,仅剩下了一地的枯枝败叶。

    寒风卷起了几片落叶,揭开了一点笼在这荒山上的白雾。赵明轩便认出了,这里还是沟崖。

    是了,以叶君同、方疏影的行事风格,怎么可能使用审讯问话,这样低效又磨叽的方式?直接对受审者进行“析魂”或“搜魂”,才是高阶向导们的最爱。

    紧接着,赵明轩像意识到了什么,当即拿出手机看时间:晚上七点五十五。

    他竟然被这破阵法耽误了快三个个小时!

    “啪!”

    赵明轩想也不想地便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砰。”

    苏红拉上阳台的门,心情颇佳地回了厅,将座机放回原位。一眼看过去,那三个人已然摆完盘,就等着她入座了。

    乍然意识到自己是要跟三个不怎么熟的,先前还有过交恶的陌生男性共进晚餐,这件事令苏红感到了一丝戒备,不过她马上将这种情绪压下去了,没有展露分毫,并在入座时以闲聊的口吻问起了方才那只黑白羽毛的大鸟:“……看着挺特别的,你们知道是哪个品种的鸟吗?”

    她对面的那对哨向对视了一眼,苏世湛笑着答她:“可能是某种鹦鹉吧。”

    顾元武给她夹了一颗绿色的饺子:“三鲜馅儿,菠菜汁和的面皮,尝尝?”

    苏红客气地道了谢:“谢谢,我自己来吧。”

    厅里的大电视开始播放春晚,一片波澜壮阔的喜庆特效后,众歌手笑容满面地开场唱道:“金风送喜来迎春花已开,二月大地春雷锣鼓敲起来~”

    尽管前有首都塔遇袭,现有天元门投票,这节目该欢快的地方依旧欢快,热闹的氛围也一点没少。这歌声伴着窗外飘来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苏红在这年味里囫囵吞下了一颗饺子,就听苏世湛说道:“囡囡你今年也有三十了吧?”

    苏红敷衍地“嗯”了一声,同时品出了一点荒谬的预感。

    果不其然,“先前我就有点担心,你这觉醒得也太晚了,所以就托人帮忙查了一查,”苏世湛就跟长辈唠家常似的,边吃菜边道,“没想到你跟小武的共鸣度还挺高,快百分之八十九了,四舍五入就是一个九十啊。”

    苏世湛的哨兵顾瑞阳笑着应和道:“或许这就是一家人的缘分吧。”

    苏红下意识地看向顾元武,后者不太好意思似的地避开了眼神。

    一阵恶心泛上喉头,苏红回视苏世湛,似笑非笑:“我说你怎么突然邀请我来你家过年……原来是这个目的。”

    苏世湛正色道:“就算你与小武的共鸣度没到七五,我也希望你来。毕竟我们多年未见了,我也亏欠你良多……”他说着顿了顿,“只是我着实未想到你们的共鸣度会那么高……所以趁这个机会,我也希望你们能够提前互相了解一下,熟悉一下彼此。”

    “这就叫‘双喜临门’,”顾瑞阳从桌下的箱子里翻出几罐啤酒,给他们一人一罐,“恭喜小湛认回女儿,恭喜小武终于找到他的向……”

    “等等,”苏红打断了他的话,“冒昧问一句,顾元武是谁生的?”

    顾瑞阳答:“我跟我前妻生的,怎么了?”

    “可以说说你们的故事吗?”苏红问。

    顾瑞阳“啪”地开了罐啤酒:“……没什么好说的,”喝了一口,“年轻的时候不懂事,结了婚发现性格不合,就离了。”

    苏红:“结婚的时候已经觉醒了?”

    顾瑞阳回了个“嗯”,接着感慨:“所以小武结婚一定得找个向导,不能找普通人,哨兵就得跟向导在一起,普通人真的不行!”

    苏世湛跟他碰了碰啤酒罐。

    苏红转头就问顾元武:“你是你妈妈带大的?还是你爸爸?”

    顾元武显然没想到苏红会突然问他,忙放下夹菜的筷子:“……小时候是妈妈带我比较多,后来觉醒了就跟的爸爸。”

    苏红又问:“你怎么看待你爸妈的事情?”

    顾元武挠挠头:“怎么说呢……长辈们的事情,我一个小辈,不了解实情,不好置喙吧?”

    满分回答,顾瑞阳给了儿子一个赞许的眼神。

    苏世湛打趣道:“囡囡还没结婚就打听起婆家的事情了。”

    苏红没有理会,继续问顾元武:“你跟普通人交往过吗?”

    顾元武沉默稍许:“……交往过。”又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我都三十好几了,一次都没谈过才不正常吧?”

    苏红“嗯嗯”两声,像表示赞同,“那是觉醒前后?”

    顾元武:“……觉醒后。”他似乎被问得很憋屈,“我十六岁就觉醒了!囡囡,要不这样?我们明天就去绑定,然后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不用了,”苏红起身,对他们笑道,“谢谢款待,我吃得很开心。”

    她心想:一屋子垃圾。

    面颊上火辣辣的疼痛被冬天的寒风缓缓抚平了,与此一齐冷静下来的还有赵明轩对自己的愤怒情绪。

    现在距离明早五点,还有九个小时,但后面还有痴慢疑三个幻阵,要是每个都像这样一下浪费三个小时,想要在明早五点前赶回去估计够呛那就真的完了!

    所以他一定得想个办法,不被幻阵迷惑,至少能短时间内清醒,不要一搞就三个小时。

    冷静、冷静……他对自己说,想想少华曾经教你的,通过现象看本质……

    很明显,贪阵的幻境来自于他本身的经历,是他记忆中最为怀念的一段过去。在童年至暗的一刻,遇到了肖少华,从此他的人生就像驶入了一座梦幻城堡,开启了一段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

    而嗔阵的幻境则截然相反,并非由他的经历或回忆构建只是他在此前,确实设想过,倘若他两天前拒绝了南沙的任务,一直陪在肖少华左右会如何?倘若他事发当时在场,会如何?倘若他豁出去保护了肖少华,又会如何?

    如若种种,强烈的懊恼与悔意一遍遍在脑海翻涌,直至理智将它压到了心底。

    所以,嗔阵应该是来源于他的想象或者说,这两个幻阵的共通点,皆反馈的是他的“心愿”。赵明轩猜测这套阵法的机制,是使用精神力,唤起他潜意识中对应情绪最强烈时的场景,再将之可视化,导向他所希望的方向。

    所以,白湄才会反复强调,入阵者一定要搞清楚,自己真正的心愿是什么。不然就会陷入幻阵所给于的“白日梦”无法自拔。

    ……既然如此,是不是只要他能够提前找出,曾经或未来可能,导致他进入极端情绪的场景,潜意识就能建立起防御,不会被击中?赵明轩思忖道。

    接下来大概率是痴阵。

    佛家对于“痴”的解释是无明。可到底怎样算是“痴”呢?这可难倒了黑暗哨兵。他只好拼命回想之前在天元门里接受的文言文教育,勉强将它归类为自己固执己见又听不进劝的时候。

    这样的时刻……

    赵明轩站在原地努力反省了十分钟,稍微有了点把握,又给手机上了个定时闹铃,这才放开步子往前走去。

    很快,前方再次亮起了熟悉的暖光。

    出现在视野里的先是一盏路灯。

    继而微黄的光晕落在了一栋大楼的高处窗格。

    赵明轩刚认出那是肖少华所在的生化实验楼,就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冷如刀锋般响起:“你下来!”

    随即耳边的手机里也传来了肖少华的声音:“不要。”

    这样的拒绝一下就惹毛了哨兵,令他控制不住地讥讽出声:“你不是要谈分手吗?行啊,你下来,我们面对面谈。躲电话里算什么本事?!”

    恍惚间,赵明轩想起了,深埋在他记忆里的一幕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分歧,也几乎是彻底撕裂了彼此。

    “……我是没本事,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你给我下来!”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你下来!”

    “赵明轩,不要这样!没有意义。”

    “你有种!你看着我的眼睛把你前天在电话里说的话他妈给我再说一遍!”

    “到此为止吧,别闹了!”

    争吵、怒骂、对峙,迫得人几欲发狂的逼仄阴天,寒风在话语中呼啸、徘徊。

    彼时的他,坚定地认为,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克服不了的困难,或解决不了的问题。却忘了肖少华是个怎样的人在肖少华的原则里,有很多东西都比爱情重要。他就算死,也宁愿死在肖少华的身边,而肖少华却认为他的命比他们之间的情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