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或许不是赵明轩等待时间最长的一次,按以往执行的任务,恶劣环境里一动不动等上三天也是有的,却是他最为难熬的一次。

    万蚁噬心,莫过如是。

    而他由这熬着自己,就像在自罚一般,在雪地里从日出站到了日升,从深蓝雪色等到了金棕,又变成了皑皑的白,随着日光白到发亮,白得刺眼,方看到了一道熟悉的人影,从审讯室的通道中慢慢走出。

    或许是雪地的反光过盛了,有那么几秒,肖少华的身影看起来单薄得似要被一阵风吹散了赵明轩想也不想地冲了上去,一把抱住了他。

    狠狠地,像恨不能将人就此融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尽管对方一句话也未说,但赵明轩凭空地就知道,是他。

    如鱼遇水,如鸟逢林,这是不需要逻辑或理智,即可分辨的本能。

    而怀里的人就这么静静地任他抱着,不动、不开口,赵明轩不知他此刻在想什么,只觉得心底一阵酸楚涌了上来,涌上了眼眶,又生生地阻住了,咬着牙关地,吐出了几个字:

    “少华,我们回家。”

    久久,他方听到肖少华回了一句,轻之又轻的:

    “……好。”

    烟花的余辉尚未散尽。

    朦胧灯火中,韩萧看到行至暗处的苏红回首,对他笑道:

    “谢谢你,韩萧。”

    她的笑容像与摇曳的霓虹光斑相融而化,令他不由想起了那天在医院天台上,她纵身一跃前的那一抹笑:

    “但是……不要再见了。”

    话落,她身后的阴影便一下将她整个吞没了。

    “啊”

    吓得韩萧顿时在惨叫中惊醒。

    发现是梦的紧接着,他又发出了一声更大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迟到了!”

    忘了上闹钟!

    救命啊!

    他当即把什么梦什么这那通通抛到了脑后,抓起裤子便冲去了卫生间,一边套裤子一边刷牙洗脸一边上厕所放水,这般一通折腾后,他不小心把牙膏甩到了裤子上,裤子穿反了,袜子套错了脚,出门忘了带手机,冲回家遍寻不着,结果经历了种种惨况,叫他发现了一件更惨的事

    他把手机落苏红那儿了!

    应该是昨晚开车送她们回塔的时候……韩萧想起来了,由于天元门插播春晚的事情,她们是匆匆离开的,苏红一路上抱着他的手机不知道在刷什么,那个叫乔琪的妹子一路上都在跟人打电话,他只顾着把她们安全送到,着急忙慌地,其余的一概抛到了脑后。

    待目送她俩入了塔,他一路回程满心满脑地又是各种担忧,忧这忧那的,一会儿忧苏红会不会被责罚,一会儿忧苏红万一入了龙组,一会儿忧今晚直播的影响,一会儿忧明天会不会还有空降……竟半点没想起他的手机。

    这年头,手机可不仅仅是个手机,要知道骑车乘车,甚至给他没电的电动车充电都需要这玩意儿,亏得韩萧翻箱倒柜,愣是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了两张陈年纸币,好不容易从马路边上招来一台老式出租车直奔首都塔。

    没法子,如今新能源的网约车都不收纸币了。

    在询问前台时,他还抱着一丝窃喜:是不是能以此为借口,再见苏红一面。谁料前台登记完他的身份证,就直接把一个密封袋递给了他袋子沉甸甸的,韩萧拆开一看,不是他的手机是啥。

    “这个……”韩萧问前台妹子,“请问还手机的人有说什么吗?”

    “抱歉,不太清楚呢。”妹子礼貌地笑道,“昨晚并不是我值班。”

    行吧。韩萧悻悻然地开机解锁,还剩百分之三十的电。他打开通讯应用一看,除了研究组的群,都炸了,热闹得翻了99+。而研究组的群,就跟莫斯科郊外的夜晚一般,静悄悄。

    既没有军工处的催他实验进度,也没有学委会的问他课题进展,研究所相关的一切都祥和得仿佛无事发生。

    倒是塔媒办来了封邮件,是新推送给他的未结合哨兵候选人。自打他申请成为了苏红的媒介人后,这玩意儿就隔三差五地来,像生怕他忘了他还肩负着一桩媒促重任。韩萧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这位候选人的名字和共鸣度,顾元武88.5,还好,没过90都不算事儿。

    想想该提交第二个月的媒促进度报告了,韩萧又复制粘贴了一段套话进去,无非就是苏向导现在还没过初级考,等她过了再说。至于等苏红真的过了初级考能出塔玩耍了……他傻吗?鬼才会安排单身哨兵给自己未婚妻。

    韩萧心里头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美滋滋地边走边翻阅其他群组的讯息,什么高中群、初中群、社团群,无不在讨论昨晚的天元门直播,各种角度各种姿势,连号称自己是目击者的聊天记录都蹦了出来,振振有词、煞有介事,看得韩萧直呼:“好家伙,这是要被跨省的节奏啊!”

    日常用的通讯应用是如此,上了熟悉的各大社交媒体平台一看,也差不多是十条里面夹三条的状态了,韩萧啧啧称奇“这居然没被禁……”到了实验楼的休息室,一开门,发现研究组的人都在,围了一圈聊得热火朝天。

    “我说怎么群里这么安静,”韩萧笑道,“原来你们都唠到了这里。”

    纪小妍立马举手:“师兄你没收到通知吗?”

    陶璐璐接话:“昨晚原老师给我们每个人都打了电话,让我们不要对外乱说话。”

    秦清补充:“最好群里也不要聊。”

    韩萧汗颜:“……不能聊什么?昨晚上那个直播画面吗?”

    谈有为道:“差不多吧,原秘本来的意思是这两天所里在查肖少华,希望我们配合一点,只管自己专心做研究,不要火上浇油。”

    韩萧:“……”

    他猜那通电话八成被苏红掐了。

    “那现在怎么着?”韩萧问,“你们商量出了个所以然没?”

    “没呢,”丁立仁不客气道,“这不都在等你来?”

    韩萧瀑布汗,正要道歉,就听纪小妍一阵“啊啊啊要开始了”,他忙问:“什么?”

    一旁的陶璐璐当即给电视投了全息屏,“就是新闻发布会呀,”她边调屏边说,“就是那个……之前学长他们不是去了天元门基地,当了获选者就要回来投票的,就是公布那个的呀。”

    “噢……”韩萧想起来了,她们不说他真的忘了,刚刚逛热词搜索压根没注意到这个……等等,为什么他脱离手机还不到半天,就仿佛出现了信息断层?

    “不知道能不能看到老师出场……”秦清对着屏幕双手合十,充满期待地才说了一句,纪小妍就发出了一阵更夸张的尖叫:“啊”

    紧接着,休息室里就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啊!”“嗷”“艹!”

    只见深蓝背景的会议厅全息屏前,鱼贯入座的若干人中,坐到右二的那位,不是他们认识的肖少华是谁?

    待有人认出了肖少华旁边的那位,还是先前饭局上见过的“师娘”,又是一阵音色各异的尖叫。

    一屋子高学历的科研人员们,在这将近两分钟的时长内,竟没有一个采用单音节以外的词来表达心中涌动的情绪。

    还是谈有为听不下去了,率先站起来:“大家静一静!大家静一静!”结果他自己说着,也是绷不住笑,引得一屋子人都跟着他“哈哈哈”,谈有为咳了一声,板正了脸:“你们克制一点,”他指了指屋顶,“小心把屋顶掀了,楼上的领导又要下来骂人了。”

    他话一落,众人笑声变得更大了:“哈哈哈哈哈”

    “等等,”倒是韩萧先从狂喜中回过神来了,“先听听他们说什么。”

    他声虽不大,一下就令所有的笑声止住了,休息室里静得就剩下了那位坐在最左侧的女发言人的声音:“女士们、先生们,大家好,欢迎各位出席此次国家安全新闻发布会。

    “近期,恐怖组织‘天元门’利用各国网络技术发展不均衡,以及安全漏洞等,在世界各地以‘直播’形式进行宣讲活动,散播恐怖主义,更甚入侵了我国国境,造成了大量民众伤亡。这是无法容忍的行为。

    “因此,今天我们非常郑重地请来了中央巡视小组办公室主任周怀兴先生,以及中华哨向所生化实验室主任肖少华先生、首都塔哨协监察员赵明轩先生,他们二位也是前往了恐怖组织‘天元门’基地,代表团的成员。”

    尽管这段近两百字的开场,在座的这些人听了半天,也就听出了二十个字的有效信息,但他们还是仔仔细细、一字不漏地听完了,其认真程度丝毫不亚于平日里做实验。

    随着镜头拉远,所有人的目光又歪到了肖少华与赵明轩的身上,前者看起来是一贯的冷淡神情,后者则微微侧着头,一直盯着前者。

    “哎哎。”陶璐璐不由用手肘碰了碰纪小妍。

    结果纪小妍毫无察觉她的意思,有些担忧地:“老师脸色……是不是有点差啊?”

    陶璐璐:“……”

    主持人说道:“……下面我们就先请周怀兴先生来介绍我方对‘天元门’近期了解的情况,并回答大家的提问。”

    镜头便切至周怀兴近景开始发言:“同志们、各位记者朋友们,近日恐怖组织‘天元门’在我国境内犯下的种种罪行,引发了社会上下关注、群情激愤。首先是二月九日,发生在我国西南属临沧塔的恐袭血案,造成了大量人员伤亡,以及非常恶劣的社会影响。在有关部门、各级机关的领导下,在社会各方面的共同努力下,现已查明,该血案……”

    瞌睡伴着发言进行,犹如一条条小虫子,悠悠地爬上了他们的眼皮,在那昏昏欲坠间,大部分人也就囫囵听了个大概,什么“张xx,女,广西xx人,23岁,李xx,女,又哪里哪里人,25岁,两人为首,十余名骨干皆未结合向导,汇百余名成员……被发现与恐怖组织‘天元门’,在去年九月中旬,新训宣誓前夕,密切往来的证据……今年一月,在大量普通人入塔咨询期间,进行催眠暗示,蛊惑近千名无辜群众为其购买、使用声光列阵等对哨兵具有致命威胁的杀伤性武器……于二月九日发动伏击,将临沧塔内外一千三百名哨兵残忍杀害。……张xx、李xx等向导,在平日对诸多哨兵的疏导中窃取附近民众的画像信息,因此,其催眠暗示内容多瞄准人群心理弱点,以‘一夜暴富’‘、娶妻婚配’等幻觉,进行引诱教唆……”

    当他说到:“该恐怖组织‘天元门’甚至将当日案发惨状,录制成视频,在十四日晚十点十分,利用卫星信号网络漏洞,将视频插入到春节晚会的播出中……”

    陶璐璐忙戳戳纪小妍:“妍妍醒醒,说到昨天夜里的直播事故了!”

    纪小妍努力撑开打架的眼皮,旁边几个男生也打起了精神听周怀兴继续讲话:

    “除夕当晚、春晚播出时,正是全国人民阖家团圆,共进年夜饭、欢庆佳节的美好时分,恐怖组织‘天元门’选在此时放出该视频,并节选了其中最为血腥残忍的部分,在老百姓们最为欢庆轻松的时候,投出这一颗‘精神炸|弹’,彻底暴露了他们的恶意与歹毒,以及对人性的毁灭。为此,全国各地相关部门,在今日紧急派出了多名心理学专家,来协助各街道办,做好儿童心理干预的工作……”

    纪小妍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秦清问谈有为:“前面有说这个直播要多久吗?待会儿老师他们……是不是也要拿着稿子念?”

    谈有为点头:“这种严肃发言的场合,肯定得有人事先写好稿子,还得逐字逐句地审核呢。”

    “……经过世界各国专家组研究讨论,恐怖组织‘天元门’此次采用的攻击手段,可被定义为新的‘零日漏洞’,”只听周怀兴继续说道,“我方将坚决贯彻中央指示‘维护国土安全,寸步不让’,以此成立专门的攻坚小组,针对网络安全、通信技术,全力以赴……”

    休息室里,已有人各自聊起了其他,直到镜头切回了主持人:“谢谢周主任。下面开始提问。”

    待记者们又问完了一圈例行问题。

    周怀兴道:“你这个问题,得由肖少华同志来回答。”

    镜头切向了肖少华。

    纪小妍赶紧拍了拍陶璐璐:“他刚刚问了什么?”

    韩萧答了她:“那个记者问的是,他们在‘天元门’内,有没有发现什么可以用来抵御那边网络攻击的技术。”

    “感谢各位支持与关注,我方近期前往查探恐怖组织‘天元门’所在基地的工作。众所周知,目前已发现的‘天元门’基地共有三处,分别在土耳其的亚拉腊山、北美亚利桑那州,以及我国境内的准噶尔盆地。二月七日至九日,我方在准噶尔盆地上空的‘天元门’基地内,主要发现的情况有四点。”

    他们便看着肖少华面无表情地念稿:

    “一,根据有限的资料分析推测,‘天元门’入侵我方网关、防护系统,投放视频的技术手段,除了‘零日漏洞’,应是采用了四维相关的技术。关于这一点,可以跟首都塔之战、临沧塔的情况进行对比,利用四维技术,绕过三维空间限制,造成凭空出现的假象。事实上,四维技术并不神秘,它与量子力学是我国已经研究多年的课题,并且近期也已得到巨大进展……”

    “哈哈哈,这稿子一看就不是老师自己写的!”

    纪小妍毫不客气地拍着陶璐璐手臂大笑。

    “对对,”陶璐璐颇为赞同地点头,“学长只会把数据面板直接给你拉出来,说完结论就跟你开始分析解决方案。”

    秦清插话:“不管怎么说,这么重要的新闻会,能让念这样的稿子,就说明肯定是洗清那什么‘叛国’嫌疑了吧?”

    谈有为笑道:“那当然。”

    “二,查探期间,我们发现,‘天元门’的基地主要采用精神力实质化的方式构成,并通过四维技术隐藏空间位置。启用该技术,包括维持整个基地的运转需要用到大量的精神力,结合其他我们在恐怖组织‘天元门’基地内的所见所闻……”

    全息屏前的他们,边聊边笑着观看直播,无人留意肖少华说到这句时,做了一个轻微的停顿,握着麦克风的手指慢慢收紧,此后便直视镜头,再无低头的动作:

    “基本可以推断出天元门发起投票的目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并不在意世界人民票选出的到底是红还是蓝,而是要借此机会,抽取每一个投票者大脑中的精神力源,来给他们的‘飞船’充电,因此我想说”

    他的声音忽地被掐断,整个直播画面瞬间陷入了数秒静默。

    然而屏幕前的所有人,均已看清了他的口型。

    纪小妍只觉大梦初醒般,大脑一片空白:“……什么?”

    陶璐璐一把抓住她:“学长他刚刚说了什么?”

    韩萧冷静地看着镜头切走,给了周怀兴特写,那位一看就是老成人物的中巡组主任,面上出现了不甚明显的抽动,似是在咬着牙:“……肖主任方才发言并非本次发布会相关内容,接下来由我为大家继续介绍‘天元门’内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