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乾:“……”

    一干材料所研究员们:“……”

    “去死吧你!啊啊啊啊”

    纪小妍扑上去掐住了好友的脖子摇晃。

    同样遭遇了“鬼打墙”情况的, 还有谈有为、韩萧等人。

    肖少华给“刑天”制定的“三步走”方案,执行起来其实并不是第一步完成才能开始第二步的,而是“三步同时走”。

    材料所王乾等人负责形核结晶,sss研究组韩萧等人负责实现精神力连接成膜,srn研究组谈有为、秦清等人负责确认激活路径。

    整个方案已经通过最新版本的人工智能女娲模拟推演,被认为“可行”。然而计算机毕竟只是计算机,真实的自然生物界是复杂而莫测的,无法预料的实验结果比比皆是。上世纪不知多少生物学相关论文的实验结果无法重复验证,这情况直到人们改进了针对生命系统的ai模拟算法,才得以稍加改善。

    尤其是像汲灵引这样具有一定生物性的“活晶体”。

    材料所的研究员们起初甚至不敢对这块晶体做任何切割,因为就初期的分析报告,这上的每个切面、每条纹路,可能都是构成它吸收、容纳精神力的基础。就像外星人研究人类似的,你割点人的皮肤,抽点血都没啥,要是一不小心把人手或头切下来了,那就完了。

    他们为此请了龙组的人来协助,一群老专家聚一起翻了半个月古籍,还读解了一通什么“修真阵法基础”,结合着电镜分析,总算敲定了两个切割点,小心翼翼地切了三毫克下来,这才满足了肖少华的“三步同时走”要求。

    韩萧等人手中的两颗一毫克“灵云”晶体,无疑吸收精神力能的上限极低,这之中还要做精神力连接,就跟大米粒上雕花似的,好不容易连上了,通过模拟转换比例,到母体那儿又不行了,搞得韩萧很忧愁,他已经好几天都没怎么好好摸过鱼了。连美方那边理查德那场直播的后续,他都只能在上厕所的时候看个囫囵大概,也没啥时间跟人分享,什么“理查德的助理出面澄清”啦,“伦理委员会申请彻查gd机甲人脑实验”啦,“网友扒出理查德直播地点”啦,“全美开始封禁天元门直播”啦,咦,说好的言论自由,人权之光呢?

    路上遇到了谈有为等人,有心想侃几句,顺便问问别组进度,哪想双方一开口,都是:

    “你今天‘鬼打墙’几次了?”

    这年头,形容悲惨的用语好像传播速度都特别快。

    自元宵节后,赵明轩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怎么好好睡过觉了。

    只要一合眼,那晚肖少华与付昱凌通话时的身影就跃然眼前,他所听见的声音,与他所看见的画面,形成了错位。那毛骨悚然的感觉像一瞬间回到了缅境的天元门内,被夏婉卿牢牢控制的那一具“山中之傀”。

    那时还仅仅是手脚,现下却成了知觉

    “小二,你到底听到了什么?”

    赵明轩蓦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漆黑一片的天花板。

    身边空无一人。

    异常静谧的房间内,些须光斑,随着远处道路的车辆人群流淌而过。

    耳畔传来了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触手可及,被褥衣料微凉。

    鼻尖,缓缓沉淀了熟悉的尘埃味道。

    知觉

    一名哨兵所有能力的基础。

    若说精神力是哨向异能的核心,那么感知力便是这异能的地基了。

    视嗅味触听,全界感知,暗之王者。

    精神力将感知扩张为界域,如此,方能将无际黑暗洞若白昼,恣意遨游。

    眼下界域仍在,五感通过精神力溯回的信息一致,告知他一切皆为真实,可为何地,他心中仍有一丝不确定?

    “赵明轩,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有趣的哨兵。”

    是那黑暗中逐渐逼近的冰冷红色?

    “赵明轩,我考上sg学院啦!”

    还是那阳光下迎面而来的灿烂笑容?

    “夫人,接下来,我会一点、一点……觉醒你的触觉。”

    是那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残忍恶魔?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还是那一年,在哨向婚礼上与他悄悄手牵着手,一同唱着祝歌的青年?

    “你要好好地……活下去……忘了我……”

    是那只沾满鲜血,轻颤地抚上他面颊的手?

    “你看!这里有一颗启明星!”

    还是梦魇尽头那一双明亮的眼睛?

    “……我们梦里的那个‘火凤’,或许已经来到了现实……”

    叶昕云的话语,犹然在耳。

    ……

    回过神时,赵明轩已再次站到了sg研究所生化实验室的大楼门口。

    传达室的值班人员认出了他,笑问:“监察又来接肖主任了吗?”

    赵明轩没答,看向灯火通明的上方楼层,值班人员善解人意:“需要给您打个内线电话不?”

    赵明轩摇了摇头,向检测器出示了自己的证件,经过虹膜、指纹验证,完成身份登记后,步入大楼,乘坐电梯到达了十三层。

    略过走廊上数间亮着灯的常规实验室,赵明轩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休息室,推门而入,一眼便看到了那歪倒在沙发上的人,手上还拿着一沓实验报告,像是阅读的时候不小心就睡了过去。此外,这间休息室里还歪七竖八地横了三四个人,都是肖少华的组员。有的趴在茶几上,脸枕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有的仰躺在了另一边沙发上,面上盖着文件;有的抱着笔记本电脑,靠在了沙发侧;有的倚在了窗台边,手里攥着笔,腿上摊着一本专业书。

    这情景近来频发,赵明轩也不是头一回见到了。只是好巧不巧,就在他打算悄无声息潜入,一如既往,不惊动任何人地抱出肖少华时,那个倚在窗台边,名叫纪小妍的女生睁开了眼,正对上他的视线。

    赵明轩当即比了个噤声手势,吓得她条件反射地捂住了嘴。

    接着他便在她的注视下,将睡着的肖少华拦腰抱起,将人落在边上的手机收好,又从对方手中轻轻抽出那份打了“保密”水印的报告,放到一旁。接着,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纪小妍瞌睡刚醒,人尚懵着,见赵明轩对她示意,便下意识地跟着也点了点头。

    下一秒,就见眼前一花,那两人都消失了。

    如一抹梦的残影。

    从家到实验室,再从实验室将肖少华带回家,客厅里的挂钟,分钟的指针也就转了一个三十度。

    夜风徐徐,夜凉如水。

    阳台上挂着的元宵节红灯笼,晃悠悠地,摇着电量所剩无几的光。

    赵明轩自进了家门便放慢了速度,一直到将人轻之又轻地放到了卧室床上。

    肖少华仍未醒来。

    怀中的这人即使在睡梦中,也攥着拳头,紧锁着眉头,似在思考什么科研难题。

    赵明轩撑臂上方,冷静地审视了一会儿这张熟悉的面容,仔仔细细地辨认了一番,方伸手摘下了对方的眼镜,放到旁边床头柜上。又给他除了外衣,脱了鞋袜,将人盖上被子前,动作顿了顿,抚上了对方的颈侧。

    兴许是他的手太冰了,指尖才一触碰,就见肖少华一下睁开了眼,一瞬,似乎认出了眼前人,便又安心闭上了,还将脸往赵明轩的手上蹭了蹭。

    赵明轩的心口登时像被什么蛰了一下,又痛又痒,酸楚难当的感觉充盈了胸腔。

    你是……宣琰吗?

    还是少华?

    好几次,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付昱凌,为什么要给你电话?

    他都对你说了什么?

    现在的你,究竟是谁?

    多少天了,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试探着,谨慎地分辨着,对方身上发生的每一点变化,唯恐得到一个自己无法承受的答案。

    多可笑啊!他可以在疑阵的幻境中,毫不犹豫地杀了“肖少华”,却无法伤害眼前的“宣琰”哪怕一根毫毛。

    手指终究松开了,或者说,到底也没使上过半分劲。

    赵明轩起身,离开了床榻。

    原本挨着他的肖少华失去了依靠,脸便顺势埋进了被褥里,这般姿势维持了一会儿,肖少华忽然就坐了起来,彻底清醒了。

    “现在几点了?”肖少华问,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摸出手机看时间,看完时间后便直接下床抓着眼镜去卫生间,“抱歉小二,我恐怕还得回趟实验室。”

    赵明轩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他将眼镜放到洗手台上,打开水龙头,躬身掬水洗脸。听着哗哗水声,赵明轩冷不丁问:“你真的喜欢这些实验么?”

    水声乍停,肖少华抬头,从镜子里看他,眉头微皱:“什么?”

    水珠从那面上滑落,失去了眼镜的遮挡,倒映在镜中的眉眼显得格外锐利。

    被黑暗隐没的一半轮廓,有一瞬间,与赵明轩噩梦中的那道身影重合。

    而他目光直视,不避不让:“你明白我的意思。”

    肖少华取下毛巾,擦干净面上的水,戴上眼镜,转身朝他走来,笑问:“……夫人,这是在气我最近太忙,总不着家?”

    赵明轩微微退后,避开了他的触碰。

    这些天来,对方有意无意总是如此,肖少华就算再忙,也察觉了异常。也就收回手,没再接近。

    卧室没有开灯,窗外的街灯随着车辆驶过,划来一道冷光,映亮了赵明轩面上的漠然:

    “付昱凌那天对你说了什么?”

    笑意从肖少华眼中退去,他像是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片刻后,神色平静,再无其他:

    “你都听到了。”

    赵明轩不置可否,只问:“你曾说,要与我‘以诚相待’,请问现在是否还是如此?”

    纵然早有预料,这一刻对方的疏离,仍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了肖少华的心脏。

    或许,比那场刑讯还疼。

    他颇感有趣地心想。

    “好,”肖少华应道,“付昱凌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他说着,面不改色地抛出了一个平地惊雷:

    “‘宣琰,我知道你醒了。’”

    赵明轩蓦地睁大了双眼。

    有好几十秒,谁也没有说话。

    在逼仄到几近令人窒息的空气里,肖少华竟对他笑了笑,好整以暇般地问:“还要我继续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