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少华这组原定是四月一二放两天假,没成想撞上了清明,所里领导便大手一批,让他们直接从一号放到七号,索性把春假也一块儿补了。

    这下可把组里的同学们开心坏了,订机票的订机票,坐高铁的坐高铁,不到半天,偌大个实验室就连个人影都没了。

    肖少华跟赵明轩商量了下,也在四月三晚上买了趟机票回淮海。根据两边家长的意思,他们得先碰个头,讨论一番,把婚宴的日子定下来,然后再各自去祭祖,把喜事告知祖先,让祖先也一起高兴高兴。

    肖少华听完问赵明轩:“我记得你家是不是比较传统,老家那边还有宗祠什么?你确定你家祖先听完,不会气得从坟里跳出来打我们?”

    赵明轩想了想:“……不会吧?要打也是先打我爸妈?”

    肖少华:“……”

    于是,他俩落地的第一站,就是跟双方父母一同聚餐的接风宴。

    包厢应当是赵明轩他爹赵岳订的,服务员领着两人经过走廊的时候,门口就能听到赵岳洪亮的声音:“大哥有所不知,兴顺楼最出名的就是他们那道‘草船借箭’!你们一会儿可一定要尝尝。”

    接着就是肖少华他爹肖元忠的声音:“岳弟真是见多识广,让我们也一起开开眼界哈哈~”

    肖赵推门而入时,那两人正举杯要碰,见门开了,眼睛一亮:“人来了!”

    “轩轩快让妈妈看看!”于卿燕招呼道。

    “少华这边!”李秀拍了拍身侧的空位。

    小两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得暂时分开坐去各自爸妈旁边。

    这圆桌现在坐了八人,上首是赵岳和肖元忠,一个胖得像弥勒佛,一个瘦得精干矍铄,两人把酒言欢,俨然成了好兄弟。左侧是赵家一家,除了赵家爹妈,还有赵岳的妹妹和于卿燕的姨妈,赵明轩一过去,原本坐在于卿燕身旁的女性长者马上就给他让了个位,笑眯眯地看着她侄女捧着儿子的脸长吁短叹:“瘦了、瘦了……”

    右侧是肖少华一家,肖元忠跟李秀两个人,肖少华坐到爹妈中间,先是被他老妈摸头看脸,又被他爹一记拍背:“怎么穿这么少?”

    肖少华看着对面的赵明轩,赵明轩看着他,看见了对彼此的同情眼神:难兄难弟。

    一番家长里短、嘘寒问暖过后,服务员把菜也上了几道。其中一道尤为夺人眼球,一艘竹船制的盘托上立着数根蒜蓉炸虾,打扮成了稻草人的造型,船头立了个泥塑的诸葛亮小人,船帆上写着“草船借箭”,船底弥漫出干冰升华的白气,铺了一整面转盘。随着转盘缓缓转动,仿佛真的有一艘船在大雾弥漫的江海上漂泊。

    这一景观将长辈们看得啧啧称奇,又将赵岳的点菜品味好生夸赞了一番。肖少华给赵明轩发消息:看来你挖掘美食的天赋遗传来自你爹。

    赵明轩朝他得意地挑了挑眉。

    他俩的小互动被李秀捕捉到了,李秀扯了扯肖少华衣袖:“跟妈说实话,你到底什么打算?”

    “我?”肖少华回视,揶揄道,“你说我都回来办婚宴了……什么打算?”

    “不是这个,”李秀反手给了他一记,“我是说,他是哨兵,总要做任务到处跑,你又不能跟着……你们这聚少离多的……”

    肖少华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眼中泛上笑意:“放心吧,不会的。”

    “什么不会的,”一看对方显然没想过这个,李秀就急了,“你不知道隔壁王叔叔半年出差三次,一次一个月,几乎就在外面安了个窝”被肖少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李秀忙压低了声音,“你别告诉毛阿姨,她老公那外面的儿子都快上初中了……要我说,哪儿有不偷腥的猫儿呢?男的,异地就容易异心……”

    肖少华无奈打断她:“妈,我也是男的。”

    李秀又拍他一记:“你不一样,”点了点他脑门,“你呀,满脑子都是实验实验,论文论文,带你去相个亲,结果你把人小姑娘搞到放假都在赶论文……”

    肖少华不得不再次打断她:“妈,赵明轩是哨兵。”

    李秀尚未反应过来:“哨兵怎么了?”

    对面的赵明轩已然撤回一大段消息,重新发了一条:相亲?你跟谁?什么时候?

    肖少华回道:不记得了。应该是你回来前,哪次跟着父母朋友聚会吧?

    李秀回过神了,忙喝了口茶压压惊,又附到肖少华耳边,用最弱的气声问:“……那咱俩这样说话,他听得见不?”

    肖少华瞅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李秀也给他发文字消息:你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忧心忡忡][忧心忡忡]这哨兵的能力太没天理了,光他能监视你,你都没法知道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下一秒,赵明轩的文字消息也到了:哪一次?谁?你跟对方现在是否还有联络?

    这杀气汹汹的诘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太太来抓小三。

    肖少华不由扶额,顿时感到了一种已婚男人的痛苦:夹在了老妈和老婆之间。

    好在对面赵家一家的温馨拉家常也结束了,赵妈于卿燕空出嘴来了,下一波菜也上来了。于卿燕一边招呼大家吃菜,一边道:“我查了日子,五月五这天不错,宜嫁娶、婚宴、会宾客,是个大吉日子,秀姐你觉得怎么样?”

    李秀马上接道:“卿妹真会挑日子,我也觉得好!正好可以空出几天来排婚宴,少华和明轩也能休息几天,不至于太赶。”

    赵明轩忍不住道:“妈,我跟少华劳动节只能放到……”

    当即被他妈打断了:“结婚这么大事,多放两天怎么了?”于卿燕毫不客气给儿子翻了个白眼,“要不我亲自给你们领导打电话请假?”

    赵明轩于是闭嘴。

    只听两家长辈三两句就把日子定下了,接下来了又聊起了本地哪家影楼拍婚纱照好看,哪家酒楼办宴阔气,哪家司仪机灵实惠,怎么搞请帖,用哪家的排版,婚礼是弄中式的还是西式的,整个过程四十分钟,聊得那叫个热火朝天,压根没有赵明轩和肖少华插嘴的份儿。

    不过赵明轩也没闲着,他开始还有点忐忑地瞧肖少华,怕对方对这一出生气,结果瞧着瞧着又想起了前面那莫名其妙的相亲对象,眼神就变得跟刀子一样犀利了。他在吃饭间隙,发消息的手指翻飞,质问一则接一则,就跟审犯人似的,逼得肖少华不得不起身,借口去洗手间,出了包厢。

    哨兵自是尾随其后。

    一拐到无人角落,肖少华立刻就被摁住了。

    也是他没有精神力,若是有了,便能看到除了眼前这名身量高大的危险男子,还有一头体型庞大的青龙,半身没入墙体,半身将他囚于怀中,以睥睨的霸道姿态,一声愤怒的长啸宣告了绝对的所有权。

    无形的精神力余波扩散至酒楼建筑外沿,令一队巡逻路过的哨向被推退了好几步,掉头就跑:

    “为什么这里会有黑哨?”

    “别管了!快报塔!”

    而他仅能看到眼前的赵明轩,在这极近的距离内,极具压迫感的凌厉目光,牢牢将他钉住,嘴唇微动,吐出了冰冷的两个字:

    “解释。”

    肖少华迎着这道目光,不避不让,神色俱是认真:“我只能告诉你,一直以来,我从未考虑过婚姻,除了与你。”

    一句话直接叫黑暗哨兵心花怒放,可他强行按住了上扬的嘴角,板着脸道:“继续。”

    肖少华眉尖微挑:“而你……我好像还未曾盘问过你,与那名向导绑定的经过?”

    说到这个,赵明轩立马心虚了起来:“不,不是……”

    他手上的力气没了,精神体也“嗖”地缩回了巴掌大小,躲到了肖少华的衣服里。

    “在这大喜的日子,当着双方父母的面,”肖少华仍未放过他,越说越冷,“你倒是能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相亲对象,来对我发火……到底是谁比较过分?”

    他说着,“啪”一下挥开赵明轩的手:“让开,别挡路。”

    哨兵因失了底气,到底不敢用强,只得追了几步:“少华我”

    谁料手才触至,就被对方转身一把推到了墙上。肖少华拽住他的衣领,不由分说地一口咬了上来。

    一个蛮横至极的吻。

    嘴唇传来刺痛的下一秒,又成了极尽温柔的辗转。

    随着气息交融,是热度,抑或是交缠的唇舌化开了绵绵情意,赵明轩耳畔杂音远去,就剩下了眼前人的心跳、呼吸,令他焦躁的心绪渐渐平息。

    一吻即毕,两人额头相抵。在这余息的交换间,隔着起雾的镜片,肖少华只静静看着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仿佛什么都说了。

    赵明轩望进那双眼睛,心尖上犹如停了只小蝴蝶,轻轻地扇了扇翅膀,叫他控制不住地微笑起来。

    肖少华也跟着抿起了嘴角。

    这时拐角处传来了人声与走近的脚步声,是这家店的服务员带着客人来了。

    肖少华给了赵明轩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走?

    赵明轩便握上对方的手,任人牵着,乖乖地回了晚餐的包厢。

    这两人出去时去得风风火火,回来时回得悄无声息。双方父母还在高谈阔论,赵明轩的老妈于卿燕简直自带热闹基因,找起话茬来一溜一溜的,这会儿似乎说到了赵明轩前几年的经历,愤愤不平地数落道:

    “秀姐你都不知道!这孩子前几年有多不着调!给他打电话电话不接,发消息消息不回,问他回家家不回,我跟他说你爸要死了,你知道回了个什么吗?他回了个‘哦’!真是气死我了!就知道天天跟向导这好那好,我说‘妈去看看你呀’,他连地址都不给我!连爸妈都不要了!我都不敢相信我怀胎十月,辛辛苦苦养大的,竟然是这么一个,这么一个”

    一旁的赵明轩他爹,赵岳贴心地递上了词:“孽障。”

    “对对!孽障!”于卿燕接来就骂,“白眼狼呀!秀姐你说我们当父母的,也只是想知道孩子过的好不好,看一看,也不做什么,至于跟防贼一样吗?”

    这是李秀和肖元忠夫妇未曾听过的部分,听得津津有味之余,不时交换了个担忧的眼神。

    “幸好还有你家少华……哎呀,说曹操曹操就到,”见肖赵两人回来了,于卿燕的语气为之一转,“还是少华好,轩轩待在少华身边的时候,就没有让我操心的。成绩比以前好了,人比以前懂事了,知道锻炼了,也懂得自己学习,孝顺父母了,”她掰着指头数,“连给我们打电话的次数都比以前多了!”边数边对着李秀笑,“光这一点,就比那些个劳什子向导强多了!”

    赵明轩在门外就听到了,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妈你瞎唠唠什么呢?”

    他有些紧张地观察肖少华的神情,一直到后者示意他回座,方才不情愿地松手坐了回去。

    于卿燕推他一把:“夸少华好呢!”

    赵明轩嘴里念着:“少来!”手里给肖少华发短消息:我妈说的那些都是假的,都是余承他们找人扮的!

    于卿燕继续跟李秀聊:“这几年我可算是想明白了,男娃娃有什么紧要的?会那什么疏导精神力,会生孩子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三五年也没见孵出个蛋啊!还搅得儿子不认父母,连人都不做了……”她说着,捂着嘴呜咽起来,“六年啊,六年了,连个视频电话都不肯给我们打一个,面都不肯见一见的……”

    显然赵明轩之前那借口跟向导跑路,实则前往天元门出任务的举措,对二老伤害颇大,几乎隔三差五就要骂一嘴。

    赵明轩没辙,抱住他老妈安慰道:“没事了妈,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被于卿燕甩了一巴掌到背上:“小没良心的,也就少华能叫你想起我们来!”

    随后肖少华的短消息到了:这两天,你多陪陪你父母。

    赵明轩与他心意相通,回复道:你也是。

    于卿燕呜呜完,抹了眼泪,又恢复了先前的精神头,拍案定论道:“我现在就觉得,哪个女的,什么向导,都不能跟我们少华比!”

    她盯着李秀,李秀不好不点头,只好点点头。

    “堂堂一个大科学家,那什么奖拿了,连新闻联播都上了!这是要记入史册的!这才是真的光宗耀祖!”

    “就是!”“说得好!”迎来于家姨妈和赵岳的两声附和。

    于卿燕底气更足了:“就算不能生孩子怎么了?现在科技那么发达,想生总有办法,大不了花钱嘛!我们老赵家又不缺钱!”

    赵明轩汗颜:“妈,我跟少华没打算生孩子。”不对,他在说什么,“我们都是男的,生不出孩子啊!”

    “我晓得,我晓得,”于卿燕握住他的手笑道,“我能不晓得你们吗?傻孩子,爸妈都给你准备好了。”

    看着母亲慈祥的笑脸,赵明轩心中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你不会要告诉我,你跟爸这几年又生了一个吧?还是爸在外面……有了?”

    他话才落,赵岳“噗”地把酒喷了出来。这回不止是他老妈,他老爸也要抽他了:

    “臭小子你乱说什么!”

    幸亏这会儿菜都吃得差不多了,桌上也就剩些甜汤果盘了。赵岳一把扯下腰间皮带,撕破那张弥勒佛笑脸,摇身一变金刚怒目:“别以为你成黑哨了就能胡咧咧!小心我抽你!”

    “不是吧爸?”赵明轩起身作势要跑,“这么久了没见,你怎么还这么暴躁!”

    “我看你是皮痒了!不抽几顿不长记性!”

    眼见赵家这一边正要上演一场眼熟的全武行,再看看肖家的那一边

    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