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有八个爪子的那个啊!”李秀登时便急了,高声道,“你上大学时给你的!知不知道那个有多贵?!不会被人给偷了吧?”

    她在说汲灵引?

    意识到的同一秒,肖少华动作一顿,目光一瞬锐利。而这慢了的一拍落在李秀眼中,无疑是火上浇油,叫她急得伸手就去扳肖少华肩膀:“傻儿子!不会真丢了吧?”

    肖少华回眸,却是答非所问:“你与宣烨是什么关系?”

    “啊?”李秀一愣。

    “此物名为‘汲灵引’,”肖少华起身,向她走近一步,“并非普通的屏蔽器。你究竟是谁,又是何时、何地,如何得到的它?”

    他是她的儿子,比她高了一个头,然而他此刻面无表情地,背着光朝她走来,竟看起来有些陌生森然。不自觉地,他近一步,她便退一步,一直退到了卧室门口,待他这一句的最后一字落下,她蓦地大叫一声:“我去看看你爸!”

    这一蹿便蹿了三米远,到了大门口,像是感觉自己行为多有突兀,李秀带上门时,还不忘解释了句:“他准是下棋下忘了,我去叫他买菜!你想吃什么发给我!”

    肖少华静静地目送她逃也似的跑了。

    “叮叮当当……”

    夜深时分喧嚣的村口。

    一只手指在亮着光的手机屏幕上按下了视频通话键。

    等待了约几十秒后,聊天页面被摄像头画面取代,映出了那端色泽温暖的房间,以及一个手上拿着光电笔,头发乱糟糟、皱着眉的肖少华。

    赵明轩见状便笑了:“刚给你学生改完论文?”

    肖少华下意识便纠正了他:“没改完,问题太多了。”

    赵明轩笑着叹气:“阿呆,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在放假啊?晚上早点睡,我明后天就回去了。”

    肖少华眉间舒展:“你们祭祖祭完了?”

    “没呢,”赵明轩解释,“不过估摸明天上午就差不多了。”他说话时,不远处炸开了一朵金灿灿的烟花,近处噼里啪啦拉响了一串鞭炮,身侧跑过了一群追逐打闹的小孩,嘻嘻哈哈的好不热闹。

    肖少华没听清:“什么?”

    赵明轩找了一处僻静地,快步走了去,跟他盘道:“我们应该是明早十点开始,我爸妈想让我当一回陪祭,刷点声望,所以结束前后我还得跟着他们学点礼仪,帮忙收拾一会儿祠堂……”

    “礼仪?”肖少华来了点兴趣,“什么礼仪?”

    “就是什么‘初献礼亚献礼三献礼’的,还有‘迎祭送神献乐’,”赵明轩边走边说,给肖少华比划道,“听说是专门从邻村请了个民乐班子,吹拉弹唱、迎来送往。他们还可有讲究了,什么辈分穿什么衣服、坐什么位子……整个流程说白了其实就是大家来回几次磕头上香,再搞一些动作的顺序和献祭的东西,搞错了就是‘失礼’,所以得稍微排一排。然后呢,就念念祭文,告诉祖先我们都谁来了,献了哪些祭品,就那些酒啊肉的,先辈们之前都做过什么大事,攒了哪些功德,完了就小朋友们来个大合唱,载歌载舞、奏乐祈福。”

    肖少华笑道:“听起来挺有意思。”

    “是吗?”赵明轩也笑,“我们之前都是跟着去祖坟祭祀的那批,今年也是头一回做主场,下午开了我四个小时的车……对了,我好像还没带你来过这边?”他说着翻转了手机摄像头,对着村镇的街道,“给你看看赵家屯的清明。”

    随着摄像头的移动,夜幕下的烟花及炮竹皆映入了肖少华眼帘:

    “这边的习俗会在祭祖前夕放炮,据说是为了吓走偷吃祭品的小鬼,还能顺便知会祖先一声,祭祀要开始了,您老可得回来了。”赵明轩的声音犹如大提琴的弦一般,荡在夜色中低沉又磁性,“……这边是家书店,里面卖的都是二手的古籍,有线装的,也有竹简的,”话语淌过,一块悬梁牌匾进入了镜头,是以隶书的“赵氏书铺”四字提就,剥落了一半色泽,“还有些文房四宝,上世纪的旧玩具,茶宠、鲁班锁、九连环、古董杂货什么的。”

    关闭的店门外,通过雕花窗棂能看到里面,经年岁月的事物随意堆叠摆放着,由着窗外的微光流动,镜头调转:

    “这边是间糖水铺子,煮的红薯、烤梨,还有些奶糕甜品……”

    只见数节台阶上,门口一块黑板写着粉笔字:今日特价桂花米酿浮元子5元一份。

    “小时候总要排很久的队才能买到……你要是感兴趣,下回也带你来逛逛。”

    “这里头是个成衣铺子,量体裁衣,可以定做的那种……”

    “这家是做个乡下菜的小饭馆,早年吃过几回,没想到还开着……”

    这一段青石板铺就的窄小上坡路,两边房屋鳞次栉比,他一路介绍,肖少华便一路听着,间或闲聊两句,待赵明轩走到了坡上一间破旧的小电影院前,镜头里照出了一张张电影海报,大多是像《烈血雄心》、《男儿壮志》这般古早的特效片、战争片,偶尔夹了一两张《夜会姐妹花》这类不可描述的动作片,海报上的女子们无不眼神柔媚、着装香艳、姿态诱惑,令人联想非非的意味呼之欲出。

    赵明轩的手便一下停住了,他整个人也沉默了。

    镜头在静止了十来秒后,陡地移向了一旁的夜景,画面变得空旷。

    “……其实我知道,他们让我当陪祭的目的,”肖少华听他用无谓的语气说道,“无非就是想让我体验一回什么宗族荣耀,懂得什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然后就担起责任,为延续这赵家族谱好生他的十个八个,哼,”陡地冷笑一声,“最好都是男丁。因为只有男的才能上族谱,女的嘛,譬如我妈,‘于氏’,祭祖去不了,死了进祖坟,真是天大的荣耀!”

    肖少华凝眉:“你想做什么?”

    赵明轩又闭嘴了。

    远处的烟花,近处的炮竹渐渐熄了,空镜中的夜如浓墨。

    “我想……”被赵明轩握紧的手机传来了“吱嘎”的响声,“我想……”声音低了下去。

    肖少华接上了他的话:“为她们讨个公道。”

    赵明轩没有回答,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唯独夜风呜呜吹过,仿佛在替他作答。

    肖少华放轻了声音:“小二,你把镜头转过来。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说。”

    过了一会儿,赵明轩手中的手机摄像头被切回了前置,映出一张黑暗哨兵面无表情的脸。

    屏幕弱光照着,依稀可见他眼角些许晶莹,与眼底未褪的微红。

    “我知道你很愤怒。”肖少华与他对视,正色道,“从你父母的做法开始,到这一路上所见种种,皆令你觉得这场祭祖十分可笑,甚至不该存在。对吗?”

    “……”四目相对了片刻,赵明轩先避开了视线,自嘲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

    肖少华:“我认为你很勇敢。”

    赵明轩蓦地回眸,只见肖少华正定定地看着他,说:“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此时连风也停了,万籁俱寂。

    仅剩肖少华的声音,从眼前小小的盒子里发出,响到耳边:

    “并不是淋过雨的人,都会为他人撑伞。……思网的第三问,之于我们,仅仅是一份‘孤雌遗传’的线索。可之于你,却是亲身体验了‘她们’的所有苦难。

    “我知道,你很想为‘她们’做点什么。”

    赵明轩紧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可是小二,我并不认为当下是一个好的契机。”肖少华注视着他,认真地道,“因为你我其实尚未弄清楚,这背后的关联逻辑、关系盘结。换言之,我们尚未找到解决问题的关键。破坏一次赵家屯祭祖,真的能得到你想要的结果吗?最后,又是谁来承担后果?”

    他说着,不由地离镜头更近了点,透出了眸中担忧的神色:

    “明白吗,小二?不要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来研判。”

    “……哼,”赵明轩强行咽下了喉中涩意,发出了如被锉子磨过的嘶哑嗓音,“你别哄我。”

    “我哪里哄你了?”肖少华反问。

    “你有!”赵明轩想也不想地答。

    紧接着,不知谁先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在这短短几秒内,笑的声音越来越大,连镜头都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笑得赵明轩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哈”

    肖少华微微弯起嘴角,看着他这般大笑似哭的发泄了一通后,整个人松弛了下来。“不说我了,”赵明轩抹了把脸,换了个话题,“说说你吧。你爸妈怎么说?”

    “他们……”肖少华稍往后坐了点,卖了个关子,“没说什么。”

    赵明轩惊讶了:“伯父伯母一点意见都没有?”

    “没有。”肖少华点头,“我妈说只要我开心就好。”

    赵明轩愣了下,不禁由心感慨:“真好啊。”

    肖少华一本正经地:“毕竟我们家没有皇位要继承。”

    这一句又把赵明轩逗乐了,哈哈笑了一会儿:“少华你知道不?我从小就可羡慕你了……”

    肖少华眸中笑意变深:“他们现在也是你的爸妈了。”

    赵明轩:“嗯。”

    肖少华继续道:“你还有我,还有我们,你并不是一个人。”

    赵明轩的表情柔和了下来:“我知道。”

    “那么001,”肖少华收敛了神色道,“我们来对一下今天的实验体生理数据。”

    “001”是赵明轩在“深域”项目中作为实验体的数字代号,也是两人商量好的“工作模式”关键词,一听到这个词,赵明轩当即就端正了态度:“来。”

    “首先是心电、脑电、肌电三项……”肖少华说着,正要打开监测数据面板共享给他,只听两道“笃笃”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李秀的声音随之而来:

    “少华、少华,睡了吗?”

    肖少华朝赵明轩比了个暂停手势,起身开门:“没呢。妈,什么事?”

    李秀显然是在外面听到了些动静,探头问:“你在开会啊?”

    “没有,是赵明轩。”肖少华道,侧身将视频通话从桌上电脑屏切换到手机的虚拟屏,喇叭调成功放,对黑哨说,“来,打个招呼。”

    他这一手弄得两人皆措手不及,赵明轩僵住,抬手:“伯、伯母好。”

    肖少华提醒他:“你叫什么?”

    赵明轩支支吾吾地改了口:“妈……”话出口就噌的脸红了,亏得那边夜里黑,谁也看不见。

    哪想李秀比他还尴尬:“诶、诶……”嘴里念着,“你们忙、你们忙……”退了两步,又一下转回来了,“真是!我这脑子,”她说着拍了自己脑门一记,“忘了要跟你说正事了。少华,明早早点起,带你去个地方。”

    肖少华从善如流:“好。明早几点?”

    “明早五点哈。”

    “这么早?”

    “早点好,早点人少。”李秀道,得了肖少华应承后,她动作有些踌躇地,像要离开,又像想再说点什么。

    肖少华善解人意地将赵明轩的镜头推向她,让两人面对面:“妈,你来跟他聊两句?”

    “呃……呃,那个,明轩啊,”李秀局促地对着虚拟屏里的黑哨打了个招呼,“是这样的,我听少华说了你们的事儿。伯母劝一句,你别生气啊……”

    赵明轩见丈母娘比自己还紧张,反而不紧张了,笑道:“您说。”

    “我觉得,你爸妈心还是好的……”李秀絮絮道,“就是有些观念还没转过来……要我说,你们啊拒绝了也好,要不是实在没办法,哪个女孩愿意这么糟蹋自己身体……真作孽……”她见赵明轩放松了,自己也就放松了,就跟唠家常似的:

    “人老了,脑子里的观念就跟石头似的,越来越硬,要不怎么说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呢?所以呀,你也别跟他们置气,也别跟他们犟着来。你就往他们手机上经常逛的视频网、新闻网里,设一些关键词,去搜一些表达你观念的文章,点个赞呀,或者收藏起来,这样,等他们往后逛的时候,自己自然而然就会去看了……然后呢,你们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她谆谆善诱,听得赵明轩简直双目放光:“原来如此!利用大数据信息茧房!”

    “唔唔……”李秀含含糊糊地应了句,只道,“伯母就提个建议,你想清楚就行。日子终归是要你们自己过的,父母最多兜个底。不说了哈,你们早点睡。”

    “明白!”赵明轩几乎要五体投地感谢,“谢谢伯母,不,谢谢妈,妈晚安。”

    “妈你也早点睡。”肖少华关门前道。

    “行了行了。”李秀摆手走远,还能依稀听到些声音:

    “怎样?我妈厉害不?”

    “怎么能叫‘我妈’,要叫‘咱妈’!”

    接着是一阵轻笑: